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兆晖第二次踏进这扇门时,顾嘉宝正蹲在花圃边给茉莉剪枝。剪刀顿在了一根半开的枝条上,她抬起头,隔着满架白花望过去——他就那么走进来了,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
午后正好的日头铺满了院子,把他的影子拉得瘦长。他没有看她,径直走到了廊下那把躺椅前。那椅子最初的用处有些难以启齿,只是后来被她搬到了院子里,平日里她最爱蜷在上面晒太阳,日头好的时候一躺就是整个下午。此刻霍兆晖仰面朝上躺着,眼睛阖着,玄色的常服铺开来,像一片落在椅面上的阴影。
跟在身后的还是上次那个宽脸侍卫。侍卫在门边站定,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尊泥塑的门神。
满院寂静。
顾嘉宝慢慢直起身,手里那把剪刀捏着没有放下。她想问,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她只是退了几步,退到了花圃另一侧的阴凉里,低头继续剪她的枝,剪子的咔嗒声比方才轻了许多,像怕惊着什么。
她不明白。堂堂霍侯爷,太子登基后权倾朝野的人物,怎么会到这样一间逼仄的一进小院里来躲清净。
可她知道太子登基后的霍家是怎样一番光景。张婆子每天挎着篮子去买菜回来,嘴里就能带回一箩筐的新鲜消息:什么商会的会首抬了一扇翡翠屏风从正门抬进去又被原样抬出来,什么工部侍郎揣着拜帖在霍府侧门等到日头落山,连崔家旁支都出动了人——不是求见霍侯爷本人,而是绕了个弯子去找他的妻子崔氏女。崔氏女的贴身丫鬟进出霍府后门三天,裙摆底下藏着的拜帖足足换了三种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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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女,他的妻。
一个被家族舍弃的棋子,住在霍家主院的正房里,有霍氏老人忍不住劝他多纳妾,早生贵子。至于崔氏女,就当个牌坊供着就好了,切不可与崔氏族人有瓜葛。
男人之间的战争从来不管女人什么事情,他无意为难崔氏女。
但也绝不允许崔氏的人把手伸到霍家来。
书房里,递进来的拜帖摞起来比案头的书籍还高,暗格里的礼单每一张都写得密密麻麻。送来的人各怀心思,有的求官,有的求命,有的求的不过是一句“知道了”——只要霍兆晖知道了自家名字,便算这一趟没白跑。那些人在前厅喝着茶,袖子里攥着能要人命的把柄,嘴上说着“侯爷辛苦了”,心里盘算的却是这把刀什么时候落到自己头顶上,也有豁出去不要命的,直接在茶盏底下压了一张飞钱,数位长得能绕茶托三圈,霍兆晖只要伸手一摸,这笔买卖就算成了。
他没摸。连茶都没喝。
所以今日,他躺在了这把不值钱的摇椅上。
顾嘉宝把剪下来的病枝拢了拢,起身往灶房走。路过廊下时,她低着头,余光扫过那把椅子——霍兆晖的呼吸很轻,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像是真的睡着了。可她知道他没有。那双阖着的眼皮下面,眼珠在微微地动,像在翻看什么旁人看不见的账册。
午时,张婆子端了饭菜进来,步子放得比猫还轻。她今日换了件浆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口那枚盘扣是新缀的,银丝线在日光底下闪着细细的光。碗碟落在桌面上的声响几乎听不见,汤碗放稳时连涟漪都没来得及荡开,她人已经退到了三步之外。做完这一切,她又静悄悄地退下了,退出院门时嘴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被她硬生生抿了进去,可眼角的褶子还是出卖了她——那褶子深得像刀刻的,她给自家儿子娶媳妇那年都没笑成这般模样。
杨慎走上前来,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探进每一道菜里,汤、羹、饭、酱,连碟子里那几粒醋泡的花生米都没放过,银针抽出来时光洁如初,他才退开半步,垂手站回原处。
霍兆晖睁开眼,他没看那桌菜,目光从屋顶的瓦片移到花圃里新冒的嫩芽,再到廊下那串被风吹得轻轻转动的什么东西,最后落在一个背影上。
顾嘉宝坐在廊背阴处的小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把茉莉花苞。她正低着头,把花苞一朵一朵用细麻线穿起来,指尖捻着线头,穿过花蒂,再穿下一朵,动作轻缓而专注。午后的光从她背后斜过来,在她素白的衣领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鬓边那朵白绢折花在阴影里微微泛着柔光,像一片落在发间的月牙。
他没有多看,收回目光,拿起了筷子。
风又来了,廊下那串东西叮叮当当地响起来,声音细细碎碎的,混在茉莉花的香气里,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缓缓洇开。
霍兆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循着声音望过去——廊下挂着一串风铃。铜质的,六瓣莲花形,每一瓣都薄得透光,被风一吹便轻轻相撞,发出清越的脆响,风铃下面缀着一片竹制的书签,被日头晒得褪了色,上面用小楷写着几个字,墨迹已经有些洇散了。
佑仲文平安。
仲文——霍兆钦的小字。
霍兆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喝了一口汤。汤是冬瓜排骨熬的,火候足,冬瓜炖得几乎要化在汤里,入口绵软,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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