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长是永夜古国人。

提起永夜古国，就不得不提起它覆灭前的最后一任君主夜露了。

夜露有一个胞妹，名叫夜晞。

当年夜露、夜晞的父亲夜裴死前本是指定了更为开明聪慧、活泼讨喜的夜晞继位，却不料夜露直接篡改圣旨，登基为皇。

与此同时，为了他心底那些……见不得人、有悖人伦的欲·望。

他残忍杀害了自己名义上的妹夫左悟——当着胞妹的面——并将夜晞囚禁在了深宫之中。

夜裴不选夜露当国主是有原因的。

百年来永夜古国沉疴顽疾，百姓流离失所、粮食年年短缺。

夜露在少年时就表现出了阴郁暴戾的一面，果不其然，他即位后声色犬马、广扩后宫，不理朝政、不关民事。

被这位王临幸的女子太多了，讨喜的留下、不顺眼的直接处死。

所以夜露的子嗣也众多。

后宫太大，免不了有妃子争风吃醋。

于是众多子嗣，最终古国覆灭前两年间，仅剩下7位。

大哥夜安，二姐夜笙，三哥夜长，四弟夜月，五弟夜阳，小妹夜歌，以及小弟夜梦。

夜安的母亲昔后，夜露精心择选的皇后，父亲是永夜古国大将军。

而最重要的是，她有一张和夜晞五分相似的脸。

可是再过相似，终究不是正主。

生下夜安后，昔后莫名暴毙。

御医只说是旧疾。

可是昔后出生武术世家，及笄时就以打遍古国高手而著称。

除了她的枕边人、永夜古国的统治者、臭名远扬的暴君，还有谁，有这个让御医造假的权力呢？

昔后母家向皇室索要说法，不了了之。

同年年末，昔后一族被冠以叛国通敌之罪，满门忠烈枉死。

她的父亲，永夜古国的将军莫名冤死，挚友兼永夜古国另一位大将霍老在朝堂之上为他发声，隔天上朝途中惨死街头。

二姐夜笙和小妹夜歌是姐妹，关系却不亲近。

她们的母亲……只听说是一位不知名的宫女。

总之，是禁忌。

三哥夜长，也就是后来的常安，与小弟夜梦又是一个母妃。

相传，他们的母妃是外地前来宣扬教义的，因着有实在貌美，被强撸进宫，生下夜长就疯了。

因此，夜长也被国师家的女儿郭妃陷害，被称为“灾星”。

国师说：“天煞孤星杀破狼，百阴逐阳童子煞。”

而夜长，正是最为致命之百阴逐阳。

不然，为什么他的母妃冯氏一生下他，就疯了呢？

夜月、夜阳是一对双胞胎，母妃是芸妃云梦泽。

云梦泽大抵是深宫中活的最久的一位妃子了，直到后来那场彻底覆灭永夜古国的动乱发生，她才死亡。

其实从七个孩子的名字上，就能看出他们的母亲对他们的态度。

昔后爱孩子，所以孩子叫夜安。

夜笙夜歌的名字甚至不是她们那母亲取的，而是夜露取的。

笙歌是很美好的东西。

可如果……是夜夜笙歌呢？

夜笙曾和夜安、夜长一起在小姑的教导下学过一些知识，她的妹妹夜歌却生来痴傻。

封氏讨厌夜露，疯疯癫癫，所以给孩子取的名是“夜长梦多”。

芸妃温柔，但也希望孩子不要像父亲那样昏庸无道。

所以她用“波撼岳（月）阳城”给两个孩子取名，希望他们可以颠覆父亲黑暗的统治。

而夜露夜晞的名字似乎也预示着他们的结局。

最后的最后，夜露的统治果真和露水一样短暂，而夜晞，永夜古国最后的希望，也随着一起在永夜中沉底。

这七个孩子的母妃死的死、被软禁的软禁。

他们基本都是小姑的抚养下长大——除了夜月、夜阳。

夜长10岁那年，远在长安古国的许卿8岁。

南青失踪，琅琊古国开始对长安古国发动战争。

可是长安古国太强大了，在发动战争以前，总得灭灭它的威风，长长自己的志气。

除了征服另一个日益衰败的古国，还有什么更好的方式呢？

于是，很不幸的，永夜古国不仅内忧，还外患。

古国两大将军都被斩杀，连失6座城池。

昏君无道，唯一有能力主持国家大局的夜晞被囚在深宫。

还有什么别的办法阻止战争呢？

和亲吧。

仅剩下的两位公主，夜歌才5岁。

唯一适龄的，是夜笙。

而夜笙早有倾慕之人，两人私下里甚至已经私定终身。

霍大将军的独子霍亦生，少年将军意气风发。

其实霍亦生本不叫这个名字。

他叫霍亦。

情谊最浓的那年，霍亦偷偷翻进高高的宫墙，拉住夜笙的手。

少年笑嘻嘻道：“我决定了！以后我要改名！”

改名叫什么呢？

“霍亦生！以后我就叫这个名字了！”

深沉的夜色里，少年笑得明朗。

你生，我亦生。

夜晞的爱人左悟，当初就是被夜露亲手所杀。

“如果你不答应和亲……”高堂之上，披头散发、面容妖冶、蓝眸瘆人、夜笙出生来相见次数屈指可数的暴戾帝王眯起眼，似笑非笑。

“你听你小姑说过左悟么？”

夜笙浑身一僵。

“霍亦是个好孩子，甚至愿意为了你改名。”

夜露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中金子做的酒杯。

他深蓝色的眸子在暗色中凝着寒光。

“如果你不答应。”

“他会是下一个左悟。”

夜晞和左悟在一起是个错误。

夜笙和霍亦生在一起也是。

最终夜笙答应了和亲。

她答应和亲当夜，去找了小姑夜晞。

多年来，关于她和夜歌的那位……禁忌生母。

她曾听过一个令人……寒战的说法。

夜晞屋里没有点灯。

她静静坐在院里喝茶，似乎是在这特意等待。

那晚月色溶溶，月华如水。

本该很美。

夜晞垂眸饮茶，从这个角度看，她和远门外的夜笙，以及屋里的夜梦，相似到了可怕的地步。

夜晞一直是个很理智、思想境界极高的女子。

她曾告诉夜长，他生来就是来渡劫的。

不是诅咒。

而是……预料。

而事实也证明，她是对的。

夜笙和夜晞坐在一起喝了一晚的冷茶。

彼此都没说话。

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天亮了，夜笙该走了。

昨天才答应和亲，明天她就要仓促嫁人了。

而今天，她需要穿上她不期待的喜服，准备明日踏上注定死亡的路途。

霍亦生许她的盛大婚礼，只能等下辈子了。

那夜霍亦生站在宫门外喊了一夜，最终被族人强行带走。

他的嘶吼实在震耳欲聋。

夜笙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放下茶杯、走出院落时，夜晞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笙笙。”

夜笙愣了一下，没有回头。

其实会这么叫她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夜晞，一个是霍亦生。

夜安叫她“二妹”，夜长叫她“二姐”。

而霍亦生，以后再也不能这么喊他了。

而作为她不为人所知的生母、她名义上的小姑，夜晞的神色还是很平静的。

她缓缓道。

“如果没有‘夜夜’。”

“‘笙歌’会是很美好的字眼。”

夜笙背对着她，看不清神色。

最终，她仍然没有回头。

一步不停留，走向了死局。

自古以终结战争而和亲的公主，有几个有好结局呢？

她身后，夜晞淡淡收回视线。

被哥哥杀死爱人、锁进深宫、万般凌辱的数十年间，她第一次笑了起来。

浅浅的，遥不可及。

“这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她浅笑盈盈看着对面的虚空。

然后毅然决然摔碎手中瓷杯，自刎而亡。

为防夜晞自杀，她的宫中其实没有任何利器。

旁人进入其中，都需提前搜身。

她身边还有定时更换的众多眼线。

而这瓷杯，是夜笙今年开年时，偷溜出宫亲手制成，悄悄送给她的。

她们做错了什么？

她们什么都没做错。

皇宫中的七个孩子其实都有自己的府邸，只有双胞胎夜月、夜阳和母亲同住。

而生来痴傻、如今不过5岁的夜梦则和夜晞住在一起。

她其实并不知道夜晞是谁。

是小姑？

是母亲？

其实对她来说都无所谓。

她，生来痴傻。

于是在睡醒后，发现院子里的夜晞尸体时。

5岁的傻子捡起血泊中的瓷片，用和尸体同样的方式死去。

所以她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呢？

没人能回答。

夜晞的死没能打动那位至高无上的暴君。

夜笙依旧踏上了和亲的漫漫路途。

她嫁去琅琊当夜，就被四大家族那一代家主轮流凌辱致死。

消息传回永夜古国时，少女的尸体已经因为无人安葬而爬满了蛆。

霍亦生暴怒，揭竿而起，最终战死沙场。

他死后，永夜古国再无能争善战者。

所幸，琅琊古国也看出了永夜古国时日无多，如今再战不过是消耗兵力。

所以往后2年，便是琅琊古国和长安古国的战斗。

而永夜古国也陷入了内斗。

夜笙的死没能直接阻止永夜与琅琊间的战争，但也间接促成了夜安、夜长等偷偷出宫，率朝中仍有良知者向父宣战。

因为“百阴逐阳”的“灾星”名号，其实没什么人愿意和夜长亲近。

小姑夜晞算一个，阿兄夜安算一个，阿姐夜笙算一个，准姐夫霍亦生算一个。

就连亲弟弟夜梦，都和他不甚相熟，更别提跟着芸妃长大的夜月、夜阳了。

夜晞死后，夜露暴怒，将后宫侍从、妃子纷纷残忍杀害。

芸妃也没能逃过。

所以夜月、夜阳也加入了向父宣战的行列。

夜安完美继承了母亲昔后一家的军事理论与高强武术，又深得民心。

反倒是夜露，虽然手下皇军无数，继位以来的暴政却导致支持者一路下滑。

最后本是实力悬殊的两方竟然人手相当。

最后一战时，二方两败俱伤。

夜安与夜露重伤，夜月、夜阳死亡。

国都之下，夜露抓起一旁年仅2岁、没能和哥哥们一起出宫的夜长胞弟夜梦，阴恻恻的笑。

他要两个儿子在投降与小弟间做选择。

夜安生性温和，这个时候却显得有些优柔寡断。

他犹豫了。

和夜梦真正的同父同母哥哥夜长却没有。

那年他只有12，却有着超乎常人的冷静、无情。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突然笑了一下。

深蓝色的眼睛是夜家的标志。

而夜长的，比其他族人都要深。

冥冥之中，夜露意识到了什么。

他眯起眼，仿佛在这个“灾星”儿子上发现了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疯狂。

不出所料，夜长没有丝毫犹豫，搭弓射箭，一箭贯穿弟弟与父亲的胸膛。

夜梦。

他有些悲哀的想。

下辈子投个好胎。

当然，这些在他稚嫩却坚毅的脸上是看不出来的。

这些年如果没有父亲暗中默许、助纣为虐，他“灾星”的名号也不可能传遍沙海。

而弟弟夜梦，本也与他不熟。

就算活下来了，也只能以两岁之躯面对沙海的残忍。

夜长冷漠的想。

可是毕竟有一个夜梦做缓冲。

利箭刺入夜露胸中时，其实并不深。

岁月似乎没过多苛责这位暴戾君主的容颜。

他依然和年轻时一样阴险狡诈。

那双幽冥的深蓝色眼眸与过分妖冶的脸在阴影中显得分外狡猾。

明明父子三人骨相相似、眸色相同，却给人以完全不同的感觉。

夜露妖冶，夜安温和，夜长沉默。

夜露最后采取的对策是同归于尽。

炸药点燃时，他眼底没有懊恼，没有难过。

他猖狂的大笑。

最后，整个永夜古国只活下来夜长一个。

是重伤的阿兄护住了他。

夜长的世界陷入黑暗最后一秒，他听到了夜安温润的声音。

“阿长，你要活下去。”

“把我们所有人的那一份，都活出来。”

爆炸结束后，他拖着受伤的身体，背井离乡，从夏天走到秋天，从秋天走到冬天。

那段时间他为了活下来无所不用其极。

带着泥沙的草根、血肉淋漓的腐肉。

为了生存，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冥冥之中，似乎是兄弟姐妹以及小姑的亡魂在天上保佑他，他奇迹般活了下来，最终在冬天，走到了不出意外击退琅琊的长安古国，遇到了许卿。

许卿给他取名“常安”时说：“常安，你要常安。”

夜安临死前对他说：“阿长，你要活下去。”

其实早在很久以前，他的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他身后亡灵万千，于无形中施下祝福的威压。

世人只知永夜古国覆灭，却不知那位“百阴逐阳”活了下来。

夜家标志性的蓝眸太过显眼。

你知道怎么后天改变眸色吗？

古时有一种很痛、但很有用的方法。

日以继日服用一种毒草。

常安坚持了下来。

为了将蓝眸染黑，他白日里需经历常人难以想象的煎熬。

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拿着小刀，用刀尖在你的眼球表面一点一点扎。

很痒，很痛，很难忍。

很细微，却很难忽略不计。

而18年来，常安日日都在忍受这种痛苦。

阳光越大，刺痛越明显。

所以比起白日，他其实更喜欢黑夜。

他的世界里从不存在什么夜长梦多。

夜越长，他才越好受。

不是吗？

同理，比起昼长夜短的夏，他更喜欢昼短夜长的冬。

不只只是因为夜长，不只只是因为冷空气会麻痹痛感。

也因为，他是在这个季节，遇见的许卿。

旁人说长安古国常城主温和寡言，黑眸乌亮。

可是后来，再没有活人知道：

他叫夜长。

有一双……蓝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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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永夜古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