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周五五点半放学,高二周六下午两点半才放学。
陈鸣待家里想找付一安说说话,才惊觉他好友电话一个没有。
付一安两个手机,在学校用老年机,在家里用智能机。
在学校里能见上面,付一安虽不怎么搭理他,但至少没推他走,他也没放心上。
一放假,总感觉空荡荡的,无事可做。
陈鸣换了身衣服,把门锁好下楼。
小学时家里拆迁了,叔伯四兄弟分了钱,买了安置地,贴钱建了房子。
陈鸣家靠路边,一楼出租出去,开了个超市。二楼堆杂物,三楼四楼打通用来住人,空间还算大。
虽说换了个地方,但也全是熟人。爷爷奶奶叔叔伯伯全住附近,出个门一路上要被看他长大的长辈“问候”个遍。
他在楼梯间取了单车,迅速骑走,后头总传来几声,叔叔婶婶的“小鸣三天两头不着家,又去哪蹿?”
安置地位置还算好,三公里内有一个大商场,他闲得无聊就爱去那逛逛,已经熟到闭着眼睛走都知道各个店铺在哪。
商场不远处,陈家面馆开在斜对面的公交站牌旁。
说起这面馆,承了祸的福。
陈爸陈妈文化不高,常年在外打工,陈鸣和陈楠丢给爷爷奶奶养。
爷爷奶奶虽宝贝孙子,但也虎。肺炎浑然不觉,只当感冒,喝了半月的止咳糖浆不见好反而更严重才觉着不对劲。
五岁的娃要挨刀,陈爸陈妈心有埋怨不敢言,陈爷陈奶心有愧疚好面子,只一遍遍说让陈爸陈妈回家来自己带,人老了糊涂,带不了孩子。
陈爸陈妈没一技之长,在厂里打工花销少,钱寄回来能养家还能攒一些,待小城市里,陈妈顾家,只靠陈爸一个人,攒不下钱来。
陈爷陈奶一合计,夫妻俩年近四十,在外打工顾不上家,在家又谋不上什么好事。心下一狠,掏了积蓄,帮着陈爸学艺,开了家面馆。
陈爸陈妈常年在外,尽孝少,陈爷陈奶又是帮带孙子又是帮带孙女,独一份的照拂让叔叔婶婶本就不满,面馆一开,心里憋着的一股子怨气落了实。
好几年都没同陈鸣家来往。
家里孩子念大学工作了,这才又慢慢来往。
陈鸣在商场抓了两小鲨鱼往面馆去。
面馆七十八来平,方正空间,除去十多平的工作间,放了好些桌子,这会人还挺多,只有几个空位。
陈妈坐收银台点单。
女人皮肤有点儿松弛,脸上斑斑点点,五官底子倒是十分立体,一双杏眼瞳色不深。
陈鸣把蓝色鲨鱼放到柜台上,“抓了个鱼给你当招财宝要不要?”
陈妈白了他一眼,数落道:“又花钱整这些有的没的,不实用的东西,花多少?钱要花在正事上......”
“两块一个,还不划算?年年有余懂不懂?”陈鸣小声道:“你一碗面加几坨红烧肉还卖人家12呢。”
陈妈连忙压低声音:“说什么呢?水电门面不要钱是不是?一碗面净赚12啊?”
陈鸣有样学样:“那人家商场水电门面不要钱啊?”
陈妈没好气:“饿了?吃什么?”
陈鸣问:“要付钱吗?”
陈妈“嘿”了声,扬起手做势要抽人,“你爱付就付,不付还能扣人不成?”
“那来碗不赚钱的红烧肉拌面吧。”陈鸣故意说。
“......”陈妈递了递码子票:“看你烦,找你爸去。”
陈鸣几步走到餐口,把票给陈爸:“陈师傅,红烧肉拌面,肉不要太多。”
陈爸个又高,人又胖,耳朵大大垂着,一见宝贝儿子笑眯了眼睛:“来面馆吃饭了,没出去乱跑哈。”
陈鸣点了点头。
陈爸拿个大勺,对自家儿子一点都不手抖。
眼见码子要把面全面覆盖,陈鸣连忙叫停,“够了够了,再加要吐了。”
他在心底默默叹息,开面馆的能不知道一碗面要恰到好处才好吃么……
“多来点,长身体。”陈爸憨笑,“爸又没给你打汤汁。”
“还长?还长要蹿天上去了,你都没法治他!”陈妈横了眼陈爸,“一天天不正经的,随了谁了?”
陈鸣听麻木了,没点波动。
一碗面见了底,陈鸣擦干净嘴,拿过柜台上的小鲨鱼问:“要不要?不要我拿走了?”
“拿走拿走。”陈妈摆了摆手,又叮嘱:“不要乱跑了,早点回家。”
“我去学校转一圈就回去。”
“这么晚你还去学校干什么?平日没见你积极,放假了又往学校跑,真不知道你脑子一天天想的什么东西,这么大人没个正形。”
陈鸣耸了耸肩,大步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风中都是小摊贩的油炸味。
他看着挂在龙头上的另一个小鲨鱼。
当然要去学校。
当天的快乐就要当天分享,攒一攒,快乐也是会过期的。
一中校门口。
付一安单肩挎着书包,垂着头,手里拿着老年机一通按。
如果不是陈鸣知道付一安有个小小的老年机,他会以为付一安大拇指抽筋,在按空气。
付一安没戴眼镜,也没穿校服,黑框眼镜卡衣领处。
“付一安!走快点!别磨蹭了!”陈鸣朝人喊。
付一安抬头朝声源处微微眯眼,身影模糊,声音倒是熟悉。
付一安加快脚步,又是一顿摁。
“给哪个小姑娘发信息呢?”陈鸣歪头瞟手机。
哪来什么小姑娘?
“我妈。”付一安扫了眼他,“你放假,跑学校干什么?”
明知故问。
“来学校还能干嘛?想你了呗。”陈鸣白了眼,伸出拳头,拳心朝着自己,拳背朝着付一安,“猜我手里拿的啥?”
付一安视线定在中指,没法动弹。
陈鸣一双透亮的眼睛望着他,干净纯澈。
“又开花了?”付一安嗓子有点紧。
陈鸣愣了愣,心里那点期待一下落了空,他还以为付一安会顺着他的话问。
陈鸣嫌弃道:“什么又?我忙着学习哪有空啊?你哥没开过花,你不要给我造谣啊。”
付一安眸子漆黑,眉头微蹙,直直盯着陈鸣。
难得被付一安这么直勾勾盯着看,不知为何,陈鸣耳根发热,不好意思地说:“我也没真撬你墙角,就稀里糊涂答应她一天,反正后边请她吃饭,说开成朋友了……”
“一天?”付一安喃喃,“稀里糊涂?”
陈鸣取下圆扣,把小鲨鱼砸付一安手里。
毛茸茸的触感从掌心传开,付一安垂眸有些讷。
小鲨鱼牙齿又尖又凶,眼睛却是溜圆的豆豆眼,萌萌的,还挺可爱。
“还不都怪你!就跟你提一嘴,前一天没事人一样,第二天电话不接,短信不回,生什么闷气?我把你同学家门都踩烂了,谁知道你人缘那么差,硬是没个人知道你住哪的。她说我一天到晚不理人,没意思。”陈鸣烦道,“我要知道你这么大反应,我肯定不干那缺德事!”
付一安干咳两声,不知怎么安慰陈鸣。
“干嘛这样看我,我看你是朋友我才告诉你的,你不要往外说,不然我跟你没完。”陈鸣往脖子上一抹,恶狠狠警告:“绝对不准说,关乎我的一世英名,小心我弄死你。”
“你不伤心?”
“这有什么好伤心的?”陈鸣回,“她都不伤心,我伤什么心?”
青春期懵里懵懂的,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一个大美女本来天天围着他转,因为他不答应,转头盯上了他好兄弟,优越感没有了,心理落差导致自尊心作祟。
还是因为那段时间李晓天天围着付一安转,付一安都不理他,他有点嫉妒。
明明他花了好长时间,死磨硬泡才把付一安磨成朋友的。
李晓呢?在付一安身边转个几圈,把人魂勾走了。
他都告诉付一安了,李晓不是认真的,付一安根本不拿他的话当回事,明显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陈鸣上了高中看到付一安的态度才明白这种缺德做法害人不浅。
抹毒的双刃剑,没一刀划在自己身上,刀刀划在了付一安身上。
因为愧疚,才慢慢痛在他身上,而这时毒性已经快消失殆尽了。
“对了,国庆节她回来还说给我带面包蛋糕呢,你想不想见她?尝尝她的手艺?她毕业去广城她亲戚家学烘焙了,你还别说她那些面包,我们这小地方都没有卖的,又漂亮又好吃,我以前见都没见过。”陈鸣干咽几下,眼睛透着光。
付一安摩挲着金属圆环,套在手指内侧那面才有双线聚合,外面那侧单看就像个素圈戒指。
陈鸣打量着付一安神色,小心翼翼问:“付一安,你还有意思没,我撮合你们见一面?”
付一安叹了口气。
李晓帮他的,他早就道过谢了。这么久没见,早就像陌生人一样了,就算迎面碰见了,他这拧巴的性格也说不出那打招呼的话。
“不见,没必要。不要瞎点鸳鸯谱。”
陈鸣“哦~”了声,心里头还有点高兴:“不见就不见吧,看来是过去了。”翻篇了,那付一安就没可能旧事重提,他的危机就解除了。
付一安冷声:“我说话,你自动曲解?说没意思,你一点听不进去?”
陈鸣心情好,急忙像哄小孩一样哄:“好好好,我听我听,你别生气,我再也不提了,真的,再也不提了。”这膈应三个人的事,最好谁都别提。
付一安提溜起灰色的小鲨鱼,眉头微抬:“忙着学习?”
陈鸣笑笑,双手在腹前和腰后来回拍,晃荡着缓解尴尬,“学习之余,抓了会娃娃,不影响,可不可爱?”
付一安闷闷应声“嗯”。
得到认可,陈鸣连连点头:“是吧是吧,你不觉得有些像……”你…陈鸣硬生生吞下去了,“有点像…海豚吗?”
“?”付一安的眼神像是在看傻叉。
“送你的,你喜欢不?”陈鸣揩了揩鼻子,小声说。
付一安表情淡淡的:“我不要,你拿回去。”
“为什么?特意给你抓的,干嘛不要?我一番心意,你就这么给我践踏了?这是谢礼,又不是让你白收!多好看!”
“你自个留着吧。”付一安把小鲨鱼塞回陈鸣手中。
“你不好意思挂?”陈鸣从兜里掏出那只蓝色的小鲨鱼,摊手里,一块往付一安手心凑,“你要害羞,我可以陪你一块。”
付一安扫着只是颜色不一样的小玩偶,更挂不得了。
陈鸣把圆圈套到中指,手心包着小鲨鱼捏了捏把玩,“多可爱,干嘛不要?”
昏黄路灯下,金属圈闪着光泽。
陈鸣浑身一僵,乍一看确实有点像戒指,难怪付一安没戴眼镜看错。
眼前的少年无动于衷,陈鸣拽了把付一安书包,暴躁塞进去,故作埋怨:“我送都送了没有拿回去的理!你要嫌弃!不喜欢!扔垃圾桶!让狗叼走!”
付一安没动,瞟眼手腕上的黑表,抬到能看清的范围内,分针离约定的时间很近了。
付一安急忙迈开腿:“我补习要迟到了。”
陈鸣刚反应过来,付一安已经离他五米远了。
付一安没塞回给他,那应该是收下了,付一安也不像会扔礼物的人。
他扫一眼单车,是不是该安个后座了?
诶?
他是不是忘了什么?!他连个好友都没加上!!!
陈鸣两脚一蹬一踩。
树影被甩在身后,绿化带拉长重影。
陈鸣驶过少年的刹那,两人对视。
付一安侧脸线条分明,鼻骨硬挺,眼尾微微上扬,黑漆漆的眸子瞥了瞥他。
陈鸣咧开嘴笑,单手挥了挥,炙热的风吹到付一安耳边,“收了我礼物!别忘了把我好友加上!”
付一安一下顿住脚步,书包里背了石头。
果然,陈某献殷勤那是有目的的……
付一安补习完回到家煮了盘水饺垫垫肚子。
手机里的“一鸣惊人”催他好几条了。
付一安犹豫了会,通过了验证。
【一鸣惊人:终于加上你哥了。】
【一鸣惊人:爱你,兄弟。】
陈鸣附了张小孩摁着狗亲的表情包,给付一安呛得鼻腔都是玉米猪肉味,咕噜好几口水才勉强压下去。
【一鸣惊人:咋一直输入中?】
【一鸣惊人:老年机用久了不会打字了?】
【一鸣惊人:回我!】
【一鸣惊人:麻溜点!!!】
付一安摁掉手机,放到一旁,先让他安心吃完这盘饺子再说,他真要饿扁了。
不过让他安心是不可能的,一分钟没回,骚扰电话震得他食之无味。
付一安掐掉电话,手指在屏幕上点点。
【F:别吵。】
手机那头发来几张猫咪表情包。
【一鸣惊人:「乖巧」】
【一鸣惊人:「听话」】
【一鸣惊人:「懂事」】
【一鸣惊人:「举爪爪」】
付一安用这软件都用不顺溜,他找到爱心图标点开,嗯,一张没有。
【F:等会。】
【一鸣惊人:等多久?】
【一鸣惊人:几分钟?】
【一鸣惊人:你在干啥呢?】
【一鸣惊人:回个消息这么慢?】
【一鸣惊人:你真的会用智能机吗?要不咱还是短信联系吧?你电话多少?存一下。】
手机一直震,付一安这会有点想把人删掉的冲动。
可一想到陈鸣再加他必然是一轮更猛烈的轰炸,遂打消念头。
【F:吃饭,五分钟。】
【F:我会用。156××××××××】
手机那边安静下来。
付一安吃完饺子后竟不记得这茬事了,洗完碗顺手拿了衣服往浴室去,一切都很自然,眼神一点没往沙发上瞟。
智能机就是他用来扒扒谱子,购个物的。
付一安慢吞吞洗完澡,去沙发上拿书包才看见黑屏的手机。
不用想都知道,对面肯定发脾气了。
【一鸣惊人】
【:你人呢?耍我?】
【:6分钟了,你到底回不回?】
【视频聊天-未应答】
【:付一安!你大爷的!】
【:说话不算数。】
【:叫两声汪汪,我就原谅你。】
【语音聊天-未应答】
【:你又失踪了???】
【:你有没有搞错啊?】
【:不回信息,还叫我等你个鸡毛啊!】
【:我等空气???】
【:你翅膀硬了是吧?是不是找抽?】
付一安感觉自己有点晕字了。
【F:没有用这个手机的习惯,刚忘记了,以后待机。】
【F:尽量。】
付一安又补充句,他也真做不到手机时时放身边。
【一鸣惊人:行吧。】
【一鸣惊人:认错态度良好。】
【一鸣惊人:批准!】
【一鸣惊人:话说,你又干嘛去了?】
手机震得付一安手麻。
【F:以后分段发,一律不回。】
【一鸣惊人:这是我的习惯!你居然要求我改掉?呵呵,你原来是这样的人!「心碎」】
【F:不看手机是我的习惯。】
【一鸣惊人:你赢了,认输「投降」「投降」「投降」】
陈鸣连发三个白旗。
【F:over,睡觉。】
【一鸣惊人:算你狠!】
付一安关掉客厅灯,回房间。
他从书包里边掏出小鲨鱼,打量了会,放枕边。
还没到零点,这会睡不着。
他一个从不看朋友圈的人点进陈鸣的朋友圈。
开屏暴击……
9月19日
【小萌鲨,耶,战利品!】
配图-两个小鲨鱼
9月13日
【什么朋友都不缺,就缺一条不解风情的叫付一安的死狗!!!付一安!!!傻逼傻逼傻逼!!!】
9月10日
【呵呵,我怎么没摔死呢。】
付一安默默把中间那条截屏甩给嫌疑人陈某。
陈鸣在床上吓得一激灵,刚加人好友还没分组。
他朋友圈有一些内容只给玩的好的看,屏蔽其他人,发一发倒是无伤大雅,不过这条他一时半会真没想起来上个锁。
想死的心都有了,刚和好,他就捅篓子。
这会轮到他一直输入中,迟迟发不出信息了……
陈鸣打完字又犹犹豫豫删掉,良久才强装硬气。
【一鸣惊人:有情绪不发泄是一种伤害身体的行为,憋坏了对身体可不好,人要学会发泄,学会倾诉,才能成为更好的自己,愿你共勉!「玫瑰」】
【F:。】
陈鸣背后蒙上一层冷汗,又硬着头皮在手机上敲打。
【一鸣惊人:发泄的好!我认同!不愧是你,短短一个句号给人无限的想象,简直是我学习的榜样!!!「鼓掌」我将以你为目标继续努力!!!「比心」】
狗腿这方面,陈鸣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付一安有点无奈,吐口长气,把手机盖在枕头下面。
关灯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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