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的热水与生活用具一应俱全,马车里的行李也都被饮月阁的小厮搬了上来,所以不出一刻,柳初弦就将药备齐了。
以防有疏漏,他盯着检查了好几遍,确认什么都不缺,才一手端托盘,一手端面盆走回赵如愿身边。
见她仍双目无神地坐在原处,柳初弦叹出口气,屈膝在她身边蹲下,“我帮你处理伤口。要先……”他顿了顿话,抬眼看她,嗫嚅了好半天,才继续开口说:“脱衣裳。你……”
他话未说完,赵如愿便张开双臂,可双眼仍旧没有神采。空洞洞的。
看她这样,柳初弦沉沉气,随后伸手碰上她的腰带。
而赵如愿察觉到身上的湿衣裳被他轻轻褪下去,闪了闪眼神,转眼瞧他。片刻,收回目光。
柳初弦余光瞥见她看了他一眼,以为自己扯到了她的伤口,又将动作放轻了几分。
等将她的湿衣裳尽数褪下,他赶忙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到她身上,随后拿过面盆边搭着的巾帕,沾上热水,一寸寸给她擦干净身子上的血污和雨水,才开始处理伤口。
上药时,他的手指不经意滑过她完好的皮肤,手下当即一顿,随后当做无事发生,继续给她上药、缠药布。
可他上药的手却抖了一下。
待将她的伤缠好,柳初弦立即收回手来,赶忙移开在她身子上的目光,去寻那时被他放下的方形锦盒,从里拿出一套紫色的衣裳,捧着它回到赵如愿身旁,再次屈膝蹲下,一件一件帮她换上。
在确认她穿戴整齐以后,他没有看她,只端来一个盛着热水的木盆,给她沐发、擦干。
这当间,一股带这些苦味的药香就飘入了鼻中。
柳初弦心知是方才熬的退烧药,当下将擦发的巾帕放到一边,起身盛药。
只是他端着药弯腰递到赵如愿面前时,她却迟迟不接。
这下,他才抬眼看她。
只见赵如愿愣愣地坐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地面出神。
她这模样入眼,柳初弦便开口轻声唤她。
但他一连喊了好几声,赵如愿都是这般状态,一动不动,一个眼神也没有分给他。
探着手中瓷碗的温度渐渐降下去,他呼出口气,“如愿,吃药。你的身子现在不能再折腾了。”
话落,赵如愿仍旧一动不动。
柳初弦将手中的盛药的瓷碗往前递了一下,“听话。先喝药。”
可依旧无有回应。
感知瓷碗的温度又降下了些,柳初弦下了决心,端起瓷碗将碗中药送进口中,屈膝跪在赵如愿面前,一手揽住她的后背,一手捏住她的脸,迫使她张嘴。随后——
吻了下去。
感受到一口温热的药流被渡过来咽下去,赵如愿才回过神,抬手推开柳初弦,回眼看他:“你做什么?”
“你发烧了,要喝药。”他将碗中剩余的药递过去,抿了一下嘴唇,抬眼看着她,“它快凉了。我唤你,你不应我。”
这话入耳,赵如愿移目去瞧被他递到面前的瓷碗。少顷,她接过瓷碗,把余下的药一口饮下,递碗给他,神色浮上些意外,只是目光却一直放在碗中:“甜的。”
柳初弦点点头,伸手接过碗,“那个时候,赵伯伯和我们说,苦的药你不肯喝。所以方才盛药时,我加了些蜜糖。”
听着这话,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心底无端泛起酸来。小的时候,她身子不大好,常常生病,师父时常给她熬药。她记得,有一次换了药方,熬出来的药很苦,她喝了一口,就哭闹着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喝,师父无奈,便在药里加蜜糖。后来,只要再喝药,师父都会在里头加蜜糖。等她身子养好,师父才授她内力,教她武功。
初弦说,十年前师父与他们说起过她。所以,他竟记了十年么?
这么想着,赵如愿移目看向柳初弦。却见他已经端着碗站起身来,背对着她。瞧来应当是要去放碗。
眼瞧他朝前迈出一步,她伸手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摆。
柳初弦感知到衣裳被一道很轻的力度扯了一下,便顿住往前走的脚步,低头瞧下去,就见了赵如愿揪在他衣摆上的手。
见此,他退回她身边,挨着她坐下,顺手把瓷碗放到身旁的地上。
可是赵如愿什么也没有与他说,只静静地坐着。他也静静陪着她,没有说话。
良久,她才叹出口气,“初弦,这天底下,再没有谁,比得上我可笑。”
话落,她默了一瞬,将这十年间的所遇一一道出。
这些被柳初弦听进耳中,一双手缓缓握成拳,直到她说完才松开。
对他的动作,赵如愿并未注意到,她只是再叹出口气,提起唇角,自嘲笑着摇了摇头,喉咙一酸,眼泪一滴一滴就从眼中掉了下来,“初弦,我简直可笑。五年光阴……真不值啊。我想不明白。”
这话一落,她就觉面前伸来只手,轻轻拭去她的眼泪。
可她的眼泪似是开了闸,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随后,赵如愿只听替她擦眼泪的人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她便被这只手的主人一把揽在了怀中!
顿时,一股幽幽的药香就绕上了来,将她整个人包了进去。
嗅着鼻尖斥满口鼻的香气,赵如愿竟感觉到了温暖。是从心底升上来的温暖。
她忍不住深深嗅了一口。
同时,便听柳初弦的声音自头顶传了下来:“不怪你。你很好。”
话说完,柳初弦拍了拍她的后背,“独身一人在世间行走了许久,身边忽然有了个陪伴,感到温暖生出执念,是人之常情。”说到此,他顿了顿,随后抬起一只手拍拍她的头,“可,你自己,才是无论多久,无论生死,都会陪着你的。但往后,我也会和你自己一样,无论多久,无论生死的陪着你。”
听他这么说,赵如愿没有抬头看他,也没有说话,只闭上眼,伸出手轻轻拥住他。
得了她的回应,柳初弦紧了紧揽着她的手,亦不再说话。
觉察怀中人逐渐沉睡,他才低头看她,许久过后,他将放在她头上的手移到了她左脸上,用极轻极轻的力道摩挲了一下她脸上还未消退下去的红印。再是许久,才开口:“疼吗?”
语落,赵如愿没有回应。
看着她略有些苍白的面容,柳初弦眼中再次浮上悔意,“怪我。那时若带着你,便不会……”后头的话他没有再说,定定瞧着她叹出口气。
许久过后,他收回放在赵如愿脸上的手,目光渐冷,书画铺么?巧了,他在乐溪有不少人脉,其中,就有买卖消息的,托他们打听打听哪间铺子有蒯风这个人,不是难事。他们速度快,半个时辰便能有消息,到时,他会亲自上门。
想到此,柳初弦把她打横抱起,小心放到后头的榻上,给她盖好锦被,确认把她捂了个严实,才站直身子,转身迈步。
不过,他也只走出去一步,赵如愿便牵住了他的手,将他扯得站了下来。
柳初弦以为是她醒转,当即回身瞧去,却只见她睡得好好的,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他又瞧瞧被她牵着的手,而后坐到她榻前。静静陪她。
罢了,今日暂且放他一马。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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