裴府,章氏一脸笑意从裴老夫人的寿安堂出来,她院里的一等丫鬟茧绸就小跑着迎上来,脸色有些发白。
章氏蹙眉,茧绸平日里很是得体,轻易不会如此失态。
“夫人,”茧绸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刚孙四儿来了。说魏府那边传出的消息,说……说魏大人似乎有意退亲。”
孙四儿是章氏贴身嬷嬷的孙子,在外院做跑腿的事务。
章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站在廊下,五月的阳光毒辣辣地照在她身上,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茧绸说了什么,她没听清,脑子里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夫人?”茧绸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章氏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她在裴家待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不能慌,不能乱,不能让人看出来。
“消息可靠吗?”她的声音稳了下来,可茧绸听得出,那平稳底下压着一座随时会喷发的地火。
“是魏夫人身边的翠儿传出来的。说魏大人昨儿个从老宅回来,就跟魏夫人说了,让把亲事放一放。魏夫人当时就哭了,可魏大人态度很硬,说是……说是朝中局势不明,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章氏的手猛地攥紧了。
朝中局势不明。明哲保身。魏政这是在怕什么?怕裴家保不住他?还是怕宋家的事会牵连到他?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转身就往外走。
“夫人,您去哪儿?”茧绸小跑着跟上去。
“备车。去魏府。”
“可是夫人,您还没换衣裳——”
“不必了。”章氏脚步不停,声音压着一股寒意,“现在就去。”
马车从郑国公府出来,沿着御街往南,穿过几条巷子,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魏府。章氏一路上没有说话,茧绸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只偷偷看了她好几眼。夫人的脸色很难看,有些发青的白,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魏府的门房见是她,连忙迎上来,点头哈腰地往里让。章氏没有理他,大步往里走,熟门熟路地穿过穿堂,绕过影壁,往后宅去。
小章氏正在房里做针线。她今儿个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昨夜里魏政跟她说了那些话后,她一宿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头都疼了。敏芝的婚事是她这些年来最大的心事,好不容易定下来了,如今又要放一放,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
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小章氏抬起头,看见章氏站在门口,脸色铁青,胸口起伏着,一看就是赶了急路来的。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针扎进了手指,疼得她“嘶”了一声,可她顾不上,连忙站起身。
“姐姐?你怎么来了?也不让人通报一声。”
“通报?”章氏冷笑了一声,跨进门来,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落在小章氏脸上,“我要是让人通报,你是不是就要躲起来不见我了?”
小章氏的脸色变了一下。她让丫鬟们都退了出去,关上门,拉着章氏在榻边坐下。
“姐姐说的什么话,”她的声音有些发虚,“我怎么会躲着姐姐?”
章氏没有坐下,她站在小章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地剜。
“我问你,”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魏政是不是要退亲?”
小章氏的手抖了一下。她低下头,不敢看姐姐的眼睛。
“姐姐听谁说的?没有的事。”
“没有?”章氏的声音猛地提高了,“你还跟我装?魏政昨儿个跟你说的那些话,你以为我不知道?”
小章氏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姐姐在魏府有眼线,她早就知道。可她没想到,那些话传得这么快。
章氏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又急又气,可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发脾气。发脾气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把妹妹推得更远。她在小章氏对面坐下,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气压下去,声音缓了下来。
“妹妹,”她握住小章氏的手,语气变得柔软了,“咱们姐妹一场,有些话,我不跟你说,还有谁跟你说?”
小章氏抬起头,看着姐姐。
章氏的眼睛里,有了一种她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在替她着急,又像是在替自己着急。
“敏芝嫁进裴家,”章氏一字一句地说,“是板上钉钉的事。两家的长辈都点了头,庚帖都换了,只差择吉日下定了。如今你们要退亲,你让敏芝的脸往哪儿搁?”
小章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姐姐,不是我要退,”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是老爷他......”
“魏政糊涂,你也糊涂?”章氏打断她,“他是男人,不懂这些事。你是女人,你难道也不懂?敏芝今年十六了,正是说亲的好年纪。这门亲事要是黄了,外头的人会怎么看她?会说她被人退了亲,会说她有什么毛病,才会被裴家嫌弃。你让敏芝以后怎么做人?”
小章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拿帕子捂着嘴,肩膀轻轻地抖着,哭得压抑而克制。
章氏看着她哭,心里也不是滋味。她这个妹妹,从小性子就软,什么事都听别人的,没什么主见。魏政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来不争不抢。可这一次,她不能由着她。
“妹妹,”章氏的声音更软了,软得像哄小孩,“你听我说。魏政担心的那些事,我都知道。朝中局势不明,宋家那边有风声,他都跟你说了,对不对?”
小章氏点了点头,哽咽着说:“老爷说,裴宴在查宋家,怕牵连到咱们家。还说章家也未必干净,让咱们明哲保身。”
章氏的嘴角抽了一下。
章家未必干净。这话要是别人说的,她早就翻脸了。可这话是魏政说的,她只能忍着。章家跟宋家有没有往来?有。章家老太爷当年跟宋家老太爷是同科进士,两家走动了几十年,说没有往来那是骗人的。可那又怎么样?朝中哪家跟宋家没有往来?宋家势大的时候,谁不巴结?如今宋家要倒了,就一个个地撇清关系,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妹妹,”章氏压低了声音,“魏政担心的事,不是没有道理。可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裴家。”章氏的目光沉沉的,“裴家不是寻常人家。裴家是开国功臣之后,三代国公,圣上跟前最信任的人。裴宴是御前左军统制,管着京畿防务,手里有兵。就算宋家真的倒了,裴家也不会倒。敏芝嫁进裴家,不是往火坑里跳,是往福窝里里钻。”
小章氏擦了擦眼泪,看着章氏,目光里有一丝动摇。
“可是老爷说——”
“魏政说什么不重要。”章氏摆了摆手,“重要的是,这门亲事对魏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想啊,敏芝嫁进裴家,你就是裴宴的岳母,魏家就是裴家的姻亲。以后朝中有什么事,裴家能不护着你们?魏政不是担心宋家的事牵连到你们吗?有了裴家这座靠山,谁还敢动你们?”
小章氏沉默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绞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绞。
章氏看着她,知道她动摇了。她这个妹妹,最在乎的就是女儿。只要把敏芝搬出来,她就没有不听的道理。
“妹妹,”章氏握住她的手,声音又软了几分,“你想想敏芝。那孩子从小就想嫁个好人家,盼了多少年了。如今好不容易定下来了,你忍心让她失望?你忍心看着她在家里哭?”
小章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想起敏芝这些日子以来的样子。那孩子从去年就开始准备嫁妆了,绣嫁衣、打首饰、学规矩,一样一样地,认认真真地,像是在准备一件天大的事。每次提起裴家,她的眼睛就亮晶晶的,像装了两颗星星。要是让她知道这门亲事可能要黄......
小章氏不敢想。
“姐姐,”她的声音有些涩,“我不是不想让敏芝嫁过去。我是怕……我怕万一宋家那边出了事,牵连到魏家,到时候裴家不但不护着咱们,反而跟咱们撇清关系。那不是害了敏芝吗?”
章氏摇了摇头。
“妹妹,你还是没想明白。”她的声音沉了下来,“裴宴在查宋家,这是圣上的意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小章氏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意味着,”章氏压低声音,“圣上要动宋家了。宋家一倒,朝中就会空出很多位子。谁去填那些位子?自然是圣上信任的人。裴家是圣上最信任的人,到时候裴宴的地位只会更高,不会更低。敏芝这时候嫁进裴家,那就是金窝呀。”
小章氏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不是没想过这些。可她不敢往深里想。朝堂上的事太复杂了,她一个女人家,哪里看得明白?她只知道,老爷说放一放,那就放一放。老爷说担心,那就一定有担心的道理。可如今听姐姐这么一说,她又觉得,姐姐说的也有道理。
“姐姐,”她犹豫了一下,“那父亲那边……”
章氏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章家的事,你不用操心。”她的声音淡淡的,“咱章家老太爷跟宋家老太爷是有些往来,可那都是老一辈的事了。如今的章家,干干净净的,没什么把柄可抓。”
她没有说实话。章家跟宋家的往来,比魏政知道的要多得多。可这些话,她不能跟妹妹说。说了,妹妹更不敢把敏芝嫁过来了。
“妹妹,”章氏站起身,走到小章氏面前,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目光深深地望着她,“咱们是亲姐妹,我不会害你。敏芝是我的外甥女,我也不会害她。这门亲事,你听我的,别退。”
小章氏抬起头,看着姐姐。姐姐的眼睛里,一种很深的、很笃定的自信。像是在告诉她:信我,没错的。
“姐姐,”小章氏咬了咬嘴唇,“我再想想。”
章氏知道,不能再逼了。逼急了,反倒会坏事。她点了点头,松开小章氏的肩膀,重新坐下。
“好,你想想。可别想太久。裴家那边,老夫人已经催了好几回了,说要尽快下定。你要是拖得太久,老夫人那边不好交代。”
小章氏点了点头。
章氏又坐了一会儿,跟小章氏说了些别的话。家里的琐事,孩子们的近况,裴老夫人寿宴的事。她说得轻描淡写的,像是方才那些话不过是随口一提,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小章氏知道,姐姐今天来,就是为了那件事。别的都是幌子,只有那件事是真的。
章氏走的时候,小章氏送她到二门。
五月的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一片橘红,照在章氏的脸上,给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章氏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小章氏一眼。
“妹妹,”她说,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好好想想。为了敏芝,也为了魏家。”
小章氏点了点头,目送姐姐上了马车。马车辚辚地驶出巷口,消失在暮色里。她站在二门口,望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小章氏回到房里,天已经快黑了。丫鬟们进来点灯,她摆了摆手,让她们都退出去。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屋子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姐姐说的那些话。
敏芝嫁进裴家,是板上钉钉的事。如今退亲,你让敏芝的脸往哪儿搁?
敏芝盼这门亲事盼了多久,你最清楚。你忍心让她失望?
魏政担心的那些事,不是没有道理。可他忘了一件事,裴家不会倒。
小章氏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老爷说放一放,姐姐说不能退。两个都是她最亲近的人,两个都说得有道理。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她想起敏芝。那孩子今天一整天都在房里绣嫁衣,绣得认认真真的,一针一线都不肯马虎。她去看过一回,敏芝抬起头,冲她笑了笑,说:“阿娘,你看这个花样好不好看?我绣了好几遍,才绣出这个样子来。”
那笑容,甜得像蜜。
小章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拿帕子捂住嘴,无声地哭了。
她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对着一面铜镜看了看自己。镜中的女人四十出头,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边也有了白发。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个女人,活了四十多年,到头来,连女儿的事都做不了主。
小章氏深吸一口气,把那点自怜压回去。
她不能哭。不能慌。不能让敏芝看出来。
她洗了脸,重新上了妆,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然后去了敏芝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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