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雅罕有暴雨。骄阳常悬天穹,撒下温和的光辉,但被黑色彗星带来的黑暗波及整片大陆的那三天里,夏雅也与其他王国一样,由无望的渊黑笼罩,任狂躁的雷雨摧残。
埃利欧特公爵在凯旋宴会上打趣,吼堡真该改个名字叫哑堡,以往那些在长廊或楼道回荡的缱绻鸟鸣和威风兽吼一点音儿都听不着,猛禽野兽怕是都被雷声吓得找洞缩起来罢,空深的石造城堡死寂沉沉。
宴席期间,埃利欧特公爵将梵尼兰要与诺森伯兰家族联姻一事告知给了他那还不知情的兄长,得知梵尼兰已经在被送往子午线帝国的路上,都没来得及与自己道别,迪托尔公爵绷着脸,瞪着一对泛红的眼睛离开了大厅。
侍从拉维举着火把为他照亮,因天色漆黑根本看不清脚下的路,主仆二人的马走得慢悠悠,马蹄踩过细小的碎石和平整的砖路,用比往常费时三倍的速度回到了蟒塔。
“拉维,把火给我,你去备洗澡水,然后就去休息。”迪托尔公爵把缰绳递给年轻的黑发侍从,接过了对方立马呈上的火炬。
“我的好大人,这会儿虽不算晚,可您瞧这天色与午夜无疑,树林里又湿又冷,草地也滑,您别去了,实在想去我得陪着。”拉维年方十七,可已经跟在迪托尔公爵身边侍奉了四年,他是个心思敏锐的男孩,公爵大人脸色差劲,心情自然不好,这会儿不回居室休息,肯定又是要去亚蕨树林尽头的湖边。
“我就溜达几步,你把我的手杖也拿去我房里,要擦拭干净,等你烧好水我就会回来。”迪托尔公爵说着便高举火把,拖着别扭的右腿往黑乎乎的亚蕨树林走去。
拉维迈出两步,还要再劝,迪托尔公爵回身摆摆手喊道:“我留着你是因为你最听话的,记得吧,嗯?”
拉维紧闭嘴唇,后退几步,无奈地拽着两匹马儿往后院去了。
暴雨已在晨间停止,可亚蕨树林中还在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积存在叶片里的水滴坠向草地,不一会儿便打湿了迪托尔公爵那身金绿相间的锦缎外套。
他扶着湿滑的树干艰难前行,还要小心火炬撞上枝杈或是脚下泥土打滑。他用嘴巴作出各种各样的动静,绵长的嘘声、急促的啧声……因为不确定哪种声响能够被怪婴听懂,他只能不断尝试。
那个漂亮却诡异的小家伙已经不见了大半个月,因为埃利欧特率兵出征高岩,夏雅的一切朝政和战后事宜便都落在了他的肩上,这让他根本没有时间回到蟒塔,更别提去寻找怪婴的踪迹。他怕拉维受到惊吓,没让他知道自己把怪婴抱回家,更不可能命令他去搜找。
真应该给那小东西取个名字的,迪托尔公爵边走边后悔,他像个口技演员一样,用不善谈吐的嘴巴弄出十来种怪音怪调,可一切都只是苍白的努力。
当他万分艰难地走出亚蕨树林,前方那片熟悉的湖泊已与天色融为一体,森黑至极。他小心地接近,用火炬探路,同时他还竖起耳朵聆听周遭的响声,但他听到的仍是死寂般的沉静。
他杵在湖岸边上,伸出火炬从湖面划过,静待半晌后,失望的他准备回家。忽然,湖水之下游过一条黑色的大鱼,周身泛着白银光芒,从头到尾足足一米多长。
迪托尔公爵吓得踉跄后退,背脊撞到了十分柔软的东西,他赶紧回头,闪闪发光的海玟竟然正站在他眼前。
她还是那么美丽,纯白如瀑的长发垂在身后,浑身散发的微光勾勒出她曼妙旖旎的优美身姿,淡金色的眼眸似蜂蜜泄流,纯净甜美。
“海玟!我深爱的女神,你总算肯见我了。”迪托尔公爵喜出望外,本想上前给她一个拥抱,却被她微笑着抬手拒绝。
“瑞古也在哟。”她遮住嘴巴对迪托尔公爵低语,眼角瞥向迪托尔公爵的身后,那只欢快的大黑鱼正在湖面扑腾。
“那是水泽女神变的?这样……民间故事看来全是真的啊。”迪托尔公爵小声说。因有姐妹在旁,海玟没法与他亲近,他完全理解。
“海玟,那天引我来这里的是你对吗?你故意让我发现了他。”
海玟欣笑着点了点头,“他是你的儿子,你当然要养育他。”
迪托尔公爵并没有非常惊讶,他早在心中盘算过上百次怪婴的身份,海玟不可能无缘无故把这种似人非人的生物带给他,除非他对那小家伙是有责任要履行的。
那是他的孩子,他与海玟爱的结晶,当这一消息落定做实,他要找回怪婴的念头更加强烈。
但他还是有很多顾虑。
“是我们的……那么,也就是说,我们的孩子是神喽?”迪托尔公爵贴在海玟耳边询问,海玟露出一个悲凉的微笑:“他具有神力,可有多少我也还不清楚,只能由你来发现了。”
“什么意思?你不是也在吗,虽然你不能像寻常母亲那样照顾他,那你也可以陪伴他的吧?”
海玟无奈地看着他,这时黑鱼往岸边游来,她抓住迪托尔公爵的手悄声说:“我已将他送回你的居所。阿尔伯特,这是他的名字,请照顾好他。我要与姐姐们去往林谷深处了,但我们仍旧会守佑夏雅的土地。”
迪托尔公爵慌了阵脚,“我们无法再见面了吗?可是他……他需要你,我也……”他欲言又止,黑鱼在他身后拍打水面,催促海玟。
“你能给予他无限的爱,他定会好好长大。若有机会,我也能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海玟抚摸着迪托尔公爵的脸颊,眼中溢满晶莹的泪花,不等泪水落下,她便化为一只白鸟飞向夜空,与湖中的黑鱼一同远去。
迪托尔公爵回到蟒塔中他的居室时,心情低落到了极点,他深知自己无法与一位女神长久的相守,可突如其来的告别依旧令他心碎。他用手帕拭净眼角的泪水,深呼吸着调整情绪,随后推开房门,温热的气流扑在他的脸上。
拉维为他烧好了满澡盆的热水,炉火与几盏烛台驱走黑夜与阴冷。他轻声来到床边掀起帐幔,光着身子的怪婴——他的儿子阿尔伯特正蜷缩在枕头旁熟睡。
多日不见,他的身体好像长大了一些,背后的肉瘤也变得尖利突出,头皮生出一层霜针似的白毛。
迪托尔公爵满眼慈爱地凝望着他,浅浅一笑,放下了帐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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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利欧特公爵与立功将领们碰杯豪饮时,余光瞥见坐在大厅外圈餐桌的厄夏正被自己派给他使唤的侍从抱起,准备离开。
若不是为了同享战争获胜的喜悦,厄夏本不愿意出席,饮过人血的他再吃熟制菜肉只觉得难以下咽,就算吃进肚里也不舒服,所以他坐了几个小时却只是喝了些酒。
晚些时候,厄夏在侍从的细心服侍下洗了暖和的蓖麻粉浴,这是埃利欧特公爵吩咐御医为他调制的配方,以此粉沐浴可有活血、镇静之效。
洗浴完毕后,侍从用宽大的布巾将他裹住抱到了床榻上,厄夏感谢了他,并请他退去休息,自己可以擦干身体,换上睡袍。
侍从才走不久,房门叩响,厄夏以为那是贾克伯爵,便应声要他进门。贾克伯爵每晚都会来陪他聊上一会儿。
可进来的竟是埃利欧特,厄夏稍作惊讶,赶紧拽过薄毛毯盖住了自己的身体。
埃利欧特怀中捧着一个木箱,嘴角带着温顺的笑意。夏雅的狮血酒容易上头,厄夏双颊粉红,湿漉漉的金发还未擦干,水滴顺着额际与耳鬓滑落,远看像只凌乱的金色小熊。
“公爵大人……”他仓惶开口,却被埃利欧特嘘声打断,“无法行礼,我知道,以后你见到我不必强调这些,你和贾克伯爵都是我的贵客,天知道我有多么希望二位可以留在夏雅定居。”
“贾克伯爵是建筑奇才,无论到哪儿都能为自己博得一席之地,但我,我没有用。”厄夏说罢低下头去,他自认为像他这种人与血族结合所生之物,在如今这种世界里存在即是错误,埃利欧特为他守住了身份的秘密,否则,他早该被憎恨血族的人刺杀了。
就在厄夏沮丧之际,温热的手掌忽的贴上他的面颊,他本能地往后缩,仰头便对上了公爵大人那双炙烈的眼眸。
“你怎么会没有用呢?”埃利欧特用近乎呢喃的声音续道:“当你初次闯入我的视线,你也同时闯进了我的心里,那是多么美丽纯真的一张脸,只是过于苍白。”
如此直接,厄夏一听便懂公爵大人对他打什么主意,而他也没准备拒绝。究于年幼遭遇塑成的性情,他需要被爱,尤其是死心塌地的爱,就像赫克特那样,可他已经没有赫克特了,他得为自己再找一位。
“我愿意为你永远守住你的秘密,甚至供你享用无穷无尽的鲜血,至于来源,你不必知晓。”
“我……”
“我也可以保留你和大建筑师先生的爵位,赐予你们庄园和领地,用之不竭的财富,如果你想,更高的爵位我也能给。”埃利欧特俯视着缩在床沿的厄夏,眼神迷离,语调暧昧。
“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埃利欧特补充道。
我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去处,厄夏暗想,他继续仰着脸,往前倾了一些,他的脸蛋便回到了公爵大人的掌心,这一举动令埃利欧特明显地亢奋了一下,双眸瞬时闪亮。
埃利欧特挑起唇角玩味地笑笑,随即半跪在地上,从木箱中取出一对以木料跟金属合制的义足。
厄夏掀起一些毯子,将过于细瘦的小腿举到了公爵面前,任由他为自己套上钢条编成的靴筒,绑好过膝的扣带。
埃利欧特起身退后一步,张开双臂冲厄夏微笑,厄夏将义足踩在地板上,拉紧裹着自己的毯子,试探性地扶着床沿站立起来。
虽然起初小腿根部有些挤压,但厚而柔软的棉布缓和了那股力道,他面露惊喜之色,看了埃利欧特一眼,对方正在痴情地等着他过去。
完全站立后的厄夏也不过到埃利欧特胸口那么高,瘦小的过分。他颤巍巍地往前两步,还是因不惯使用新义足往前扑倒,所幸正有人在等着他摔跤。
埃利欧特屈膝倾身稳稳接住了他,同时将他一手可握的纤细腰肢抱紧,他近距离打量着眼底的漂亮少年,那双蜜糖水一样的浅黄色眼瞳如稀罕的淡金琥珀,脆弱动人。
“等你能够走路,我要让你坐在我的王座边上,陪我理政。”埃利欧特的口气活像是对某个美人承诺让她做自己百般宠爱的王后。
厄夏只是看着他,没有要表达否认或赞同的意向,这反应倒勾起了埃利欧特的好奇心,他刚刚作出的那些保证,厄夏同样没有表现出多么高兴。
就在埃利欧特准备凑近厄夏的嘴唇时,他的身后响起了急促的叩门声。
奥林登送来拜索的飞鸽传信,埃利欧特阅读之际,他穿过公爵的肩头用充满敌意的眼神望向坐在床边的厄夏,厄夏也正冰冷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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