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娇娇不知道,她和裴宴告别的这一幕,被几个有心人看到了。
魏敏芝站在人群里,穿着一件银红色的褙子,头发绾着随云髻,发间插着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步摇,整个人收拾得齐齐整整,像是要去赴一场盛会。她的贴身丫鬟碧桃跟在身后,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头装着几样精致的点心。是她天不亮就起来准备的,想着若是能见着裴宴,就把这些点心送给他,让他路上带着吃。
她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着那个人的身影。
然后她看见了他。
裴宴骑在马上,一身银甲,在晨光下闪闪发光。他没有戴头盔,乌黑的发丝被风吹起,衬着那张冷峻的脸,英武得像一尊从天而降的战神。他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个亲卫,可那些人走在他身后,像是众星捧月一般,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
魏敏芝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张了张嘴,想喊他,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喊不出来。她就那么站着,看着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食盒的提手,指节泛白。
可他的目光,没有往她这边看。
他骑在马上,目光从人群中缓缓扫过,像是在找什么人。
魏敏芝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女医。
许娇娇站在人群的另一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用一根银簪绾着,简简单单的,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她站在人群中,不显眼,不张扬,可裴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便再也没有移开。
魏敏芝看见裴宴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边的亲兵,大步朝许娇娇走去。她看见他走到许娇娇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她看见许娇娇把手里一个粗棉布包塞进他怀里,动作有些粗暴,像是在赌气,又像是在掩饰什么。她看见裴宴握住许娇娇的手,那双握惯了刀剑的手,此刻却轻轻地握着那个女医的手,像是在握一件易碎的珍宝。
魏敏芝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人群太吵了,风太大了,隔得也太远了。可她看见裴宴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然后许娇娇的嘴角弯了起来,笑了。那笑容犹如春花绽放,瞬间四野都明媚了起来。
她看见裴宴松开许娇娇的手,退后一步,点点头,然后转身大步往城门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许娇娇一眼,又说了什么。许娇娇点头,脸上露出的神情灼痛了魏敏芝的双眼。
魏敏芝不由攥紧了手里的食盒提手。
她的手在发抖。心底深处涌上一股压也压不住的灼烫怒火。食盒在她手里晃动,里头的点心碰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碧桃在身后小声叫了她一声,她没有听见。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方向,钉在许娇娇身上,钉在裴宴回头时那一眼里。
“姑娘,”碧桃的声音更大了些,带着明显的担忧,“您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魏敏芝没有回答。她看着裴宴翻身上马,看着他从许娇娇身边经过时微微放缓的马速,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漫天的尘土里。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食盒。
精致的食盒,红漆描金,是她特意从库房里翻出来的。里头的点心是她天不亮就起来做的。桂花糕、莲子酥、枣泥饼,一样一样地,认认真真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以为能见着他,以为能把点心送给他,以为他至少会看她一眼,跟她说一句“多谢”。
可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魏敏芝把食盒塞进碧桃手里,动作有些粗暴,碧桃差点没接住,手忙脚乱地抱在怀里。
“姑娘——”
“回去。”魏敏芝的声音冷得像冰,简短得像一把刀。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很快,快到碧桃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银红色的褙子在灰扑扑的人群中格外显眼,可她不在乎了。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不在乎那些好奇的、惊艳的、探究的目光。
魏敏芝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站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里那股气憋得太久了,憋得她胸口发疼。她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五月的天,湛蓝湛蓝的,没有一丝云彩,可她觉得那片蓝刺眼得很,刺得她眼眶发酸。
她想起那个从她小时候就服侍她的嬷嬷孙婆子。
孙婆子是她的奶娘,从她出生那天起就在她身边。小时候她哭,孙婆子哄她;她生病,孙婆子整夜不合眼地守着;她学走路,孙婆子弯着腰,一步一步地扶着她。孙婆子没有儿女,把她当亲生的一样待。她叫孙婆子“嬷嬷”,叫了十几年,比叫母亲还亲。
可前些日子,孙婆子被父亲寻了个由头发卖出府了。说是偷了主子的东西,打了一顿,当天就让人牙子领走了。魏敏芝心如刀割。
就因为孙婆子替她办了一件小事。
对,只是一件小事,魏敏芝不敢想。一想起来,心里就像被火烧一样。
孙婆子只是去跟沈家的婆子说了几句话,几句闲话而已......
她没想到竟然会为了这件小事,孙婆子就被父亲赶走了。
魏敏芝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许娇娇,一个尼姑还俗的女医,一个从江南来的野丫头,能让裴宴用那样的眼神看她?凭什么她的嬷嬷,从小把她当亲生女儿待的嬷嬷,因为那个许娇娇,被打了板子赶出府去?凭什么她要站在人群里,看着裴宴对另一个女人笑,而那个女人不是她?
凭什么?
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在她心里一下一下地割。不疼,可难受。难受得她想喊,想哭,想把什么东西摔碎。
“姑娘,”碧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翼翼,像是在怕惊动什么,“该回去了。夫人该担心了。
魏敏芝仿佛没有听见,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吹日晒了太久的石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往马车的方向走去。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泥沼里。
“原来如此。”她低声说,声音冷得像冰,“果然如此。”
碧桃没听清,小跑着跟上来:“姑娘,您说什么?”
魏敏芝没有回答。她上了马车,在车厢里坐下,靠在车壁上,闭上眼。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她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放着方才看到的那一幕......
她想起孙婆子被带走的那天。她在后院听见了哭声,那声音苍老、嘶哑、绝望,像一只被抓住的老鸟在哀鸣。她想去救她,可她不能。她是魏家的嫡女,是魏政的女儿,是裴宴名义上的未婚妻。她不能承认自己做过那些事,不能承认孙婆子是替她办事的。承认了,她就毁了。
魏敏芝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五月的汴京,热得像蒸笼,街上行人稀少,连狗都躲在屋檐下伸着舌头喘气。她的目光从那些灰扑扑的屋檐上掠过,从那些蔫头耷脑的树梢上掠过,从那些紧闭的店铺门板上掠过,什么也看不进去。
“嬷嬷,”她在心里说,“对不起。”
可这三个字,她永远说不出口。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说了,就什么都完了。
马车在魏府门口停下。魏敏芝下了车,低着头往里走。小章氏在二门口等着她,见她脸色不好,连忙迎上来:“敏芝,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是不是路上吹了风?”
魏敏芝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绕过母亲,径直往自己的院子走去。步子很快,快到小章氏追了两步就没追上。碧桃跟在后面,朝小章氏使了个眼色,小章氏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想叫住女儿,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口。她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叹了口气,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魏敏芝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许任何人进来。
螳螂扑蝉,黄雀在后,就在魏敏芝盯着许娇娇他们的时候,不远处,还有另一辆马车也停在路边。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沈淑宁的脸,她端坐在马车里,手里捧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落在魏敏芝身上。
她看见了魏敏芝攥紧食盒提手的手,看见了她发白的指节,看见了她转身时那微微发红的眼眶。她也看见了裴宴和许娇娇告别的全过程——
沈淑宁的嘴角噙这一抹笑。
可眼神却没有笑,不但没有笑,还带着一丝暗恨。
前些日子,她身边的贾婆子被打了板子赶出府去,她也被祖母叫去训斥了一顿。祖母的话说得不重,可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淑宁,你是沈家的女儿,从小教你的规矩,你都忘了吗?那些下作手段,不该是你做的。”
她跪在祖母面前,低着头,一个字都没有说。她没有辩解,只是安安静静地跪着,等祖母说完了,磕了个头,退了出去。她知道祖母不会把她怎么样。祖母最疼她,祖母看着她难受,心里也很难受,她都知道,但她想着,总要争取一下,不管怎么样,她一定要为自己争取一次。
她是沈家的女儿,是裴宴的表妹,祖母再生气,也不会把她赶出去。可贾婆子走了,那是跟了她十几年的老人,是她最信任的人。
沈淑宁想起贾婆子走的那天,她站在窗前,看着贾婆子一瘸一拐地走出院子,背影佝偻,头发花白,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她没有叫住她,没有替她求情,只是看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不后悔。她做的每一件事,都不会后悔。
她守候了十几年的那只蝴蝶,这么嫩让他轻易飞走呢!
今天,她来送行,看到魏敏芝那副嘴脸,心中十分畅快。魏敏芝这个高高在上,总是一副京城贵女的做派。尤其是在宝芳郡主的诗会上,魏敏芝那副“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嘴脸。她得不到的,魏敏芝也别想得到。
至于许娇娇......
沈淑宁的目光复杂的穿过车帘的缝隙,落在远处那个已经快要消失的藕荷色身影上。
一个还俗的医女,以为会医术就能飞上枝头当凤凰了,可笑。
她能不能嫁进郑国公府还是两说呢!她根本就没当回事。
她在乎的,是魏敏芝得不到。
“芙蕖,”她唤了一声,“走吧。”
芙蕖应了一声,吩咐车夫赶车。马车缓缓驶动,沿着御街往回走。车帘在风中微微飘动,透过那缝隙,能看见外头渐渐散去的人群,和远处那扇已经关闭的城门。
沈淑宁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芙蕖,”她忽然开口,“你说,魏家那位姑娘,现在在做什么?”
芙蕖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奴婢不知。大概……大概在生气吧。”
沈淑宁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短得像一声叹息。
“生气?”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它的味道,“她当然会生气。她以为自己是裴宴名正言顺的未婚妻,以为那个女医不过是个插足的野路子。可今天她看见了,裴宴心里没有她。她再生气,又有什么用?”
芙蕖不敢接话,低着头,假装在看车帘上的流苏。
沈淑宁也没有再说什么。她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辚辚声,一下一下,像是在替她数着这些年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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