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兆晖这一剑,不单单是砍给二王子一党看的。
他身后的铁甲士兵默然立在原地,剑刃上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嗒、嗒、嗒”,节奏慢得像漏刻里的水滴。那些站在另一侧的老士族们,此刻一个个脸色铁青,衣袖下的手攥得死紧,却没有人敢发出半点声音。他们看着霍兆晖——这个年轻的后辈——此刻站在那里,玄色常服上纤尘不染,连鞋底都没沾上半点血迹,可整个大殿的血腥气都像是从他身上漫出来的。
“擅自私议,杜文该杀。”
崔公第一个站了出来。他从跪着的人群中颤巍巍地爬起来,膝盖上沾了灰也顾不上拍,双手拢在袖中朝霍兆晖深深一揖,老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换上的却已经是另一副面孔——痛心疾首的、恨铁不成钢的、仿佛杜文并不是他亲手带出来的逆徒一般。
“此贼妄议国本,蛊惑人心,杀得好!杀得好啊!”他转回身,朝着御阶之上的子都拱手,声音拔高了三分,“可怜二王子突然惊闻老君王离世,悲痛欲绝,连甲胄都忘了脱便连夜从城防营赶来,谁料竟被这等乱臣贼子借机攀附,险些污了二王子的清名!幸好,苍天明鉴,没污了二王子的仁孝之心。”
他一面说一面朝子都拼命使眼色,老眼里的泪光还没干,那眼神却已经换了三换——先是恳切,再是焦急,最后是一闪而过的狠厉。
子都站在御阶之上,环顾被铁甲士兵围得严严实实的大殿。那些带血的剑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像一排排整齐的獠牙。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霍兆晖身上——那人始终没有抬头看他,只是垂手站在那里,玄色衣袖微微拂动,姿态闲适得像在赏花。
子都深吸一口气。
他缓缓解下腰间的宝剑,双手托着,躬身放在脚前的台阶上。剑鞘磕在汉白玉石阶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面朝龙榻的方向,双手撑在冰冷的石面上,整个人的肩背剧烈地抽动起来。
“父王——!”
他哭了出来。那哭声撕心裂肺,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扯出来的,尾音打着颤,散在空旷的大殿里,被高高的穹顶撞回来,生出层层的回响。泪水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他满脸,把甲胄的领口浸湿了一大片,那只方才按在剑柄上的手此刻攥着胸前的甲片,指节发白,像是要从自己身上撕下什么东西来。
“父王……你怎么……怎么就这样丢下我们走了啊——!”
殿内那些方才还跪着拥立他的官员们面面相觑。崔公第一个反应过来,也跟着跪了回去,以头抢地,老泪纵横地嚎哭起来。紧接着一片人跪倒,哭声此起彼伏地重新响起来——这回比方才逼真多了,至少每个人膝盖撞上金砖的声响都实打实的,脑门磕在地上的闷声也一下比一下重。
墙头草们最是见风使舵。方才跟着喊“拥戴”的那几个,此刻磕头磕得比谁都响,嘴里嚎的却是“太子仁德”“正统当立”之类的话,调转枪头之快,连嗓子都没换过调。有一个方才喊得最卖力的,此刻一边磕头一边偷偷把袖子里那张写了一半的贺表掏出来,三把两把撕碎了塞进嘴里,梗着脖子咽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也不敢咳出声。
一场逼宫的闹剧,最终以杜文一个人的性命落了幕。
但血还没干。
殿门再次被推开时,太子子承被一群甲士簇拥着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上了一身素白的丧服,腰间系着粗麻绳,头上那顶白玉冠摘了,只用一根素簪把头发拢起来。眼眶还是红的,泪痕也还在,但步子比方才稳了些,脊背也比方才直了些。他踏进殿门时,靴底踩上了杜文留下的那摊血,黏腻的触感透过薄底皂靴传上来,让他脚下微微顿了一顿。
只顿了一瞬。
他继续往前走,踏过那片暗红,踏过众人低垂的头顶,踏过那些此起彼伏的哭声和磕头声,一直走到御阶之下。子都就跪在那里,甲胄上泪痕狼藉,双手撑着地面,肩背还在微微颤抖。
听见脚步声,子都抬起头。他的脸上糊满了泪和鼻涕,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嘴唇哆嗦着,像一只被暴雨淋透了毛的雏鸟。
“大哥……!”他嘶哑地叫了一声,膝行两步扑过来,一把抱住了太子的腿,“父亲……父亲他……怎么就离我们而去了呢……!”
他的额头抵在太子素白的丧服上,眼泪很快洇湿了一大片。他抱得很紧,十指扣在太子的腿弯处,指腹的力道透过衣料传上来,有些过于用力了。
太子低头看着他。
这个弟弟,从小便跟他打擂台。六岁时争骑射用的木马,十岁时争太傅第一句夸赞,十五岁争城防营的差事,二十岁……二十岁开始,争的东西就渐渐变了味道。可此刻他跪在自己脚下,哭得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浑身都在发抖,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狼狈得不像个王子,倒像巷口那个丢了娘亲的乞儿。
子承的心软了一下。
他弯下腰,伸手去扶子都的胳膊。指腹触到冰冷的甲片时,那点软意又被激得缩了回去——这副甲胄,是子都穿着它连夜从城防营赶来的。城防营的兵马,此刻应当已经被霍兆晖的人缴了械。他赶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子承没有继续想下去。他把弟弟扶起来,拍了拍他沾灰的肩甲,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说了一句:“……先穿孝吧。”
子都哭着点头,退到了侧旁,被崔公一把搀住。崔公搀着外甥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后怕的,但他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恰如其分的哀戚,低着头,把外甥的哭声响亮地引导向了更安全的悲恸方向。
太子转过身,面对满殿的臣工。
那些刚刚还在嘶吼着拥立二王子的人们,此刻一个个低垂着头,把额头贴在手背上,姿态恭谨得像一株株被修剪整齐的冬青。而那些方才站得笔挺的老士族们,此刻也终于松了松肩膀,朝太子拱手行礼时,袖口上杜文溅上去的血渍还新鲜着,他们便就着那点血腥气,唱出了此生最诚恳的一遍“殿下节哀”。
子承站在御阶之上,看着这满殿的人。他看见霍兆晖站在铁甲士兵的最前列,玄色常服衬得他面色苍白,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那人始终没有抬头看他,只是微微侧着脸,目光落在殿门外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上。
殿内殿外,谁是真正的自己人呢?
拥护他的霍氏和田氏一族是吗?未必见得。霍兆晖今日能用兵逼宫,改日也就能用兵逼他。那些老士族方才站得笔挺是为了利益,此刻弯下腰来也是为了利益,他们的膝盖永远只忠于最划算的那一边。至于崔氏和那些墙头草——他们的忠诚和风一样,吹向哪边,他们便倒向哪边。至于子都,他的弟弟,他现在还不能死,他的用处太多了。
子承忽然想起母后说的那四个字。
大事要紧。
他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抬起头,望向殿外沉沉的天幕。黎明的第一缕光正从东方的云层后面透出来,苍白、稀薄,像一张纸被水洇湿了的边角。
天要亮了。
而在那光亮抵达之前,霍兆晖已经在心里把剩下的事情排好了次序。明日,不,今日之内,城防营要全部换防,崔氏门下的三条钱脉要断掉两条,赵国那边的斥候要再加三队。至于遗诏——他会亲自盯着内侍省把字句对好,一字不多,一字不少,太子登基那日,每一个字都得经得起天下人看。
他甘愿做这个恶人。
今夜的血只是开始。此后,他会做比现在更恶、更千夫所指的恶事。屠刀举起来容易,放下去难,可既然举了,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殿外的厮杀声已经彻底停了。黎明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卷着浓重的血腥气,拂过满殿低垂的头颅和发抖的肩膀。铜鹤衔着的长明灯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滴烛泪,“噗”地一声熄灭了,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散在渐亮的天光里。
太子站在御阶上,望着那盏熄灭的灯,攥紧的手心沁出了汗。
他忽然觉得从今夜开始,自己才是真正地没了父亲且孤立无援的孤儿。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