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潮湿黏腻,混杂着淡淡的瘴气,短刃继续向下轻挑,更多碑身显露出来。这块残碑约莫半人高,边缘崩裂残缺,像是早年被外力硬生生劈断,碑体黝黑,材质非石非玉,触手冰凉厚重。
碑面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古纹,文字生僻古老,绝非当下修仙界通用篆文,江叙一字不识,唯独纹路流转之间溢出一缕微弱的气息,与他丹田之中尘骨道印的金辉隐隐呼应,二者同出一源,那股不甘顺天、挣脱命数的逆劲一模一样。
江叙屏住呼吸,指尖悬在碑纹上方,不敢贸然触碰。
自他灵根被判定为废根、偶然觉醒尘骨道印至今,八年光阴,他一直以为尘骨传承独属于他一人,世间再无同源之物。可此刻这块埋在灵泉涧外围泥土之下的残碑,同样带着逆命之力,这件事大大出乎他预料。
尘骨道印在丹田之中飞速旋转,金色光丝顺着经脉缓缓流淌,透过指尖,一点点探向残碑纹路。
嗡——
一声极细微的震颤自残碑响起,碑身上那些晦涩古纹,像是沉睡多年被唤醒,依次亮起淡淡的暗金微光。光纹顺着碑面游走,一缕模糊的画面,直接映入江叙脑海。
不是完整影像,只是碎片般的记忆闪回。
漫天雷云倾覆长空,无数身披古老道袍的修士列阵而立,法阵光华铺天盖地,正中一道孤身人影,周身涌动着和尘骨同源的逆命之力,以一己之力抗衡整个宗门大阵。那人背影挺拔,手中长剑撕裂云海,可终究寡不敌众,一声长啸之后,身躯轰然崩解,随身所携石碑碎裂,残片四散跌落,其中一块,便埋在了这青木门后山灵泉涧。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金光瞬间敛去,残碑重新恢复沉寂,仿佛方才的异动只是错觉。
江叙收回手,心头久久不能平静。
原来早在久远之前,便已经出现过拥有逆命之力的前人。那人当年又是为何会遭到一众修士围剿?所谓尘骨劫,究竟是天道本身要抹杀,还是上古之时,便有人刻意定下这个说辞?
古籍之中只记载尘骨为世间灾劫,天生该除,却从未提过还有前人。
诸多疑问在心底盘旋。他试着再次催动本源去引动残碑,可碑身再无半点反应,方才的共鸣,仅仅只是一瞬。想来是残碑力量耗尽,唯有尘骨道印持有者靠近,才会短暂唤醒残存记忆碎片。
江叙低头仔细打量残碑,碑侧一处纹路缝隙之内,嵌着一枚小小的晶石,晶石黯淡无光,内里灵气早已枯竭,应当是当年用来供能之物。
他思索片刻,没有将残碑挖出来带走。此地紧邻内门界碑,若是残碑消失,一旦被内门修士巡查发现,必定追查到底。这块残碑事关尘骨秘辛,太过扎眼,一旦暴露,只会给他招来无尽麻烦。
江叙拿出短刃,小心将方才拨开的泥土重新回填,把残碑严严实实埋回地下,再将杂草复原,撒上一层瘴气药粉掩盖气息,不留下半点挖掘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目光望向界碑内侧那道红线之后。
红线之内便是灵泉涧核心,灵泉汩汩流淌,浓郁灵气隔着界碑都能清晰感知,比外围强上数倍。只是执事叮嘱在先,外门弟子不得越界,一旦私自踏入,便是触犯门规,轻则罚没贡献点,重则禁闭。
江叙收回目光,继续完成清理瘴源的任务。
有尘骨道印分解瘴气,余下的杂草清理起来十分顺利,不到一个时辰,整片外围瘴源便尽数处理完毕,淡青色瘴气缓缓消散,原本浑浊的空气变得清新,灵气重新顺畅流转。
江叙取出任务令牌,以本源在令牌之上留下印记,代表任务完成,转身踏上归途。
一路下山,他脑海之中反复回放方才残碑传来的碎片画面,越想越觉得,千百年来流传“尘骨乃是灾劫”的说法,未必就是全部真相。若是那名古人当真为祸世间,为何画面之中,只看见别人布阵围攻他一人?
回到任务殿,执事核验任务令牌,探查灵泉涧外围传回的讯息,确认瘴气清除完毕,点点头,将五十贡献点转入江叙的身份玉牌。
江叙心神一动,连忙查看玉牌余额。先前落灵谷任务得到三十点,加上这次五十,一共八十贡献点,刚好达标!
“弟子想要申请灵泉涧修行许可。”江叙上前一步开口。
执事抬眼看了看他,翻看灵泉涧申请条目:“八十贡献点可获准进入灵泉涧内修行七日,只能在划定修行区域活动,依旧不可深入禁地,七日时限一到,必须自行离开,你可想好了?”
“弟子想好了。”
执事取来一枚淡青色的通行玉符,交到江叙手中:“玉符便是凭证,入口处值守内门弟子会查验,切记不可越界。”
接过玉符,江叙道谢离开任务殿。
回到木屋,江叙将通行玉符放在木桌上。七日灵泉涧修行,灵气充裕,正好用来继续夯实炼气一层,尝试冲击炼气二层门槛,同时也可以伺机再去看一看那片埋着残碑的地方,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
接下来两日,江叙闭门不出,专心打坐调息,调整自身状态,养足精神,等待前往灵泉涧。
这两日,外门倒是安稳,周奎没有再来寻事。自落灵谷回来之后,周奎便一直待在自己院落闭门修炼,鲜少露面,不知是收敛心思,还是另做筹谋。
两日后清晨,江叙带上干粮、净水与伤药,拿着通行玉符,再度往后山灵泉涧出发。
灵泉涧入口站着两名内门弟子值守,查验玉符无误之后,便放他入内。
跨过界碑红线,扑面而来便是温润醇厚的灵气,如同温水包裹全身,和外围相比判若两地。涧内山石错落,一汪灵泉自山石缝隙缓缓涌出,顺着浅浅石槽流淌,水面之上飘着淡淡的灵雾,岸边生着不少珍稀灵草。
划定的修行区域就在灵泉一旁,范围开阔,没有旁人。
江叙寻了一处靠近泉边平整石台,盘膝落座,尘骨道印缓缓运转,大口吸纳四周灵气。
灵气顺着经脉涌入丹田,源源不断转化为本源,周身经脉被灵气冲刷,暖洋洋的十分舒适。仅仅半日修行,修为便有明显松动,距离炼气二层越来越近。
待到傍晚时分,天色渐暗,江叙暂时收功,起身缓步走到昨日埋下残碑的界碑内侧附近。
残碑埋在界碑之外,也就是外围地界,站在内侧这边,只能看见地面茂密杂草,看不出半点异样。
江叙静静伫立,心中暗自思忖:这块残碑只是碎片之一,当年石碑崩裂四散,其余碎片又落在何方?若是集齐所有残片,是不是就能解开尘骨完整的秘密?
就在他沉思之际,远处山道传来脚步声,两道人影缓缓走来。
江叙立刻收敛气息,躲到一块巨石之后。
来人一男一女,皆是内门弟子装扮,两人边走边低声交谈。
“再过一月便是宗门大比,听说这次天衍宗来人还会观赛,宗主十分看重,吩咐咱们这段时日多加巡查后山,严防外人偷偷潜入灵泉禁地。”
“说起天衍宗那位少主,听说这几日就要启程回去了,昨日我远远见过一面,气度不凡,就是不知道为何特意过问灵泉涧这边的旧事。”
江叙耳朵一动。
凌朔要走了?
之前夜访木屋的时候,凌朔说过两日动身,算时日,便是这几日。
“谁知道呢,少主昨日还问起,百年之前灵泉涧有没有出过什么异动,执事也答不上来,太久远了,宗门典籍记载寥寥。”
两人边走边聊,慢慢走远。
江叙自巨石之后走出,眉头微蹙。凌朔临走之前特意打听灵泉涧旧事,莫非他也知晓古碑相关的传闻?
他心中疑惑,却无从求证,如今凌朔即将离开青木门,短时间内怕是没有机会再碰面问话。
一夜时间匆匆而过。
接下来数日,江叙每日在石台打坐修炼,灵气充沛之下,修为稳步精进,到第六日夜里,丹田本源积蓄饱满,隐隐传来突破预兆。
深夜,灵泉雾气升腾,江叙端坐石台,周身金辉隐隐流转,尘骨道印全力运转,吸纳灵泉最后的灵气冲击瓶颈。
经脉阵阵发胀,本源不断冲撞桎梏。
咚。
一声轻响自丹田响起,瓶颈碎裂!
炼气二层!
浑厚的本源瞬间铺满丹田,力量、感知较之炼气一层暴涨一截,五感变得更加敏锐,数十步之外草叶晃动,小虫爬行的动静都清晰传入耳中。
江叙缓缓收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闪过一丝欣喜。
成功踏入炼气二层!
距离宗门大比还有不到一个月,如今修为突破,再加上熟练掌握的卸灵三式,应对大比之中大部分对手,他更有底气。
第七日清晨,通行玉符灵力开始衰减,七日时限将至,江叙不再久留,起身收拾东西,离开了灵泉涧,返回外门居所。
刚回到木屋,还未坐下,门外一名外门弟子匆匆寻来,神色焦急:“江叙!不好了,周奎刚刚去任务殿申领了一个猎杀赤鳞狐的任务,还放话说,宗门大比之上,定要亲手击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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