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迦在庙里转了一圈,摸了摸老榕树的须根就走了。
回过神来,南迦走在这条僻静小道上想,等离开香港之前,也去一趟寺庙吧。
虽然不信,但去看看也好。
来的时候去一趟,走的时候去一趟。
有头有尾,也算圆满。
天色渐渐暗了,晚风微凉,南迦从商场一楼逛到四楼,什么也没买,倒也没什么遗憾。
逛街这件事,重点不在买,而在逛,主打一个随心所欲。
南迦从电梯下来,听见了吉他的声音,她跟着声音走。
一楼空地上围了一圈人,南迦个子高,站在外圈也能看清里面。
一个年轻男人抱着吉他,面前支了个简陋的谱架,旁边商场外墙上巨大的LED屏幕正滚动着一行一行白字,是歌词。
他唱的是粤语歌,南迦听不太懂,但她能看歌词。
周围有人在跟着哼,有情侣靠在一起摇摇晃晃地打拍子,有个小孩骑在爸爸脖子上跟着音乐乱扭。
南迦站着没动,微微仰头看着屏幕。
屏幕上滚过一行字:
你那貴族遊戲,我的街角遊記
天真到信真心,太兒戲
南迦看着那行字,呼吸顿了一下,下一句又滚出来了:
你快樂過生活,我拼命去生存
幾多人位於山之巔俯瞰我的疲倦
……
吉他的和弦在这一句上停了半拍,像是故意留出一个空档,让那句歌词自己落下来。
它确实落下来了,落在南迦心上,压得她心口一沉。
南迦盯着那行字。
你快乐过生活,我拼命去生存。
这个城市里有那么多人,有人快乐地过生活,有人拼命地去生存。
她是后者,没有到“拼命”那么惨烈的程度,但也绝不是前者。
她只是活着,按部就班地活着,不上不下地浮在半空中。
没人等她回家,没人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
自由是很自由,但自由到一定程度,就变成了轻飘飘的、没有分量的东西。
南迦站在那里听完了一整首,后面又唱了几首,她没再认真听,脑子里还转着那句歌词。
她低下头,脚尖在水泥地上轻轻蹭了蹭,觉得歌词跟她挺贴的。
晚风吹过来,把南迦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抬手拨了一下,转身离开。
身后吉他又换了一首歌,声音越来越远,混在路人的笑声和脚步声里,变成一种模糊而温暖的背景音。
南迦往地铁站方向走,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甜品店,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橱窗里的蛋糕做得很可爱,价格当然也很美丽。
南迦看了看自己空空荡荡的包,还是决定再买一个。
生活嘛,要积极向上。
她推开了甜品店的门。
_
沈舒文在另一个世界。
这两个月她把香港、澳门、深圳玩了个遍。
白天睡觉,晚上出门,凌晨三四点回家,有时候干脆不回。
朋友一个电话,她就开着那辆黑色帕加尼出门。
滨海公路上油门踩到底,海风灌进车窗把短发吹得乱七八糟,两侧的景色在余光里拉成彩色线条。
沈舒文喜欢这种速度感,脑子很空,什么都不用想,把一切都甩在身后。
段闻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死党,说话损人又快又准,跟他待在一起不闷,更难得的是仗义,不管几点,有事一定到。
“沈舒文这个人,”段闻有一次喝多了跟别人说,“你看她一天到晚没个正形,骨子里比谁都傲。但她拿你当朋友,你的事就是她的事。反过来,你负了她,她能记一辈子。”
旁边人问那女朋友算不算朋友,段闻想了想,摇头,
“不一样,她对朋友比对女朋友好多了,谈的时候也像模像样,分了就分了,我从没见她为哪个女朋友掉过一滴眼泪。”
对方啧了两声,说这人真是个浪子。
段闻没反驳。
沈舒文对女朋友好是真的好,从不搞乱七八糟的,嫌脏。
但她最大的问题是没耐心,热情有限,没几个人能让她有耐心周旋。
往往对方刚上瘾,她已经腻了,多是被骂薄情,沈舒文也只是笑笑,从不解释。
这两个月沈舒文确实玩疯了。
兰桂坊包场她去,澳门攒局她开车过去,赢了请喝酒,输了摆摆手说下次再来。
游艇派对也去,穿沙滩装戴墨镜,端着香槟靠在甲板上,跟谁聊什么都头头是道。
她家世高,博学多才,性格大方有趣,模样也生得好,笑起来又痞又帅,谁都想凑过来跟她喝一杯。
但刺激是会递减的,开始是真的爽,中间还不错,慢慢地开始无聊。
距离休假还剩半月,沈舒文已经对玩乐无感了。
那天她坐在夜店卡座里,看着周围喝得东倒西歪的人,耳朵里灌满震耳欲聋的电音,忽然觉得很吵。
沈舒文把酒杯放下,跟段闻说了句“走了”,就真的走了。
之后她一整天都窝在房子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白天黑夜分不清。
外卖盒子堆在茶几上,手机调了静音,段闻打了几个电话她一个没接,最后回了条信息。
「没事,活着。」
「我以为你死了。」
「差不多,现在是阴暗老鼠人。」
沈舒文嘴上开着玩笑,心里是真觉得没劲。
辞职报告都写好了,存在备忘录里,正文只有三行,措辞简洁得体,礼数周全。
要说什么值得一提的事,大概就是纪黛灵跟她分手了。
对方发了很长一段消息,说她决定回西安考公务员,报了哪个机构的笔试班,几号考试,面试找谁辅导,岗位竞争比是多少。
每一条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每一项计划里都没有沈舒文。
沈舒文窝在沙发上,把每一条都看完了,也看懂了。
成年人之间很多话不需要说明白,体面地给出台阶,彼此看破不说破,还能做朋友。
沈舒文慢慢喝完手里的苏打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打了几个字。
「好,祝你考试顺利。」
语气平淡,态度从容。
纪黛灵没有回复,沈舒文也没有再发。
退出聊天框后,沈舒文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翡翠台在播漫威电影,沈舒文看了几分钟,又拿起手机,把纪黛灵的对话框划掉,顺手开了消息免打扰。
沈舒文点了个外卖,吃完麦门之后躺了一会儿,爬起来去厨房拿了一罐可乐,靠在冰箱上喝了一口。
她反观了一下自己的恋爱史,好像有个魔咒,没一段超过半年。
每次都这样,开始觉得对方充满吸引力、有魅力。处久了就开始出问题,发现也就那样,没趣。
沈舒文自己其实也没投入多少,放在一杆秤上衡量,付出的不多不少,刚刚好。
更重要的是,她还没遇到过让她想全情投入的人。
沈舒文想自己是不是被谁诅咒了,哪天真得去庙里看看。
可乐喝完,沈舒文把易拉罐捏扁,一个抛物线扔进垃圾桶,漂亮的三分球。
过了几天,段闻不知从哪听说了消息,来找她打游戏。
“纪黛灵回老家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
“你们分了?”
沈舒文嗯了一声。
段闻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忍不住说:“你就一个嗯?”
沈舒文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新的苏打水罐,语气很淡地说。
“她回家了,以后在西安,我在香港。路不一样,道不同不相为谋。”
段闻沉默了片刻:“你就是懒得演。”
沈舒文没接话,她不是冷血,她是从小就知道一个道理,别人不想给的东西,别伸手要。
到最后狼狈的是自己,何必?
她想要的东西自然会去争取,但强求非常没有意思,她不喜欢。
对方已经下了通知,就跟工作一样,回“收到”就行。
尊严大过天,沈舒文永远不会让自己卑微可怜。
即使以后真的爱上谁,对方执意要走,心再痛也会面不改色地放手。
沈舒文明白,感情无法强求,放手对彼此都好,这是体面,更是自尊。
这是浅水湾那栋大宅子教给她的家教。
体面比真心重要,姿态比感受重要。
不至于为谁要死要活,那是洗脑傻子的,她又不傻。
世界这么大,干嘛困在一个人身上。
游戏打到一半,段闻忽然头也没转地问了一句。
“对了,你那间公寓怎么样了?金屋藏娇那个。”
沈舒文的手指在手柄上停了一拍,屏幕里她的角色被人一枪爆头。
“什么?”
“就你上次找我借的那间公寓啊,”段闻也死了,把手柄往茶几上一扔,转头看她,“你该不会把人忘了吧?”
沈舒文愣住了,她真的忘了。
这两个月玩得太疯,脑子里塞满了酒精和引擎声,完全忘了薄扶林那间公寓里还有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
准确地说也不是在“等她”,人家大概根本不知道她在哪。
沈舒文想起来,心里忽然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心上轻轻挠了挠。
她想起那天晚上,中环的路灯底下,南迦站在路口皱着眉头看手机,一条白裙子,一个人,一个行李箱。
想起南迦站在落地窗前看维港夜景的侧脸,漂亮,乖顺,看着让人心软。
她在沙发上端着碗吃面,抬头说谢谢的时候声音很轻,看她的那双眼睛明亮带着光。在电梯里胡思乱想,嘴上说“我没想”的时候心虚得连楼层数字都不敢看。
沈舒文想,也不知道这两个月她过得怎么样了。
“想什么呢?”段闻拿手在沈舒文面前晃了晃。
沈舒文回过神来,把手柄放下,靠进沙发里,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那个笑跟她平时的痞笑不太一样,没那么张扬,多了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
“没想什么。”沈舒文说。
沈舒文拿起手机,翻到备忘录,把那封三行的辞职信删了。
她走到阳台上,撑着栏杆往远处看,冲外面伸了个懒腰。
维港的夜景在面前铺展开来,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海风拂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
沈舒文抬手拨了一下,动作随意又好看。
她想,明天就能见到那只小白兔了,心里忽然没那么烦了,闲着也是闲着,回去看看也挺好。
沈舒文就这么想着,把自己说服了。
“干嘛?”段闻瞄了她一眼。
沈舒文转过身来,背靠着栏杆。
夜色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沈舒文眉眼张扬,嘴角挂着惯常那抹吊儿郎当的弧度。
她笑着说:“明天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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