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酒挑战的桌子被灯带围了一圈，暖黄色的光落在每个人脸上，把笑和醉意都照得比平时更明显。

“必须十杯！恒哥，是男人就不要认怂！”

被朋友点名的严一恒本来就好面子，虽然吃饭时已经喝过一轮了，但他不可能在兄弟面前示弱，便端起第一杯，仰头喝了下去。

旁边的人开始计数，喊声吸引了附近几个泡完温泉的游客，他们靠在廊柱边上观察这里的动静。

第四杯之后严一恒喝得越来越快，第七杯的时候，他突然拍桌而起，指着天空质问：

“我是不是最厉害的？”

兄弟们哄着说是是是，但姜玉尘注意到严一恒的眼神已经涣散了，脖子红了一片。

到了第九杯，严一恒需要中途停下来喘口气，第十杯，等喝完最后一口，他把杯子倒扣在桌面上，嘴里宣布着胜利，然后左摇右晃地走到沙发边躺下，眼睛一闭，直接昏睡了过去。

而他的朋友们笑成一团，有人拍照，有人给他披外套，这时候有人注意到姜玉尘还站着，气氛突然安静了一瞬。

她老公睡着了，那她怎么办？

这时几人眼神交流了一波，最后他们齐刷刷地瞄向坐在角落里毫无参与感的严麒。

“哥，来都来了，跟嫂子凑个双人版玩玩呗。”

穿卫衣的男人叫孙阳，是严一恒大学室友，也是今晚最活跃的那位，他这话一出，其他几个朋友也跟着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提前鼓掌热场。

严麒没接话，假装没听见。

“哎呀，好哥哥别扫兴嘛，你总不能让嫂子一个人喝十杯吧，那多没意思……”

站在一旁的姜玉尘愣了愣，她从没说过她要玩，可拒绝的话刚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如果拒绝，会不会显得她心虚？

偏偏严麒刚巧看了过来，眼神也在询问她。

“你想玩吗？”

想吗？

她也不知道。

只是有点好奇那个果酒好不好喝。

“来吧。”

见姜玉尘答应得这么爽快，几人原地欢呼。

两人面对面坐下后，工作人员送来十杯果酒，每杯底下压着一张卡片，卡片正面朝下，看不到内容。

“两位谁先抽？”

“女士优先。”

严麒的语气冷淡，和平常一样，姜玉尘顺势翻开第一张卡片，上面写着：

【说出对方的三个优点】

在旁人的期待中，她挑了比较客观的词。

“心思缜密、做事周到、当机立断。”

显然，那些朋友并不满意这种过于官方的回答，但管他呢，过关了就行。

姜玉尘端起酒杯先小酌了一口，果酒比她想象得还要甜，像在喝有气泡的果汁。

轮到严麒抽第二张，他翻开卡片，展示上面的字：

【你们最近一次撒谎是什么时候】

顿时，起哄声变小了，姜玉尘握着酒杯的手不自觉收紧。

问题不难，但她能说什么呢？

说她半夜被严麒抓住，故意喊错称呼？

在众人的注视下，她故作镇定地笑了笑：“太多了，记不清了。”

然而工作人员却提醒：“必须说一个。”

她思索了片刻。

“今天晚上那会，我想回房拿外套，我老公问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她还故意停顿半秒：“其实我希望他来。”

这个答案很安全，可她说完都觉得自己可笑。

轮到严麒，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孙阳开始打圆场说“哥不想说就算了”，他才开口：

“刚才。”

“刚才？刚才怎么了？”

一句表意模糊的话让看热闹的人直挠头。

“刚才……”

严麒的目光没从她身上挪开：“我们见过。”

姜玉尘没说话，闷头喝完一杯。

场上无人get严麒的意思，只有她知道他们见过，只有她知道他当着严一恒的面说了谎。

第三张，姜玉尘抽的。

【对视十秒】

工作人员宣布要求时，她立马找借口拒绝，但周围连连掀起闹声。

“对视！对视！对视！”

“嫂子别害羞嘛，咱大哥英俊帅气，多看两眼又不吃亏……”

她的呼吸有些错频，掐在大腿的手越发用力。

不管了，她又不吃亏。

姜玉尘抬眸，牢牢注视着严麒，耳边传来阵阵欢呼声，其实他早就看向了她，只不过眼里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十秒很短，但被这么多人盯着看，每一秒都令人心焦，等计时结束，她先移开视线，端起酒杯猛喝一大口。

第四张。

【牵对方的手十秒】

霎时，起哄声达到了今晚的顶峰，大家拼命鼓掌煽动气氛。

姜玉尘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看向严麒，发现他也在看她。

她依旧抱着“反正她不吃亏”的决心，向对方伸出手。

严麒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接，偏偏那几秒的延迟让她误以为心脏快跳出来了，她不确定他是想拒绝，还是在犹豫，直到一股暖意轻轻握住了她。

此刻他的温度和白天的冰凉截然不同。

时间依旧任人倒数，十秒过后，严麒率先松开，动作干脆利落，有人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起哄。

闹了一轮又一轮，周围渐渐平息下来，工作人员提醒他们还剩最后一张卡片。

【在对方耳边说一句悄悄话】

“哈？就这？我还以为要抱一抱呢……”有人失望地吐槽。

姜玉尘从座位起身，绕到男人的侧面，弯腰，凑近他耳朵。

“你为什么要撒谎？”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嘴唇几乎挨着她的耳廓。

“那你为什么不躲？”

姜玉尘的呼吸顿了一下，她以为他会解释，会否认，会说“我只是不想让一恒误会”这种漂亮话，但他却反问她的理由。

她答不上来，于是主动拉开距离，回到原位，端起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

这果酒其实一点都不好喝。

酒杯清空后，游戏正式结束，工作人员送上全部奖励。

散场时已经凌晨2点了，严一恒还在睡，姜玉尘撑着有些晕乎的脑袋走过去，拍了拍对方的脸：“喂，起床了。”

感受到有人在摸他，严一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来人，嘴里的话含糊不清：“玉尘……你怎么在天上……”

啧。

一句话给姜玉尘整清醒了。

“你喝多了，回房睡。”

在一通强势的拉扯下，严一恒挣扎着坐起来，他瞥见姜玉尘脸上带着红晕，又看到桌上摆着的空酒杯和卡片。

“你们……玩得开心吗？”

“还行。”

“哦……”

严一恒揉了揉眼睛，本想说点什么，但酒精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他站起来，踉跄了两步，最后被严麒扶住。

“我送你们回去。”

之后，严麒架着严一恒走在前面，姜玉尘跟在他身后。

走廊里静得深沉，只有严一恒含糊的梦话和不同频的脚步声，她看着严麒的背影，他架着她的丈夫，心里的别扭越压越浓。

到了房间门口，姜玉尘用房卡开门，严麒把严一恒扶进室内，而这只醉鬼一沾床就翻了个身，睡死过去。

严麒直起身，给对方盖好被子，转头往外走。

“早点休息。”

他只留给她一句轻飘飘的问候，几秒后，隔壁传来关门声。

姜玉尘站在房间里，没管已经不省人事的严一恒，她走到阳台，看到外面的汤池还亮着灯，水汽在夜色中升腾。

隔壁很安静，她听不到任何声音。

洗漱过后，她关了灯，拿上枕头和毯子在沙发那躺下。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酒精残余的燥热仍在血液里鼓动。

-

早上八点，姜玉尘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脑袋还晕晕沉沉的，她扶着沙发起身，开门，看到一名服务员站在门口。

“您好，这是您点的醒酒汤。”

她一脸懵，她什么时候点了？

她又瞥了眼还在呼呼大睡的严一恒，更困惑了。

这时服务员推着车，敲了敲隔壁房门，等看到严麒出来时，她心里才有了数。

是他？

“严先生，早上好。”

出于礼貌，她主动打招呼。

严麒点了点头，拿上醒酒汤转身回了房，没有要交流的意思。

姜玉尘回到房间，看了一眼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严一恒，随手把地上的枕头捡起来。

洗漱过后，脑子清醒多了，她开始思考之后的计划。

前天在茶会上，她明显能感觉到林素对严麒非常钟意，表面说着要他愿意才行，实际上还要问他的喜好，说白了就是想给自己外甥女再争取争取。

既然林家是开建材公司的，那多少知道部分内情，只要她想办法讨到林素的欢心，说不定对方能透露些信息给她，而严麒就是目前最好的切入点。

那她现在要多打听严麒的事了，问题是怎么打听呢？

严一恒只爆过黑料，如果她特意去问其他的反而显得奇怪，平时也没见严麒有什么朋友，好像怎么想都只能亲自接近他本人……

但这也太难了，他没把她赶走都算他大度，可昨晚他又确确实实和她玩了游戏，并且一早还送汤，她实在猜不透他的心思。

思考的同时，严一恒咂咂嘴，醒了。

“玉尘……你起的好早啊……”

“要一起吃早饭吗？”她随口一问。

“啊……我想再睡会……”说完，他眼睛又闭上了。

“那我去咯？”

空气安静了许久，中间只听到他翻身的声音，没回一句话。

姜玉尘懒得管他，反正她肚子饿了。

五分钟后，她来到餐厅落座，发现严麒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吐司和牛奶。

他喜欢吃这个？

一边想，她低头看向自己点的炸酱面，对比之下，突然觉得自己口味有点重。

经她观察，除了知道对方吃东西比较斯文以外，什么都看不出来。

许是她的目光有些灼热，男人突然往她这边瞟，惊得她抬手捂脸，但一想到自己这样太刻意了，转而故作镇定地搅了搅面。

这样的尴尬状态维持了半分钟，她没忍住抬头，却没找到严麒的影子。

他走了？

姜玉尘四处张望也没见着人，就在她以为对方回了房间时，视线恰巧瞥到他在自助台挑选其他食物。

她拿上餐盘，不动声色地跟过去，就算被撞见，他也没理由赶她走。

第一次，他盯着酱牛肉多看了好几眼，但还是没夹，又走了。

第二次，他走到饮品区，突然刹住脚，回头看，惹得她急忙把面前的烧麦装盘里。

跟了五六分钟，她还是不知道严麒到底想吃什么，本想继续盯着，可餐厅门口传来的说笑声打乱了她的行动。

“不错嘛，早饭好丰盛啊……”

姜玉尘抬头，看到孙阳带着两个兄弟走进来，几个人都穿着浴袍，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泡完早汤。

她下意识低头，希望他们别注意到自己。

但显然，她的祈祷没有生效。

“嫂子？”

孙阳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她，带着笑脸走过来：“你怎么一个人来吃早饭？恒哥呢？”

“他还在睡觉。”姜玉尘陪了个笑容。

“嫂子一个人吃多没意思啊，要不咱们拼个桌？”孙阳提议。

“不了……”

姜玉尘还没来得及拒绝，孙阳一句话给她的伪装敲得粉碎：“唉？大哥也在，叫他一起好了。”

等了一小会，孙阳十分热情地把人带到她面前。

她不敢看他，但又不得不看，不然显得她心虚。

“严先生……好巧啊……”她不情愿地打招呼。

“确实。”男人盯着她：“挺巧。”

之后，几人拼桌，坐的是姜玉尘原先的位置，那里还有半碗没吃完的面。

“对了嫂子，你刚才是在找人吗？我看你东张西望的。”

姜玉尘夹面的动作顿住了，她能感觉到严麒的视线也落在她身上。

“没有啊。”她扬起嘴角，语气自然：“我就是看看还有什么吃的。”

“哦哦。”孙阳没多想，继续喝粥。

她低头扒了两口面，连余光都不敢分给斜对面的男人。

几人吃饱喝足，开始回味昨日的趣事，孙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歪头看向一直没吭声的严麒。

“哥，你俩昨天说了啥悄悄话？能告诉我们不？”

被问话的人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看了眼姜玉尘，开口询问。

“姜小姐，你想让他们知道吗？”

而收到全场好奇的姜玉尘，此时此刻特别想找个窗户爬出去，暂退这个世界。

“我们昨天……”她在心里打草稿：“也没说什么，我就是问他平时的兴趣爱好。”

“那大哥怎么说？”全场目光又转向严麒。

他盯住对面的人，平静地回答：“喜欢看别人撒谎。”

姜玉尘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面上却跟着旁人一起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回答。

听到答案的几人虽然不明所以，但终归没深究，毕竟他们也不了解严一恒他哥，真话假话都无所谓，大家聚在一起开心就行了。

只不过，他们大概知晓了严家的氛围，别说相处模式了，从称呼来看就知道嫂子和大哥生分得很，那看来昨天让他们组队是对的，一家人再怎么看不顺眼也得破个冰。

又闲聊了片刻，几人说说笑笑地离场，孙阳走之前还冲她挥手：“嫂子，下午要是没事，咱们可以组个局开黑啊！”

姜玉尘笑着应对，等人走远了，她才松了口气。

“为什么跟着我？”

严麒开口，她喉咙滚动了一下，尝试替自己圆场：“严先生您多虑了，真的只是凑巧。”

“你确定？”

“嗯……”

她越说越没底气，但他也没当别人的面明着拆穿她，甚至没制止她跟着，而是放任她扯谎。

虽然他刚才也说了“喜欢听别人撒谎”，但怎么想都不像是能交给林太太的情报。

严麒没有追问，只是站起身，经过她身边。

“下次别再让我发现。”

姜玉尘低着头，没敢作声。

他明明可以当场拆穿她，却等到人都走了才开口，像是故意留着她那点体面，又像是在等她自己主动坦白。

但她也知道不能就这么算了，苏茵茵的事，严家的事，她总得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