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小章氏和女儿商议婚事的第二日。
裴府,寿安堂里,安神香的气息一如既往地沉静。
袅袅青烟从兽首铜炉中逸出,混着窗外新开的栀子花香,在午后的阳光里织成一张懒洋洋的网。裴老夫人歪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半阖着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她今日穿了一件鸦青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赤金镶翡翠的抹额,整个人看着精神矍铄,只是眼角眉梢看起来像挂着些心事。
榻下的小杌子上,几个未出阁的姑娘安安静静地坐着,手里做着针线,偶尔抬头看一眼祖母,又飞快地垂下眼去。三娘绣着一方帕子,四娘在缝一只香囊,六娘年纪小,坐不住,手里的针线搁了又拿、拿了又搁,被旁边的五娘瞪了一眼,才老实了些。
章氏坐在裴老夫人下首的圈椅上,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嵌红宝石的簪子,收拾得齐齐整整,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她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抿着茶,目光在几个姑娘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裴老夫人脸上,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
裴宴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外头罩着青灰色的氅衣,简简单单的,可那通身的气度,让这满屋子的绫罗绸缎都失了颜色。他先给裴老夫人行了礼,又朝章氏点了点头,然后在裴老夫人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祖母今日气色好了许多。”他说,声音温和,带着晚辈对长辈特有的恭敬。
裴老夫人睁开眼,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孙子,脸上露出笑来:“今儿个吃了你让人送来的血燕,丫鬟说我脸色红润许多。你有心了。”
“孝敬祖母,天经地义。”裴宴端起丫鬟送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章氏坐在一旁,看着这祖孙俩说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裴宴给老夫人送血燕,她这个当家主母居然不知道。东西是从哪儿来的?谁经的手?花了多少银子?她一概不知。这个家,她当了快十年了,可有些东西,永远不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压下那点不快,脸上重新堆起笑来。
“老夫人,”她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满屋子的人都听见,“今儿个正好阿宴也在,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商量。”
裴老夫人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章氏看了裴宴一眼,又看了看裴老夫人,笑容里多了几分郑重:“是阿宴的婚事。魏家那边,前几日又托人问了,说该择吉日下定了。我想着,这事儿不能再拖了。阿宴年纪不小了,敏芝那孩子也十六了,再拖下去,外头该有人说闲话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姑娘手里的针线都停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气都不敢出。三娘低下头,装作专心绣花,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六娘年纪小,不懂事,张嘴想问什么,被五娘一把掐住了胳膊,疼得她直咧嘴,到底没敢出声。
裴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没有说话。她抬头看着裴宴,目光里带着询问。
这是看裴宴有什么想法?
裴宴放下茶盏。
那动作很轻,茶盏落在桌面上,只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可在这一屋子屏息凝神的人耳朵里,那声响不啻于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潭。
“母亲,”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章氏的脸色骤然大变。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她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手指攥着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裴老夫人也愣住了。她手里的佛珠停了,就那么半悬在空中,像是被人点了穴。她看着裴宴。刚才她其实是想让裴宴说两句的,但她的意思不是这个意思。这孩子,就算不同意,也不能如此直接,这是当着大家的面打了章氏一个耳光,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六娘忍不住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祖母,又看了一眼大伯,最后被五娘按着脑袋低了下去。
章氏终于回过神来。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可她很快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当家主母的沉稳,“你说什么?”
裴宴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说,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章氏的脸又白了几分。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裴宴,”她的声音拔高了些,可还是努力维持着体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门亲事,是你父亲点了头的,是老夫人应允了的。你说不同意就不同意?你把长辈的脸面往哪儿搁?”
裴宴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把茶盏放回桌上,才抬起头,看着章氏。
“母亲,”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浮上来,“这门亲事,从头到尾,您问过我一句吗?”
章氏愣住了。
“您在魏家那边定下来之前,问过我愿不愿意吗?您在老夫人面前提这件事的时候,问过我同不同意吗?”裴宴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石头落在冰面上,“您没有。您自己做主定了,定了之后告诉我一声,像是在通知一个与己无关的人。”
章氏的脸色变了又变。她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裴宴说的都是事实。她确实没有问过他。她以为,以她的身份、以她在裴家的地位,定一门亲事不需要问他的意见。她是他的母亲——继母也是母亲。父母之命,天经地义。她没想到,他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件事摊开来。
“阿宴,”裴老夫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重,可那分量,让屋子里所有人都心头一凛,“你母亲也是一片好意。魏家那姑娘,人品才貌都是好的。”
“祖母,”裴宴转过头,看着裴老夫人,目光里的冷意散了些,可那坚定,一分都没有少,“魏家姑娘好不好,与我无关。这门亲事,我不愿意。”
裴老夫人沉默了。
她看着裴宴,看了很久。这张脸,像极了他父亲年轻的时候,可那双眼睛,像他母亲。他母亲也是这样,看着温温柔柔的,可心里有主意,拿定了就不改。当年她要嫁进裴家,裴家老太爷不同意,她跪在祠堂里跪了一夜,最后老太爷松了口。她嫁进来了,生了裴宴,然后......
裴老夫人心里叹了口气,把那点旧事压回去。
“你说不愿意,总得有个理由。”她的声音缓了下来,像是在跟一个平辈说话,不是在跟一个晚辈,“你母亲问你,你好好说。”
裴宴沉默了一瞬。
理由。他当然有理由。可有些理由,不能说。至少不能当着章氏的面说,不能当着几个姑娘的面说。他可以在祖母面前说实话,可这里有太多人,太多耳朵,太多嘴。他说出去的话,不出半个时辰就会传到外头去。
“祖母,”他斟酌着措辞,“魏家那边,未必还愿意结这门亲。”
章氏的脸色又是一变。这话,裴宴上回在寿安堂就说过一次,她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又提了起来。
“你少拿这话搪塞我。”章氏的声音硬了起来,“魏家愿不愿意,不是你说了算的。敏芝那孩子盼这门亲事盼了多久,她母亲亲口跟我说的。魏政那边也点了头,只等着择吉日下定了。你说魏家不愿意,你凭什么这么说?”
裴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母亲,您多久没去魏家了?”
章氏一愣:“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裴宴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声音淡淡的,“只是听说,魏大人最近在朝中听到了一些风声,对这门亲事有些顾虑。母亲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问魏夫人。”
章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当然知道魏政在顾虑什么。她前天刚去过魏家,跟妹妹说了半日的话,软硬兼施,才把妹妹说动了。可她没想到,裴宴也知道这件事。他怎么会知道?他在魏家也安了人?还是......他在朝中布的网,已经密到连魏家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章氏的后背一阵发凉。
“阿宴,”裴老夫人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来,“你说的‘风声’,是什么风声?”
裴宴放下茶盏,看着裴老夫人。
裴老夫人的目光敏锐,大概猜出了七八。
“祖母,”他的声音低了些,“朝中最近有些事,孙儿不方便细说。可孙儿可以告诉祖母,魏大人担心的事,不是没有道理。这个时候结亲,对两家都不好。”
裴老夫人没有说话。她捻着佛珠,一下,一下,又一下。那声音很轻,可在这一屋子人的耳朵里,像钟鼓一样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们都下去。”她朝几个姑娘摆了摆手,“三娘,带着妹妹们去园子里玩。我跟你母亲、你大哥说说话。”
三娘应了一声,连忙起身,拉着四娘、五娘、六娘往外走。六娘不肯走,被五娘拽着胳膊拖了出去,嘴里还在嘟囔:“我还没听完呢!”话没说完,就被三娘捂住了嘴,几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章氏的脸色更难看了。老夫人把姑娘们都支出去,只留下他们三个人,说明这件事比她想象的严重。她坐在圈椅上,手指攥着帕子,指甲掐进了掌心。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安神香袅袅的青烟,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
“阿宴,”裴老夫人放下佛珠,看着他,“你跟我说实话。这门亲事,你到底为什么不愿意?”
裴宴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祖母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眼角深深的皱纹,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肩背,心里忽然有些发酸。祖母今年六十八了,操劳了一辈子,把他带大,把这个家撑起来,如今还要为他操心。他不忍心骗她,可他也不能全说实话。至少,不能把许娇娇的事说出来。不是不想说,是时候不到。他还没有把那些事处理好,不能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上。
“祖母,”他斟酌了很久,才开口,“魏家跟宋家,有些往来。”
裴老夫人的手顿住了。
章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胡说什么?”她脱口而出,“魏家跟宋家有什么往来?魏政在朝中——”
“母亲,”裴宴打断她,声音不重,可那目光,让章氏的话卡在了喉咙里,“魏大人在吏部的时候,替宋家办过几件事。不多,可也不是没有。如今朝中有人要动宋家,魏大人担心被牵连,所以对这门亲事有些犹豫。这件事,您去问魏夫人,她应该已经知道了。”
章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前天在魏家,妹妹已经跟她说了。可她没想到,裴宴也知道得这么清楚。他在查宋家,她在府里不是没听说过。可她以为那只是朝堂上的事,跟她、跟魏家、跟这门亲事都没有关系。如今她才知道,那条线,早就已经牵到了她够不到的地方。
裴老夫人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裴宴,又看了看章氏,目光里多了一丝疲惫,她在这个家里怎么些年,看了太多事,有些人、有些事,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说。可今天,她不得不说了。
“章氏,”她开口,声音不大,可那分量,让章氏的脊背一下子挺直了,“这门亲事,先放一放。”
章氏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老夫人——”
“先放一放。”裴老夫人的声音不容置疑,“阿宴说的对,这个时候结亲,对两家都不好。等朝中的事明朗了再说。”
章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裴老夫人那双浑浊却清明的眼睛,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她低下头,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裴宴站起身,朝裴老夫人行了一礼。
“祖母,孙儿先告退了。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裴老夫人点了点头,摆了摆手。
裴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章氏一眼。
“母亲,”他的声音很平静,“魏家那边,您不必再去说了。这门亲事,我不会同意。您说再多,也没有用。”
章氏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宴走后,寿安堂里安静了很久。
裴老夫人靠在榻上,闭着眼,手指捻着佛珠,一下,一下,又一下。章氏坐在圈椅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替这个闷热的午后数着时间。
“章氏。”裴老夫人忽然开口。
章氏抬起头:“老夫人。”
“阿宴的事,以后你不要再擅自做主了。”
章氏的脸色变了一下:“老夫人,我......”
“我知道你是好意。”裴老夫人睁开眼,看着她,目光带着感慨,“可阿宴不是你生的。他的性子,你不了解。”
章氏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小时候,他母亲走了,是我一手带大的。”裴老夫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这孩子,看着冷,心里有主意。他要是不愿意的事,你逼他也没用。你要是一直逼他......”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章氏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下半句话。她抬起头,看见裴老夫人已经闭上了眼,手里的佛珠还在捻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告诉他:这件事,到此为止。
章氏站起身,行了一礼,退出了寿安堂。
走到廊下时,她的腿有些发软,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五月的阳光毒辣辣地照在她身上,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茧绸从后面赶上来,扶住她的胳膊,小声问:“夫人,您没事吧?”
章氏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深吸了一口气,挺直脊背,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她不能倒。她是郑国公夫人,是这府里的当家主母。裴宴不同意,老夫人让她放手,可她不能放手。这门亲事,是她好不容易搭起来的桥,是她跟魏家、跟娘家之间最重要的一条线。要是断了,她在裴家就什么都没有了。
章氏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不能放。她在心里说。绝对不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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