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晨风顺着半开的窗户吹进教室，早读还没开始。

周漾单肩挂着黑色双肩包，从前门走进来。眼睛半垂着，透着股没睡醒的慵懒与不耐。

他走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脚步一顿。

木质课桌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摆着两本辅导书，正是周六在长青书店他砸还给祁砚的那两本《奥赛经典题解》。书面上压着一盒还带着温热水汽的草莓牛奶，牛奶盒上贴着一张明黄色的便利贴。

周漾把书包甩到椅子上，勾过椅腿拉开，坐下。他两根手指捏住那张便利贴，扯下来。

便利贴上的字迹张扬狂放：【同桌，赔礼道歉。——祁】

周漾盯着那几个字，他捏着便利贴的一角，三两下揉成一个小纸团，反手一个抛物线，纸团落进了教室后面的可回收垃圾桶里。接着，他伸出手，推土机一样把那两本书和草莓牛奶齐刷刷推到了右边的空桌面上，划清界限的意味不言而喻。

“早啊，同桌。”

一道带笑的清朗嗓音在头顶响起。

祁砚从后门走进来，单手拎着一瓶矿泉水。他嘴角勾起一抹阳光笑意，看起来简直是三好学生的典范。

周漾头都没抬，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翻开英语单词本。

“不喝草莓牛奶？”祁砚拉开椅子坐下，膝盖不偏不倚地撞上了周漾的腿侧，“我还以为你会喜欢这种甜甜的东西。” “你的错觉。”周漾把腿往墙角收了收。

祁砚修长的手指拿起那盒草莓牛奶，把吸管“啪”的一声戳进去。他没自己喝，而是手腕一转，直接将吸管口递到了周漾的嘴边。

吸管尖端擦过周漾的下唇。

周漾不耐的后仰转过头，“祁砚，你是不是有病？”。

“不喝就不喝，躲什么。”祁砚眼尾挑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手腕收了回来，咬住吸管自己喝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补充，“我又不下毒。”

周漾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拉开距离。

早读课的预备铃打响，班主任圆弧先生端着保温杯在走廊里巡视。

祁砚从桌兜里掏出一卷透明加宽胶带，拉出长长的一截。周漾用余光瞥见，这人正拿着胶带，在两人并排的课桌中间，笔直地贴下了一条分界线。

贴完一条不够，祁砚又贴了第二条。

“既然同桌这么防着我，那咱们按规矩来。”祁砚单手转着笔，身体向周漾那边倾斜了几分，“这叫三八线。谁过界，谁就无条件答应对方一个要求。公平吧？” “小学生。”周漾嗤笑一声。

第一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Miss李是个雷厉风行的中年女人，她踩着高跟鞋走上讲台，敲了敲黑板。

“Turn to page 12. 两人一组，练习这篇关于‘陌生人社交’的对话，三分钟后抽查。”

教室里响起嗡嗡的交谈声。

周漾看着课本上的对话框，还没开口，祁砚的胳膊肘就已经越过了那条透明胶带贴成的“三八线”，占据了周漾桌面的三分之一。

“你过界了。”周漾拿着黑色水笔的笔端戳在祁砚的校服布料上。 “哦？”祁砚不仅没收回手臂，反而手腕一翻，直接反扣住了周漾握笔的手。

周漾的指节被他包裹在掌心里，“放手。”周漾手腕用力往回抽。

“把我从微信黑名单里放出来，我就松手。”祁砚凑近他，“不然，我就一直握着。等会儿Miss李叫我们起来对话，咱们就这么站起来。” “你无赖。”周漾怒视着近在咫尺的那张俊脸。 “谢谢夸奖。”祁砚照单全收。

就在周漾准备用另一只手去掐祁砚手背时，祁砚突然松开了手。

周漾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祁砚另一只手已经拿着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在周漾毫无防备的左手手背上写下了一串数字，十三位数字，一气呵成。

“我的微信号。”祁砚放下红笔，眼底的笑意深不见底，“记熟了。今晚十二点前没看到你的好友申请，明天我就去广播站，拿着大喇叭全校寻人。”

周漾看着自己白皙手背上那串数字，他从笔袋里抓起一块橡皮，在手背上擦。

周漾的手背被橡皮擦得通红，那串数字却依然顽固地停留在那里。

“别擦了。”祁砚单手撑着下巴，看着他的动作，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油性笔，防水防汗。你就算把皮蹭破了也没用。”

周漾停下动作。他看着祁砚那副欠扁的模样。

“祁砚，周漾，你们两个，站起来。”讲台上的Miss李突然点名。

前排的陈骁转过头，给了祁砚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周漾把手背在身后，站起身。祁砚也跟着站起来。

“开始吧。祁砚你先。”Miss李端着书。

“What would you do if a stranger annoys you constantly?”（如果一个陌生人一直烦你，你会怎么做？）祁砚没有看书，直勾勾地盯着周漾，擅自改了课本上的台词。

全班同学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周漾回视祁砚，声音清脆冷硬：

“I will beat him up and throw him into the trash can.”（我会揍他一顿，然后把他扔进垃圾桶。）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大笑，陈骁笑得趴在了桌子上。

祁砚接了下去：“Violence is not the answer. Why don't you try to accept his kindness?”（暴力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你为什么不试着接受他的好意？）

“Because his kindness looks like a trap for an idiot.”（因为他的好意看起来像是一个给白痴设的陷阱。）周漾的语速极快反击着。

“好了好了，两位同学的词汇量很丰富，但这偏离了我们的课本主题。”Miss李敲了敲讲桌，打断了两人的交锋，“坐下吧，课后不要把私人情绪带到学习中。”

接下来的半节课，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下课铃一响，祁砚拿起水杯，大步走出了后门去接水。

周漾坐在座位上。他看着桌上那两本碍眼的辅导书。越想越气。他伸手把那本《物理奥赛题解》拿过来，准备直接塞进祁砚的桌肚里。

书本翻转间，一张粉红色的百元大钞从书页里飘落下来，掉在桌面上。

纸钞上还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

【找零两块，不用找了，当封口费。别再拿书砸我了，会疼。——祁】

周漾看着那张粉红色的钞票，又看着便利贴上那两句话。这人明知道他在书店拒绝了这书，居然偷偷把买书的钱夹在了书里还给他。这算什么？

周漾气极反笑。

他拿起那张一百块，两只手将其揉成一个紧实的小纸团。

祁砚的位置空着。他的黑色笔袋拉链敞开。

周漾拿着那个纸钞团，在指尖掂量了两下。投进了笔袋正中央，

周漾起身离开教室去洗手间洗手。

两分钟后，祁砚拿着水杯走回教室。他坐下，准备拿笔写字，视线看向了笔袋里那个粉色纸团。

他拿起纸团，展开。粉红色的百元大钞皱巴巴的。

祁砚转过头，看着周漾空荡荡的座位。

他反而低下头，将那张皱巴巴的钞票重新折叠整齐，夹进了自己的物理课本里。

陈骁转过身，正好看见这一幕，瞪大了眼睛。

“砚哥，你现在都有捡垃圾的爱好了？这一百块谁扔你桌上的？”陈骁一脸见鬼的表情。 “不是垃圾。”祁砚修长的手指按在课本封面上，“这是定情信物。” “靠。”陈骁打了个寒颤，“你这表情真特么变态。”

走廊里，周漾洗完手回来，低头看着手背上那串怎么也洗不掉的红色数字。

他咬了咬牙，在心里暗暗发誓，绝对不可能加这个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