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动。
“摘下你的王冠,”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耳朵里。
“或者我替你摘。”
他的手抬起来,手指摸到王冠的边缘。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不甘心。我看到了那种不甘心,像地底的岩浆,滚烫的,红色的,无声地翻涌着。
他把王冠取了下来。
不是递给我。是放在地上,放在他脚边那片冰冷的石板上。王冠歪了一下,滚了半圈,红宝石的一面朝下,蓝宝石的一面朝上,在阳光中闪了一下,像一个最后的、绝望的信号。
我没有低头看那顶王冠。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站在茅屋门口、穿着十七个补丁的长袍、对我微笑的男人。看着这个在深夜里用体温捂着面包、只为了让一个落魄的公主吃到一口热食的男人。
看着这个付给演员们银币、签署密令、策划了驯兽游戏的国王。
他想不明白,那个被他一手救赎、亲手加冕的落难公主,为何会对他如此决绝。
没关系。
他会懂的。
那一天,我没有流一滴血。
没有一具尸体,没有一辆断头台,没有一场清洗。
施瓦本的骑士团没有反抗。
三个原因。
第一,我提前七天就把那份报告散发到了每一个军营。
我让文书房的文员把报告的内容编成了快板、歌谣、短诗,让走街串巷的说书人、卖唱的歌女、赶集的商贩,在施瓦本的土地上到处传唱。
士兵们传阅着那些来自他们家乡的、用最朴实的语言写成的、每一个细节都有人证物证的故事。
他们发现,那个住在森林尽头、编筐为生、“不小心”娶了一个落魄公主的可怜歌手,原来是他们的国王精心包装的猎手。
他们发现,那张精密编织的大网里,有他们的祖母、母亲、姐妹、女儿。
第二,我把他们欠发的军饷用林国的国库一次性补发了。
不是施瓦本的国库,施瓦本的国库早就被约阿希姆的驯兽游戏掏空了,那些付给演员的银币、买通官员的贿赂、损坏的瓷器,搭建舞台的费用,每一笔都是从军饷里克扣出来的。
士兵们不是傻子。他们知道自己的钱去了哪里。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我把格蕾塔的妹妹从施瓦本地方官的庄园里接了出来,安置在施瓦本的城堡里。
给她一间干净的房间,一床暖和的被子,一日三餐热饭热菜。让她洗了澡,换了衣服,睡了三天好觉。三天之后,她看起来年轻了十岁,眼睛里有了光。
然后我让她站在施瓦本最大的军营门口,站在所有士兵面前,讲了自己的故事。
她站在一个装货用的木箱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的手在抖,声音在颤,嘴唇干裂起皮,但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清楚。她没有哭,她哭得太多了,已经没有眼泪了。
她说她的名字叫玛莎。她说她今年三十五岁。她说她有四个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三岁。她说她曾经有一块四十亩的地,种麦子,种豆子,养了两头牛,三头猪,一群鸡。
她的丈夫五年前死了,得的是肺痨,死之前咳了三个月,咳得整栋房子都在晃。
她说地契是真的,但地契上写的名字不是她。是她丈夫的名字。她丈夫死了以后,地契上那个名字,就不属于任何人了。
施瓦本的法律规定,女人不能继承土地。
所以那块地,在她丈夫咽气的那一刻,就不再是她家的了。
不是被人抢走的,是被法律拿走的。
法律没有派兵来赶她,法律只是说——这块地不属于你。
你想要它,你找一个人来继承它。找一个男人。
你没有丈夫,没有儿子,没有兄弟,没有父亲。那就没办法了。
然后地方官来了。不是来赶她的,是来“收地”的。
他说,这块地现在是官府的,你可以继续种,但要交租。租子很重,重到她种一年粮食交完租子之后,剩下的还不够四个孩子吃三个月。
她说她去找人评理,找了十七次。
十七次,每一次都被挡回来。每一次的回答都不一样,但每一次的回答都是一个意思。
你没有资格。你不是一个人。你什么都不是。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没有发抖。但她的手在发抖。
那只手搭在她三岁儿子的肩膀上,小男孩还不懂事,咬着手指头,好奇地看着周围那些穿着铠甲、拿着长矛的高大男人。
“我不是来要回那块地的。”玛莎最后说。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士兵,看着那些从营房里走出来、从操场上跑过来、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铠甲的穿围裙的穿破鞋的没鞋穿的。
“我来这里,是想告诉你们,你们以前不知道或没有意识到的事情。”
“你们的国王,用你们交的税,养了一群演员,演了一出戏。他和林国的老国王一起,把一个姑娘,那个十八岁、什么坏事都没做过的姑娘。从一位公主,变成一个乞丐,再从一个乞丐,变成一个感恩戴德的新娘。”
“他管这个叫‘试炼’。”
“他让你们以为,那只是一位被宠坏了的公主在学教训。”
玛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们知不知道,那个‘被宠坏了的公主’,在她被赶出王宫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她给她的侍女们每人写了一封信,”玛莎说,“让她们如果遇到困难,就拿着信去找她。她的贴身侍女叫莉莎,莉莎的母亲病了,需要一种很贵的药。
那位公主,艾琳,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拿了五十枚金币,放在莉莎的手心里,然后把莉莎的手指合拢,安慰道‘别担心。你会没事的’。”
“一个‘被宠坏了的公主’,在自己的最后一夜里,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摔东西。她在给她的侍女们写信,叮嘱她们,要照顾好自己。”
玛莎的声音终于碎了。
“她救不了自己,但她想救别人。”
“而我,一个连自己的地都保不住的女人,能站在这里,是因为她救了我。”
“诸位皆是保家卫国的勇士,可曾想过?若今日埋骨沙场,为国赴死后,家中妻儿便会落得这般境地,被依法制剥夺安身之所,沦为无依无靠的流民,在世间颠沛流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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