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成帝封韦真如做了贵妃。
听说这是在建邺的那位皇帝不久之前才刚为他的宠妃折腾出来的新封号。
皇后冯氏听说了这封号,对着自己身边的女官很是嘲笑了一番。
“这回那韦氏应要知足了。”她命人上前来替她更衣,“去宝华宫看看她。”
女官领着宫人上前来为冯氏换了一身新的衣裙,口中笑着道:“贵妃,还是宫里头一回有这么个封号呢!”
“也省事,不必去想什么夫人的封号了。”皇后冯氏对着镜子左顾右盼,她命人拿了新打的凤簪插在发髻上,“她知足了,好好生个皇子,若是听话,倒是可以记到我名下来。”
女官迟疑了一会,道:“圣上大约是不会应允的。”
皇后冯氏却道:“韦氏出身改不了,说起她,便要说起陛下夺臣子之妻的丑事,皇子在她名下,能有什么好名声呢?韦氏若是明白人,就知道这孩子她不能养。”顿了顿,冯氏又道,“陛下若真的爱重韦氏和她的孩子,也会知道,那孩子不能记在她名下的。”
女官恍然,只道:“娘娘想得透彻,可这世上糊涂人总是多。”
皇后冯氏不以为然,只道:“糊涂人便叫她糊涂下去,我也不会做强夺人子的事情。”
穿戴齐整了,皇后冯氏坐上肩舆,慢慢行到宝华宫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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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韦真如诊出有孕,宝华宫中再不用那曼陀罗香。
那遮天蔽日无处不在的帘幔,也都已经撤下。
但韦真如看起来却比上回还要虚弱了些许。
皇后冯氏免了她行礼,也不叫她从榻上起身,只叫宫人拿了垫子叫她靠着。
“贵妃是新封号,印玺之类还要着人去刻,不过旨意已经下了,你不必担心印玺之事。”皇后冯氏看着韦真如,笑着说,“你现在身体沉重,册封仪式那些又繁琐,陛下的意思是,等明年你生产之后,再一并补办。”
韦真如靠在软垫上,她面色苍白而疲累,她只怔怔看着她。
皇后冯氏便慈爱地笑了笑,又道:“你怀相不好,太医说了得好好养着,不能乱动。你这一胎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都是陛下第一子,你得为了陛下好好生下来。”
韦真如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的,可她垂下眼睑,并没有出声。
皇后冯氏想着前次韦真如说的那些话,又想到路过卢府时候见到的情形,她忽然想,这世上痴情人多半是女人,那卢侍郎再如何悲痛麻木也装模作样娶了新妇,眼前这韦氏明明知晓,却还挂念着,实在痴心到愚昧了。
冯氏想了想,又道:“陛下喜欢你,你不能辜负陛下。陛下还十分担心你的身体,这会连朝堂都搬到前殿了,他都不忍心离开你呀!贵妃,你不能做铁石心肠的人。”
韦真如听着这话,便看向了前殿的方向。
心道难怪今日总觉得宝华宫中吵闹。
她复又看向皇后冯氏,她从宫人那里听说,这位皇后当年杖毙过武成帝的宠妃,接着就被武成帝送到宫外佛寺去了两年,据说是她父兄求情,今年才重新回来,但眼前的皇后,看起来是那样慈和宽容。
想来是狰狞的恶鬼在佛前披上了人皮,假装出了属于人的慈悲为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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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殿外有脚步声传来,还有宫人急急忙忙的通传。
武成帝过来了。
皇后冯氏站起身,向武成帝行了礼,然后站到一旁。
武成帝走到她面前来,他温柔地握住了韦真如的手:“真娘,今日可好些?早上朕过来时候,你还没醒。”
韦真如看向了窗户方向,那些层叠的幔帐撤去大半,宝华宫中再不似从前那样半点天光也不见。
可大约是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待太久了,哪怕能见到天光明灭,她也常常在白日里沉睡,夜晚惊醒。
天还未亮时候,她做了梦。
她梦见自己死了。
她摇摇晃晃走上了奈何桥,却又被咿咿呀呀的小孩儿抱住双腿。
那小孩儿丑陋而狰狞,他睁大了眼睛喊她真娘。
她吓得惊醒过来,才发现天还没亮。
她不敢闭眼,可睁开眼睛,四周也是黑洞洞一片。
睁眼闭眼都无甚区别。
最后她还是朦胧睡去,再醒来,已经过了辰时。
她不知武成帝还来看过他。
但就算知道,她也只会闭着眼睛不见他。
她不想看到自己厌恶的人,也不想去想自己腹中并不被她所期盼的孩儿。
她大约是个自私的人吧。
韦真如收回目光,看向了武成帝,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皇后冯氏。她道:“我生下这孩儿,陛下放我离宫去,好么?”
武成帝的脸色迅速沉下,他强压着怒火,道:“你要叫朕的孩儿从出生之始就没有母亲?”
母亲、母亲。
韦真如闭了闭眼睛,再次看向一旁的皇后冯氏:“皇后娘娘可为母亲。”
皇后冯氏面上飞快显露出了一丝喜悦,她迅速把那欣喜压下,向武成帝道:“贵妃有孕,多思多虑,陛下莫要与贵妃动了真怒。”
武成帝听着这话,却对着皇后怒斥起来。他喝道:“你是什么东西在这里说话,滚!”
皇后冯氏面色一白,她嘴唇嚅嗫了一会,又看了武成帝一眼,到底没敢多言,只低头退了出去。
武成帝复又看向了韦真如,他用力钳住她的手腕,道:“朕不会让你离开朕,朕不会放心爱的女人离开这座宫殿。”
韦真如无力再看他。
她仰着头闭上眼。
乌黑的头发顺着她削瘦的肩膀蜿蜒落在榻上。
武成帝上前一步,他面上怒火已经无法遏制下去。
他终是愤怒转了身,阔步往殿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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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成帝招了卢莲舟进宫。
卢莲舟如今虽为侍郎,但已经告病许久不曾上朝。
朝中上下都心知肚明他为何而病。
卢莲舟品德高洁,向来与人为善,年纪轻轻遭遇君夺臣妻之事,同朝为官者对他颇有兔死狐悲之心,故而都不曾有人为难或嘲笑他哪怕一句。
他在书房中接了内侍传来的口谕,跪地许久没能站起身来。
“卢侍郎,赶紧更衣与我一并入宫吧?”内侍催促道。
卢莲舟摇摇晃晃站起来,复又趔趔趄趄歪在地上。
“臣重病缠身,不堪行走,病体腌臜,恐惊了圣驾。”他低着头一字一句向那内侍说着,又从袖中拿出了一个荷包,塞到内侍手中,“请大人替我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内侍接了荷包,他掂了掂重量,想了又想,凑近了卢莲舟,低声道:“非是奴婢不愿美言,乃是陛下与贵妃娘娘置气,才召见您呀!”
“置气?”卢莲舟有些恍惚地看向了这面容谄媚的内侍,“贵妃?”
“贵妃娘娘有孕,脾气比往常也大些,陛下不忍朝着贵妃娘娘发火呢!”内侍说。
卢莲舟只觉耳中嗡嗡一片,他勉力陪着内侍笑了笑,道:“原来是陛下有喜事了,太医可看出是皇子还是公主?”
内侍道:“太医说十有**是个皇子。”
卢莲舟摇晃了两下,往后仰倒下去,喉中涌出污血。
顿时,书房惊慌一片,下人赶紧去后院请了主母前来坐镇。
内侍捏着荷包,啧啧叹了一声,向匆忙赶来的主母胡氏草草拱了手:“我先回宫去向陛下复命,卢侍郎这病,该请太医时候便要请太医呀!讳疾忌医可要不得。”
说完,内侍扬长而去。
胡氏呆愣了一回,那边卢莲舟已经被下人七手八脚抬到榻上,他面色如纸,胸襟前满满都是鲜血,他看着她,似想说什么,终了还是只摆了摆手。
“夫君,请太医来看看?”胡氏焦虑地问。
卢莲舟闭了眼睛,道:“不必,过会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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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武成帝听着内侍说了卢莲舟倒地呕血之事。
“奴婢瞧着,那卢侍郎神色憔悴,的确是久病的样子。”内侍小心翼翼说着,他掂着袖中荷包沉沉的重量,语气谦卑又平稳,“前次卢侍郎成亲,奴婢们在外头瞧着,也是有人搀扶才叫卢侍郎进了青庐。想来这病由来已久。为陛下龙体着想,不叫那卢侍郎进宫才是好事呢!”
听着这话,武成帝却道:“此人太不知足!他既然呕血,想来也活不久,就罢了,不必叫他进宫来。”
内侍忙应下,见武成帝再无吩咐,便退到殿外去。
这话却叫原就没离开的皇后冯氏听了个全,她本是想着等武成帝走了,再与韦真如说说过继之事,却也没想到会听到这些。
她思索一回,叫人进去通传了求见。
不一会儿,武成帝便命她进去。
皇后冯氏恭敬上前,她缓缓道:“方才听说那卢侍郎到底呕血。妾以为,陛下应叫太医去医治。”
武成帝皱眉看向了冯氏:“医治?他已经是侍郎还不知足,死了倒才好!你若没有别的话说,就退下!”
皇后冯氏今日已经第二回被这样斥责,她心中憋屈,面上还是勉强压住,口中道:“陛下若真叫那卢侍郎死了,贵妃在宫里听着风言风语,说不定又要发脾气。到时候陛下心里不好受,贵妃心中也难过。不如就让那卢侍郎好好活着,有比较了,贵妃便会知道陛下才是她一生所托呀!”
这话叫武成帝倒是一愣,他咬了咬牙,道:“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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