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在宫门口停下来。
内侍与禁卫在外面一起行了礼。
武成帝没理会他们,只叫牛车继续往宫中走。
夜晚,皇宫中静得骇人。
车轱辘碾过宫道的声音分外清晰。
韦真如想要从武成帝怀里挣脱出去,但又被压下了。
“你在卢莲舟身边时候,也是这般吗?”武成帝笑着问她。
她僵硬了一瞬,却无力回答了。
她在宫中这一年,想过自己去死,也想过叫武成帝去死。
她用簪子去刺武成帝的喉咙,换来了周身连个簪子首饰都没有的披头散发。
她想自己自绝,却被武成帝逼着看她宫中的宫人如何受刑。
“伺候不好你,他们就受罚。”武成帝看着她,“真娘忍心吗?”
她不忍心。
她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正如现在一样。
她没有归处。
卢莲舟已经娶了新妇。
韦家死绝无人,她已是孤女。
洛阳城中佛寺三千,却没有留给她的青灯古佛之处。
挣扎无用,前路渺茫。
她常想若有一日在睡梦中死了,倒是上天垂怜。
终于,牛车停下,外面宫人行礼的声音传来。
武成帝用斗篷包裹住她,把她直接抱下去,丢上了一旁备好的肩舆。
“替朕好好看管真娘,不许再有什么纰漏。”武成帝向那些宫人淡淡说道。
韦真如艰难动了动已然麻木的手腕,慢慢把头上的斗篷摘开。
她看到面前宫人们簇拥着她,连半点缝隙也不留。
肩舆往内宫走去。
她缓缓蜷缩在肩舆一角。
她若是个狠心的、不管不顾的恶人就好了。
忽然一阵夜风吹来,叫她打了个寒战。
抬头看天,一轮弯弯的月亮正在天上。
她不太记得上次看到月亮是什么时候。
她沉沉闭上眼睛,强令自己不去想从前的事情,任凭宫人把她重新送到不见天日的宫阙中。
若她立刻死了,便能解脱。
那日在南门外,她被武成帝带走,卢莲舟在后面哭喊着追赶。
他声音都嘶哑了,他说,真娘,你好好保重,我等着你,我会等着你……永远、我等你回来。
可今日,他娶了新妇。
他没有等她。
肩舆落下,殿中曼陀罗香的味道从四面八方袭来。
熟悉的昏昏沉沉的感觉叫她无力去回想了。
她被宫人搀扶着回到内殿,沉沉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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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阙帘幔层叠不见天光。
浑噩不知过了几日月,内殿生起火龙,宫人身上换了厚衣裳,披盖在她身上的锦绣绸缎在某一日武成帝来过之后变成了一整块的皮草。
韦真如无力卧在榻上,熏笼中的曼陀罗香叫她昏昏沉沉。
脑后黑而长的头发如藤蔓一样铺散开,宫女替她理顺,拢在一旁。
外面,有宫人正低声细语。
“皇后娘娘回宫了。”宫人说,“这会正在南宫拜见圣上。”
“圣上今日应不会来?”另一个宫人松了口气一般。
皇后?
韦真如恍惚了一阵,迟钝地想起了武成帝是有个皇后的。
但她被掳进宫后并没有见过,宫中也没什么人提起。
听说似是去了庙里礼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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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外,皇后冯氏带着宫人站在殿外等候武成帝召见。
她已经快两年不在宫中,宫中一切都看起来陌生又熟悉。
她还能想起那年她杖毙了武成帝的宠妃后跪在南宫外请罪的狼狈。
就是跪在这里。
冯氏看着脚下自己站立的地方。
可她不后悔杖毙了那狐狸精。
后宫争宠向来如此,皇帝只有一个,谁能得宠,谁就拥有一切。
谁能生下太子,谁就能拥有了将来。
她便就是吃亏在没生个一儿半女。
但尽管如此,她还是回来了。
她的父兄在对南边的征战上取得了大胜,甚至夺回了淮阳之地。
而她,便成了武成帝对冯家的施恩。
是施恩,也是警告。
冯氏清楚,这番回来是不能如前次那般任性了。
若她能有个孩子就好了。
冯氏忽然想起她在景乐寺中都听到的那则皇帝夺臣妻的荒诞事情。
是——侍郎卢莲舟的妻子韦氏。
回宫来,仿佛也没听说那韦氏封了夫人或者贵人,抢夺了臣妻,难道不给名分?
实在荒谬。
思绪正纷飞不知到何处,冯氏听见脚步声从殿内传来,武成帝身边的内侍出来了。
“娘娘,陛下请您进去。”内侍轻声说道。
冯氏笑了笑,和蔼应下,跟随在内侍身后,往殿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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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成帝百无聊赖地靠在龙椅上,漠然看着皇后冯氏进到殿中,看着她行过大礼,才叫她起身来。
看着她在一旁恭敬站着,武成帝想起冯氏的父兄之前在他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祈求的样子。
冯家总算也是识趣的。
他心不在焉地想着。
求小事而全大节,若是冯氏父子仗着拿下淮阳便骄横,他便会叫他们冯家全都去给先帝守陵了。
而这冯氏回宫,若老老实实在宫中待着,看在冯家父子份上,他倒是不是不能容她。
若是不能……
武成帝收回目光,想起了韦真如。
韦氏若能乖顺些给他生个皇子,他也可叫她来坐皇后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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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氏忐忑站在下首,她正小心打量着武成帝。
她想着这次回宫之前父兄特地送来的话。
“你是皇后,应当宽和些,陛下是重情的人,你对他好,为他着想,他便会记着你的好。”她的父亲说,“宠妃再受宠也不过是妾,你是陛下的妻,妻子是要为丈夫着想的。你与他才是夫妻一体呀!”
为他着想。
冯氏忽地想起那韦氏,她心中有了计较。
“陛下。”冯氏柔声笑了笑,“妾听闻陛下金屋藏娇在后宫之中。”她顿了顿,她注意到武成帝的目光重新看过来,她心头一凛,让自己语气更温顺些,“妾礼佛两年有余,在宫外只见世间男女多是为了名分二字计较。陛下何不给了那位娇宠一个名分呢?一来可堵了外人的嘴,二来也好叫那位娇宠心里有了底气,便不会与陛下日日置气。”
“名分?”武成帝挑了眉,他嘲笑了一声,“她不是你,她看不上这些。”
这么毫不客气的一句便把冯氏未说出口的话语全堵了回去。
若是从前,她必定是要与武成帝分辨几句的,但她这回却是低了头,并不再多言。
武成帝看了她一眼,忽地又道:“你若能劝动她,朕倒是可以给你记一功。”
冯氏强按下心头的憋闷,温声笑着道:“妾便替陛下去劝一劝,这世上女子,谁不想要名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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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殿中出来,冯氏长长吐出一口气,扶着宫人的手上了肩舆。
已经是冬天了,洛阳的冬天寒风也是刺骨的。
冯氏撑着头看着两旁宫阙楼阁,想着在景乐寺时候听到的那些关于韦氏的流言蜚语。
他们都说,韦氏与那卢侍郎是神仙眷侣一般的夫妻。
卢侍郎风流俊逸,饱读诗文,而韦氏容颜惊艳,锦绣肝肠。
可她回宫时候路过了卢府,听说那卢氏已经娶了新妇。
府外各处有新婚留下的痕迹,可大门紧闭着,透着许多死气沉沉,并不见喜色。
她以为是下人指错了人家。
下人便小声道,卢氏娶妻是圣上旨意。
她一听这话,便知其中蹊跷,可细细一想,又觉得好笑。
这男人都娶了新妇还要做出这样姿态,可见是好名利了,大约这样,才叫皇帝放心。
她便不禁又想,那韦氏究竟是何等颜色呢?
宫中最不缺的便是美貌女人,能叫武成帝不顾身份强取豪夺,还叫宫外那侍郎卢氏颓废牵挂到那样地步,那韦氏难道比神仙还美?
想着这些,肩舆在宝华宫外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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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华宫中的宫人们迎出来,他们跪在地上,请冯氏暂在外面等候。
冯氏皱了皱眉头想发火,便听那宫人们颤颤巍巍开口道:“殿中依着陛下意思燃了曼陀罗香,奴婢们先开窗通风,娘娘才好进殿中去。”
冯氏一怔,连刚才准备发火的话语都忘了,半晌才问道:“那位韦氏醒着么?”
宫人忙答道:“娘子醒着。”
冯氏摆了摆手叫他们去开窗通风,自己便就在外头站了。
曼陀罗香,冯氏心中不禁升起了几分怜悯。
武成帝用曼陀罗香使韦氏昏沉,想来是因为韦氏之前做过些什么事情让他愤怒,但又无法舍下,故而才用了这香。
韦氏没有名分,似乎也变得合情合理了。
殿中那幽香顺着大开的门窗漫溢出来。
冯氏后退了一步,站到了上风处。
从窗户再看向宝华宫中,只见里面层层幔帐,从窗外竟是看不清殿内是何情景的。
这哪里是娇宠,这与囚禁罪犯也没什么差别了。
冯氏忽地又觉得好笑。
若说来方才在武成帝面前她只是想礼节性劝一劝这韦氏,作为自己回宫后摆出深明大义的包容姿态,那么现在她便就真的想劝劝这韦氏了。
何苦非要与皇帝硬犟下去呢?
这天下谁能犟得过皇帝呢?
她迟早是要低头,现在低头得了名分,将来还能善终。
可若非要死硬,怕不是只能落个死无葬身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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