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平稳地驶向□□大楼。

后座，太宰治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坐在他对面的少女。中也则靠在另一侧的车窗边，双臂抱胸，脸黑得像刚烧完的锅底，帽子已经被他捡回来重新扣在头上，只是边沿有些变形。

小明毫无作为外人的自觉，正好奇地翻着车内的储物格。

“有吃的吗？”

“那是放文件的。”太宰笑眯眯地提醒。

“哦。”小明关上，又打开另一个，“这个呢？”

“急救包。”

“绷带倒是有很多。”她拿起一卷，看了看太宰缠满绷带的手臂，恍然大悟，“原来是你私人物品柜。”

中也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你能不能安分坐好？！”

“可是饿了。”小明理直气壮，“从中午到现在就吃了一个橘子。”

太宰撑着下巴，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幽深。

“那么，趁这段时间，我们来理一理？”他的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天气，“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姐，长相和中也像得像是照镜子，一见面就复制了他的重力能力，战斗方式却毫无章法——或者说，根本就是在玩。”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一点。

“更奇怪的是，你对中也完全没有敌意，却对他的住址异常执着。明明有这种程度的战力，却好像对横滨的势力一无所知。问的问题不是‘谁派你来的’，而是‘管饭吗’。”

太宰歪了歪头。

“你到底是什么人呢，小姐？”

小明终于停下了翻找的动作，转过头来，蓝色的眼睛眨了眨。

“我说了呀，我是来找人的。”

“找一个你不认识、他也没见过的人？”太宰的笑容没有变，“这种说法，要么是蹩脚的谎言，要么是你自己的认知出现了偏差。你选哪一个？”

车厢里安静了一秒。

中也虽然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转了过来。

小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开口了。

“你分析得挺有道理的。不过你漏了一种可能——我找的不是‘他见过的人’，而是‘他可能见过但我不知道他认不认识那个人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的人。”

“…………”

太宰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停顿。

“你在说什么？”

“简单来说，”小明掰着手指，“我要找一个人，我只知道她的名字和一部分特征，但她可能会改名，可能会易容，也可能根本不在这个世界。我在胡萝卜先生身上感觉到了一点熟悉的痕迹，但他说不认识，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真不认识，要么他认识但自己忘了。”

她摊开手。

“所以我需要他的联系方式，这样万一他哪天想起来了呢？”

太宰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转向中也。

“中也。”

“干嘛。”

“她的逻辑居然是自洽的。”

“哪里自洽了？！”中也炸了，“正常人会为了这种理由把别人按进马路里吗？！”

“你为了更少的理由毁掉过整栋楼。”太宰平静地指出。

“那是任务！！”

小明在旁边点头，用“你看吧”的眼神看着中也。

中也觉得自己今晚的血压已经突破历史新高。

太宰轻轻笑了一声，指尖点着下巴，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真正的兴趣。

“有意思。那么换个问题——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脸？”小明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突然想起来什么，“哦，你说这个。”

她撩起一缕头发，发色在昏暗的车厢里依然是醒目的橙色。

“这也不是我本来的样子。我的头发是红色的，但到一个新地方有时候会变色，大概是环境的原因？橙色还是第一次。”她想了想，“可能是因为你先出现在我面前了，胡萝卜先生。我的身体会自动适应环境。”

“所以你的意思是，”太宰缓缓道，“你不仅复制了中也的能力，还镜像了他的外貌特征？”

“镜像这个词不太准确吧。”小明皱眉，“又不是我选的。”

太宰没有说话。

他靠在座椅上，窗外的街灯一道一道掠过他毫无表情的脸。

复制能力——不，她更像是“响应”了中也的重力。不是单纯的模仿，而是本身就有类似的天赋或血统，只是因为中也的出现才被唤醒。

外貌趋同——环境适应型？还是更深层的共鸣？如果她长时间待在□□大楼，会不会变成森首领的样子？

不。

太宰在心里否定了这个想法。她不是变色龙那种被动适应。她的反应是有选择性的——她只响应了中也。

为什么？

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那个答案，不管多荒谬都是真相。

这家伙，要么和中也存在着某种血缘层面的联系，要么她的存在方式本身就超出了他们对“个体”的定义。

而她说自己是来找人的。找一个“可能会改名、可能会易容”的人。

在中也身上感觉到“熟悉的痕迹”。

太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如果，只是如果——她找的那个人，也和中也有关呢？

那他今晚就不是捡到一个有意思的小姐，而是捡到了一个可能牵扯到中也身世的重要线索。

“小明小姐。”太宰重新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几分，“你要找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小明转回头，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明。光明的明。”

太宰在心里咀嚼着这个名字。

光明。

“没有姓吗？”

“可能有，但我不知道。”

“特征呢？”

“黑头发，大概。”小明想了想，“也可能不是。我记不清了。”

“你连长相都不知道，怎么确认你要找的人就是‘她’？”

小明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刀柄。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某种根植在肌肉记忆里的习惯。

“我就是能认出来。”她说。

不是自信，不是固执，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她不理解为什么会有“认不出来”这种可能。

太宰将这一切收进眼底。

身边，中也终于开口了。

“喂。”

他的声音没有之前那么暴躁了。他依然靠在车窗边，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你说的那个‘痕迹’，是什么感觉。”

小明眨了眨眼。

“很难形容。”她说，“就像是……你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突然闻到了家里的味道。不是真的气味，是更抽象的东西。你明知道这里没有你的家，但还是会忍不住到处找。”

中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帽子摘下来丢在膝盖上。

“烦死了。我说了不认识。”

“我知道。”小明说，“我只是需要你帮我留意一下。万一哪天见到了呢。”

“不帮。”

“那我天天来问你。”

“你有病？！”

太宰轻轻笑出声来。

原来如此。

这位小明小姐最有趣的地方，不在于她有多强，也不在于她来历不明的身份，而在于她对自己行为的不合理性有着百分之百的清醒认知，然后——她继续做。

她知道自己不讲道理。

所以她用的是“缠”字，而不是“请”字。

她对中也的态度从一开始就是平等的，甚至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包容。不是因为傲慢，而是因为她确实没觉得中也的力量能对她构成威胁。

一个战力未知、动机模糊、身份成谜、还顶着一张和中也如出一辙的脸的女人，要在横滨缠着中也。

太宰几乎要笑出声了。

接下来的日子，不会无聊了。

车停在□□大楼的地下车库。

太宰率先下车，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欢迎来到港口□□，小明小姐。食堂在二楼，二十四小时营业。”

小明眼睛一亮，立刻从车里钻出来。

中也从另一边下车，用力摔上车门，大步流星地往电梯走，明显不想跟这两个人多待一秒。

“中也先生要去哪？”太宰明知故问。

“回——家——！！”

声音在地下车库里回荡，电梯门在他身后关上。

太宰转向身边正准备往食堂方向走的少女。

“小明小姐。”

“嗯？”小明回头。

太宰的笑容在车库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中也虽然脾气暴躁，但他不欠任何人的。”他的语气依旧轻快，但措辞突然变得精确，“如果你想在他身上找什么答案，记得保持分寸。”

小明歪头看了他一会儿。

“我还以为你是讨厌他的。”

“我当然讨厌他。”

“那你还帮他说话？”

太宰笑了一声，转身往电梯走去，风衣下摆划出一道弧线。

“讨厌是一回事。但他毕竟是我家的狗，被陌生人打残了，我的工作量会增加。”

“哦。”小明追上他，和他并肩走，“那你放心，我很厉害的。打不残。”

“你在意的是这个？”

“你不是在担心这个？”

太宰没有回答。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了顶层。

“二楼是食堂。”他指了指外面的走廊，“你自己去。明天会有人联系你。”

“你不一起？”

“我要去和首领汇报——关于一个需要被留意的‘客人’。”他微微一笑，“建议你不要乱跑。□□大楼的安保系统对一个能使用重力的人来说不算什么，但惊动了守卫，你的免费食堂资格可能会被取消。”

小明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

“我不会乱跑的。”

太宰满意地点头，电梯门缓缓关上。

——

深夜，□□食堂。

值班的厨师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个瘦小的少女吃完了三盘咖喱饭、两碗拉面、四个饭团，正在对着第五盘蛋包饭发起进攻。

“那个……”厨师小心翼翼地开口，“小姐，你还好吗？”

“嗯？”小明抬头，嘴角还沾着米粒，手里举起空碗，“再来一碗！”

厨师的嘴角抽了抽。

今天晚上的加班，好像特别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