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华宫外那迷醉的曼陀罗香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才慢慢消散在寒风中。
宫人上前来请,冯氏却并没有立刻往殿中去。
曼陀罗香使人昏沉无力,她是不想沾染半点的。
冬日午后阳光明媚,从宝华宫看南宫,只觉南宫巍峨壮丽。
她想起那年被她杖毙的宠妃。
那位宠妃一开始想住到南宫去,被武成帝嘲笑着拒绝了,南宫是要处理朝政的地方,小小妃子哪能住到那里呢?后来她便就是想住到宝华宫来。
冯氏想起她就是因为这事情动了火。
那宠妃到底也没住到这里来,而如今这儿却住了位见不得人的所谓娘子。
还不如那宠妃,至少宠妃身世清白。
等到那曼陀罗香味彻底闻不到了,冯氏慢慢往殿中走。
进到宝华宫,迎面只见一张百鸟朝凤的金屏风,屏风上头那凤凰金羽纤毫毕现展翅欲飞,看起来栩栩如生,又奢华无比。
冯氏脚步顿住,复又想起那年被她杖毙的宠妃来。
那宠妃得了武成帝千万宠爱,也未见武成帝在她宫里摆上这么一张屏风。
冯氏忽地只觉心中如火烧一般,又觉得韦氏不知好歹。
绕过屏风走进正殿,只见两个宫人架着一位身着宫装披散着头发的女人上前,宫人替那女人口称韦氏真娘行了礼。
她先在上首坐定了,然后看向了那披头散发的韦氏,心头微微一颤,竟是被她容颜惊住。
她不由得定睛仔细去看,只见她肤若凝脂,唇似丹朱,双眸朦胧而生情,身段玲珑而生诱。尽管此刻头发披散,却流露出一股天然风流。
把这后宫女人全绑起来也比不过她一笑抬眸。
无怪乎武成帝做了那强夺臣妻叫人唾骂的昏君之事。
殿中门窗开了太久,此刻显得寒凉。
宫人拿着火盆进来放好,又安静退到外面去候立。
冯氏看着韦真如被宫人们搀扶着坐下,想起那曼陀罗香,武成帝这般对她,大约是因为她行了不臣之事?若非如此,也实在不必用上这种手段。
她又端详着韦真如,心想,如韦氏这样容颜女子,大约是下凡来渡劫的,就算不折在武成帝手上,也要折在别处,卢侍郎那样的人是护不住她的。
于是她便道:“我今日才回宫,从圣上那里听说了你,便过来瞧一瞧。”
韦真如无力依靠在凭几上,她并不抬头,也没有说话。
见她这样姿态,冯氏皱了皱眉头。
若是从前,冯氏必定是要勃然大怒的。
但却也不知是否因为眼前的确是我见犹怜的美人,又或者是其他缘故,她竟没有动火。
她见韦真如那纤瘦白皙的手指握紧了凭几一角,过了好一会才仿佛缓过劲一般,又再去看那些站立一旁的宫人
冯氏忽地恍然,便向那些宫人道:“你们先退下,我与韦娘子单独说几句话。”
宫人们喏喏应下,退到门口便停下来。
冯氏再看向韦真如渐渐清明的双眼,又觉得武成帝实在无能。
听说他都已经把这韦氏抢进宫一年,竟到现在还没收服了她?
难道他这一年就只会用强来硬?
但转念一想,冯氏又觉出几分宽慰了。
若是这韦氏被武成帝收服,她今日怕是回不了皇宫,做不得皇后,得要在景乐寺青灯古佛一辈子。
这是上天在助她。
想到此处,冯氏心情和畅许多,她再看向了韦真如,甚至很是温柔地笑了笑:“有什么话,你与我说吧!我去庙里礼佛两年,今日回宫便与圣上还商量着要施恩。你进宫也有一年,却还没有名分,在宫里无名无分总是不行的。依我看,先封夫人,你觉得如何?封号你可有喜欢的?若是没有,叫礼官拟了送来给你挑选。”
韦真如慢慢坐直了身子,她听着皇后的话,心中一面是嘲讽,一面又生出几分不应有的希冀来。
皇后统领了内外命妇,她不能在武成帝那里得了解脱,是否能祈求皇后允她一条生路呢?
可向来,帝后都是一体的。
她踟蹰了片刻,到底还是轻声开了口:“皇后娘娘可允妾离宫?”
“什么?”冯氏恍惚了一阵,下意识盯紧了她。
“妾不要名分,也不想在宫中浑噩度日。”有些话说出口,便仿佛再也无法咽回去了,她看着皇后的双眼,“妾愿去佛寺,为娘娘祈福。”
这话是冯氏没想到的,她静默了下来,半晌没答话。
听着韦真如想出宫去佛寺的话语,她不是不心动的。
她平生最厌恶武成帝身边的燕燕莺莺后宫三千,分明她才是皇后,可偏偏就是要对这些不知分寸的狐狸精大度。
韦真如若真的有了名分,依着武成帝的性子,必定要捧到天上去。
她若是那种挑三豁四的性情,到时候她就算是皇后,也要被逼得连站的地方也没有。
假若是两年前,韦氏在她面前说想出宫,她二话不说就会答应,送她去佛寺落发,随了她心愿。
可,毕竟今时不同往日。
她非是当年的莽撞人,武成帝的脾气又比当年更坏些。
她若要是敢叫韦氏离宫,武成帝就会让她也重新回去敲木鱼捡佛豆。
她好不容易才回来,怎么能走?
冯氏定了定心神,看向韦真如,她道:“陛下喜欢你,你怎么能抛下陛下呢?”顿了顿,她语气和缓了些许,接着又道,“你这么漂亮,去佛寺吃苦,就连我也是不舍得的。便就待在宫里,好好伺候陛下,才是你应当应分的事情。”
“妾……有夫君,本就不应当进宫的。”韦真如也看着她,她的声音微微颤抖,“陛下想做明君,便应当让妾离宫。”
“非也。”冯氏笑着看她,“卢侍郎把你献给陛下,陛下就是你的夫君。陛下把你从趋炎附势的小人手中解救,你应当感恩陛下才是呀!”
韦真如闭了闭眼睛,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她死死抓靠着凭几稳住了。
帝后诚然便就是一体的。
上首皇后冯氏犹自笑道:“当务之急,你应是要好好调养身体,给陛下生个皇子,陛下才是你后半生的依靠。我听闻那卢侍郎已经娶了新妇,可见他那样阿谀奉承蝇营狗苟的小人老早就把你给忘了,他现在一心想着的就是他自己的荣华富贵。”
这些话叫韦真如听在耳中,心中却泛起一阵阵恶心,她也真的干呕了几下。
上首皇后冯氏未说话的话蓦地停住,门口那些宫人急急忙忙跑上前来扶住了她。
“罢了罢了。”皇后冯氏有些慌乱似的站起来,“这些话你就记住,明日我叫人送封号来给你挑。”
韦真如闭上眼睛,被宫人搀扶起来。
她没有再去看皇后冯氏,身边的宫人替她全了礼。
皇后的仪仗离开了。
她被宫人架起来往内殿走,她的脚仿佛踩在地上,又仿佛踏在虚空之中。
闭上眼睛,她眼前是那日黄昏,卢莲舟娶新妇的青庐。
睁开眼睛,不见天光仿佛奢华洞窟一般的宫殿。
没有人帮她。
她会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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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榻上,身旁宫人替她解开了那层叠繁复的衣衫。
熏笼中重新点上了香。
她渐渐昏沉着,看到外面有宫人带着太医进来。
“皇后娘娘说刚才娘子干呕,便叫人去叫了太医过来给娘子看一看。”面容模糊的宫人对着她说。
她闭上眼睛,并不作任何应答。
太医抱着药箱上前,隔着帐子给她把脉。
卢莲舟与他新娶的妻子一起在青庐中喝下了合卺酒。
烟花,满天全是烟花。
她身后是武成帝,他掐住了她的脖颈。
殿中不知为何升起了欢喜声,太医看过她左手,又看她右手。
“恭喜娘子,这是有喜了。”太医高声贺喜道。
韦真如迟缓了一会才睁开眼睛,她在不见天日的洞窟之中。
洞窟中,面容模糊的宫人们纷纷露出喜悦笑容。
她抚上自己的小腹,怔忡着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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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随卢莲舟外任时候,从乡野老人那里听说过许多鬼怪的故事。
据说有些鬼怪变成人的模样,在夜晚和人搭讪,乘人不备,把人带回他的洞府中。
老人说,所有鬼怪都想成为人,他们变作人的样子,去学人念的书,他们与人高谈阔论,还会与人结为夫妻,甚至生下子嗣。
但他们终究不是人,他们总会露出自己真正的面容。
上了当的人,看到他们狰狞恐怖非人的样子,只会想着仓皇逃走。
可拜堂成亲又有了子嗣,哪里那么容易逃呢?
乖巧亲热喊着爹爹妈妈的幼童仰着脸看你,你会忍心甩手就走吗?
老人问她和卢莲舟。
卢莲舟便摇头,说,再如何也是我的骨肉啊!
她却想,一切之始都是欺骗,他若是骗我一辈子倒也罢了,偏生是生过小孩儿之后就显露本相,可见他也并非真心想与我共度一生。
她是不会屈从的。
老人笑着对卢莲舟说,卢大人太心软了,那些是会吃人的鬼怪呢!
卢莲舟红了脸,半晌没找出话来辩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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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销金帐,无处不在的香味已经散去了。
武成帝阔步进到内殿来,他来到了她的床边。
“真娘,我们有孩子了。”他对她说。
吃人的鬼怪正为了子嗣欣喜。
“太医说,才刚刚两个月,明年生产时候应是春末,正凉快。”他拉住了她的手。
她是无处可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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