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柏酒已经快要走到这一层的尽头,水越来越深,前面只有一个消防门虚掩着。
祁柏酒蹚水走进去,水没过靴筒,渗进鞋里。
黏腻的,温热的,这片水的温度和外面的不一样,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持续释放热量。
房间塌了一半,天花板垂下来,钢筋从混凝土里戳出来。祁柏酒只能从侧面绕进去。走廊很长,墙皮剥落,地面上的积水反着暗绿色的光。
越往里走越热。水蒸气从脚下的积水里升起来,糊在脸上,黏在皮肤上。空气变得又厚又重,尸体越来越多,腐臭味几乎熏晕了祁柏酒。
前方是个路口,祁柏酒选了左边,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直觉,也许是有什么东西在吸引他。总之他拐进了左边的走廊。
走廊尽头有一个房间,门口堆满了断肢,门框变形了,门板斜挂着。
祁柏酒缓缓推开门,枪口一直对着前方。
吱呀一声。
然后他看到了。
那是个仓库,地上全是水。水没过了鞋底,在脚踝处打着漩涡。那些水不是从天花板漏下来的——是沿着地面某个源头不断涌出来的,带着温度,泛着灰白色的细沫。房间里堆满了纸箱,被水泡透,地上散落着无数杂物,几乎没有地方落脚。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面对着他,但是垂着脸,在水最深的地方。
水没过了他小腿。他穿着塔统一的白色制服,不过被弄脏得几乎成了灰色。袖口推到了肘弯以上,露出整条前臂。手臂浸在水里,手指垂在水面以下,水缓缓从他指缝间流过。肩膀在微微起伏,表示这人还活着。
水汽把空气搅得湿热黏稠,那个人的领口打开贴在脖子上,能看到白瓷一般的肌肤,上面覆盖着一层水膜般的晶莹。衣料湿透了贴在身上。露出的那截后颈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水汽凝成细珠,顺着颈椎的凹陷往下滑,没进领口里。整个空间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让祁柏酒感觉头晕目眩。
潮湿的纸箱,腐臭的尸体,温热的皮肤,还有血。
新鲜的血液,从这个人身上流出来的,一丝一丝,融进脚下的水里,被稀释成浅粉色的雾。
祁柏酒站在门口没动。他感受到了熟悉的精神力波动,一阵恍惚,仿佛回到几个月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碰到了一个如此狼狈的哨兵。
陈如从水里缓缓站起来。水从他手指上滴落,顺着指尖,一滴一滴打回水面。他的左手臂上有一道伤口,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肘弯,深可见骨,鲜红的血液把制服裤子染得一片狼狈。
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和水混在一起。他用另一只手从身后拿出一把手枪,快速地打开保险。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还是那双眼睛,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水汽在他睫毛上凝成一层水膜,眨眼的时候微微发亮。头发是湿的,贴在额角和太阳穴上,水珠沿着发梢往下滚,滑过颧骨,停在颌角。
嘴唇上沾着一滴水。
他就这样站在祁柏酒手电的灯光下,浑身湿透,淌着血,冒着潮热的水汽,看着祁柏酒。
“祁柏酒。”他平淡地叫出他的名字。
平淡得不带任何情绪。
祁柏酒握着枪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感觉到自己掌心里也出了汗。这个房间太潮热了,他给自己的心跳加速找了一个理由,然后迈过门框,走进水里。水是温热黏腻的。脚踩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像踩在某种活物的皮肤上。
他走到陈如面前。两个人站在齐踝深的温水里,面对面。水汽缠绕在他们之间。那双黑眼睛就那么看着他。然后陈如缓缓眨了一下眼,水珠从睫毛上抖落,落在他自己颧骨上,顺着脸颊滚下去,祁柏酒才发现他脸颊很红,嘴唇也很红,似乎是被他自己咬的。水珠经过嘴角时停顿了半秒,最后挂在下巴尖上,颤巍巍地悬着。
祁柏酒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伸手,握住了陈如受伤的那只手腕。
熟悉的温度。
隔着一层布料,触感滑腻,带一点点黏感,分不清是水还是汗还是血的混合物在掌心被缓缓挤压。
脉搏撞在他的指尖上,比他记忆中更快,一下一下,像要从皮肤底下冲出来。
“你在干什么。”祁柏酒问。
陈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又抬起头看祁柏酒。“洗手。”
“用这种水洗?”
“嗯。”
“会感染的。”祁柏酒干巴巴地说。
“哨兵不会。”陈如像陈述一个真理一般。
祁柏酒无言以对。
“你好像又在发烧。”祁柏酒用了又,他感觉每次见到这个哨兵,他都很可怜的样子,满身伤痕,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让人很火大。
祁柏酒手指按在陈如的脉搏上,还是那个入口,他感觉到那里面的跳动,很快速,和陈如平静的面色形成鲜明对比。
他攥紧陈如的手腕。手指陷进那层滑腻的皮肤,感觉到底下肌腱微微滑动,感觉到坚硬的腕骨。
脉搏在掌心里狂跳,到处都是水,陈如浑身湿透,祁柏酒也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出汗,空气凝滞的让人难以呼吸。
他在那几秒钟里和自己身体里忽然涌上来的东西搏斗。他不确定那是什么,只是一种很难受,很想做什么的感觉,他的精神力失控的填满房间,黏在陈如身上。他想把他按在墙上,想进入他的精神图景里搅得翻天覆地,想找到里面到底有没有东西,想看到那张脸出现别的表情。
但他什么都没做。他站在水里,攥着一只滚烫的湿透了的手腕,呼吸着血腥味的空气,看着面前这个人睫毛上的水珠和湿透的脸颊。
直到陈如似乎终于支持不住身体,被他握着的手腕在往下滑,祁柏酒才回过神,陈如彻底落到了他的怀里。
他失去意识了。祁柏酒得到了这个结论,他一只手扶着陈如的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一手摸着陈如的脸颊,滚烫,比三十五度的气温还要滚烫。
祁柏酒抿着唇,尝到嘴角汗液的味道。
该怎么办?
这样没法带他出去,得先治疗一下,祁柏酒混乱的想着,把陈如抱在怀里,这个人居然这么轻,但是却这么热,像是整个人快要蒸发了一样。
直到走上一层,找到一间还算干净的服装店,祁柏酒把陈如小心放在了沙发上,握着陈如的手腕,交握处被鲜血粘连住,让人一阵烦躁。
精神力进入陈如的图景,依旧进行修复,这人似乎透支了太多,需要更深度的修复。
祁柏酒皱了皱眉,脱掉手套直接贴上皮肤。精神力顺着接触点淌进去,涌入陈如毫无防备的精神域。他本意只是做深度修复,可心底太过慌乱,根本收不住力道。平日里受过的训练教他要克制、要留边界,此刻全都抛在了脑后,庞大的向导力量不受控制地倾泻出去,一层层裹住对方的意识。他明明只想抚平损伤,却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的精神就这样死死缠在了一起。全部的精神力几乎都被调用了,源源不断地裹缠着陈如的身体和精神力,全部的全部,他们链接的太多了。
同样,修复的进度很快,强大的向导精神力很快修复了哨兵透支的精神力和体力,祁柏酒觉得陈如的体温没那么炽热了。
祁柏酒抽回手,颤抖着,他从没如此快速大量的使用过精神力,几乎全部都进入陈如的精神图景,还没有受到半点抵抗,也没共情到任何负面情绪,他心跳有些过速,手抖得脱下外套,撕扯成几块去包扎陈如的伤口。
其实哨兵的身体素质加上刚才的修复,陈如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不出意外过两天就能完全康复,但是祁柏酒还是慌了。
他上身只剩下湿透的衬衣紧紧贴在身上,随着呼吸胸口起伏。
陈如眼睛迷蒙地睁开,舌尖在嘴唇上划过,浅淡的唇色覆盖一层水光。
“还热吗?”祁柏酒看着陈如的脸颊,被汗水浸湿了。
陈如点点头,眼神四处看着,“这里安全吗?”他声音沙哑,不凑近都听不清,祁柏酒耳朵贴在他嘴边,感觉滚烫的呼吸钻进他的耳孔,头脑都昏涨起来。
“安全...”祁柏酒又握上了陈如的手腕,陈如看了他一眼,并没有任何反应,祁柏酒只感觉很难受,握着那节皮肤才好一点,精神力也不受控制的乱窜,勾的他的身体一阵躁动。
似乎就这么睡着了。
等到祁柏酒再次清醒过来,感觉陈如的体温再次升高了,两人连接的手腕颤抖着。
“好疼,祁柏酒。”陈如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祁柏酒却一瞬间感觉到了他的感受。
“什么?”他扶起陈如的身体。
陈如微微睁着眼,嘴唇张合说着话,祁柏酒却觉得那话仿佛直接出现在他脑海里。
“我的头好痛,可以帮我屏蔽一下五感吗,谢谢你。”陈如的头歪在祁柏酒颈间,滚烫的温度。
终于写到有互动了。。。真佩服我自己的墨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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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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