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平旦,天色未明。
墨子乘站在江岸,面朝江水。他暂居的那条大船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身边一匹快马。
“王子殿下,大部队已撤离完毕。”
“他今日来了吗?”墨子乘没有指名道姓,仆从却一听就明白。
“回殿下,那位太子混在百姓中,已经穿过隧洞朝江岸过来了。”
“呵、我就知道,不动他的百姓,他是不会来找我的。”墨子乘意料之中地笑了笑,“走,去迎他一段路。”
墨子乘翻身上马。仆从也骑马跟在后面,不解地问道:“殿下,您大费周章好几天,就为了见那小鬼一面?”
“小鬼?呵呵、不要小看他,他可是14岁就当众羞辱过本王子,单论才智可比我那个蠢弟弟强多了!”
“殿下,那您把他引来,是想杀了他报仇吗?”
墨子乘意味深长地笑道:“杀了他?那岂不是便宜他了?报仇的最高境界,不是要他命,而是让他生不如死。”
南星悄悄握紧腰间藏着的焰火,那是她特意带着给穆槿他们引路的。可刚才那隧洞轰然倒塌,不知道他们现在有没有危险?
“殿下,前面有人。”白苏低声说道。
南星打量四周,眉头轻蹙:“看到了。这里四面空旷,完全没有遮挡物,待会儿怕是不好逃跑。”
“不知道阿槿姑娘怎么样了……”
“别担心,我带了足够多的焰火,待会儿见机行事。”
墨子乘远远喊道:“小殿下!我等你好久了!”
南星和白苏的步伐微顿,还没等她们反应过来,前方传来一声笛响——傀儡百姓纷纷倒地。
看着五丈之外高高在上的身影,南星把白苏护在身后,高声问道:“你到底是何人?”
“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那日你的侍卫砍伤了我,我也差点儿伤了你身后这位姑娘,你不会忘了吧?”
“我知道是你!我是说,你我之间有何仇怨?还是你受命而为?”
“小殿下果然记性不好啊~去年泼我茶水羞辱我的事,倒忘得一干二净了?”
“你是……墨子乘?”南星恍然,怪不得上次见他的武器如此眼熟,原来是早就见过的北漠兵刃。
“呵、你终于想起来了!”墨子乘不怀好意地笑着。
“少说废话!你在这等我,无非是想报仇,这是我跟你的事,放了百姓!”
“好说~等天一亮,他们自然就醒了。”
白苏急切地问道:“你给他们下的什么蛊?”
墨子乘挑挑眉,不屑地道:“寻常的操纵蛊罢了……你是医师?”
白苏下意识地往南星背后缩了缩,嘴上却毫不输气势:“是又如何?”
“放心,他们没有性命之忧。而且都是单次蛊,用过一次就废了,不然本王子也不会夜夜都派人进城。”
南星不耐烦地问道:“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墨子乘倾身笑道:“我要你给我道歉,而且要跪下!”
“呵,本宫为何道歉?”南星挑衅地望向他,笑道,“你当日之行径,有目共睹,大国宴会上,是你无礼在先。而且,若不是本宫替你解围,你恐怕早就身首异处了!”
墨子乘觉得越发有趣:“小殿下这一年,嘴上功夫见长啊?”
“本宫没空跟你闹,”南星正色道,“我只问你,先前两次刺杀我的人,都是你指使的?”
“就算是吧。”墨子乘无所谓地挑了挑眉。
“好,你承认就好!本宫人就在这儿,杀剐随你!若是这次不成,以后我绝不放过你!”说着,南星悄悄握紧了后腰上的焰火棒。
白苏面露担忧,低声道:“殿下!”
“别担心,抓紧我。”南星不动声色地低语。
墨子乘颇具意味地摇摇头道:“不不不,这次,我们玩点儿不一样的!”
话音刚落,两声笛响,倒地的百姓纷纷起立,跟随笛声僵直地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朝南星和白苏走过来!
“墨子乘!你疯啦?”南星一手举焰火棒,一手拿着火折子,高声骂道。
“哈哈哈,就当我是疯了吧,小殿下你可要记得反抗呀,不然被撕成碎片可就不好玩了!”
“殿下,跑吧!”
南星点燃火焰棒举向空中,“咻”的一声,焰火腾空炸裂!
“我当是什么招式!”墨子乘不屑一顾,“原来是搬救兵。上!把那两个人给我撕碎!”
随着墨子乘冷声命令,吹笛人接连不断地吹响怪异旋律——傀儡们厉目呲牙、张牙舞爪地朝她们飞奔而来……
穆槿已经带人从城门出来,众人骑着高头大马,顺着井底隧洞大致的方向前进。前方突然有焰火在半空绽放,看样子应是在江边?
南星拉着白苏奋力往回跑,身后的百姓穷追不舍,夜色朦胧中看着甚是吓人!
墨子乘骑着马缓缓跟着,直到远处有星火靠近,他才意犹未尽地皱皱眉道:“啧,可惜了。”
说着他抬臂拉弓搭箭,箭镞直指南星,冷声道:“小殿下,这次是真的!”
白苏已经跑得有些筋疲力尽,不经意地回头望了一眼,随后便毫不犹豫地护在了南星背后……
周遭突然混乱一片,官兵们骑马绕过她们身侧,朝墨子乘的方向追去。
南星本以为得救了,结果回头竟发现,白苏正面色苍白地朝她倾倒过来,她连忙伸手去接时,才看到她背上的箭矢……
南星重重地躺倒在地,白苏压在她身上失去了所有力气。
南星慌张地叫她“白医师”,可始终没有回应……
天色渐明,江面上起了一层薄雾,空气潮湿不已。
江城驿馆,仆人们端着水盆、抱着毛巾在白苏房间和后厨之间行色匆匆。
“大夫来了两三个,都摇着头走了……到底是什么情况?”穆枫在外面焦急地徘徊,时不时地看看门口。
穆槿开门跑出来,他赶紧上前询问:“怎么样了?”
“去请大夫!别挡路!”
“等一下!”穆枫抓住她的胳膊,拦问道,“怎么还请大夫?不是进去一个了吗?”
“刚才那几个说白医师伤得太重,不敢随意拔箭!现在屋里这个说先稳住伤势,还得去找别人来拔!”穆槿说完抹着眼角的泪向外跑去。
“等等!”穆枫大脑飞速运转,他紧紧拽着穆槿的胳膊,“等等、刚才你们从城外回来,是不是带回来一个背着药箱的老人?”
“好像是……”
“他在府衙,你去提人!我上街找大夫!分头行动!”
“嗯!”
兄妹二人匆忙朝前厅跑去。
房内潮湿闷热,热水、毛巾不知换了几次,总是刚换上就变得血淋淋的。
白苏脸色苍白、双眼朦胧。她坐在榻上,下巴伏在南星肩膀。背部的衣物已被剪开一道,半指长的箭杆和皮肤相接的地方血肉模糊、不断有血流出。
南星脸上挂着泪痕,眼圈通红,轻声唤着:“白医师,别睡……不要睡……”
大夫换了一块干净的布,按压在伤口处,剧痛让她浑身一颤:“呃!”
“来,按着!按紧!”大夫急声催促。
南星颤抖着接过动作,对外吼道:“来了没有啊!”
容浔一脸焦急地回道:“殿下别急,我去看看。”
“这支箭属于倒刺箭镞,由背入腹,目测刺入不浅,草民已将多余的箭杆剪断。不过姑娘口中无血,应该没有伤及内脏,草民已为其止血,您得抓紧找高人替她拔箭,不然会有生命危险!”
“去外面候着,不许走远。”南星强装镇定地吩咐道。
“是。”
屋内只剩下白苏和南星二人,南星才忍不住哭出声来。
“白医师、白医师……别睡、大夫马上来……坚持一下……”
白苏呼吸微弱,瘫软地伏在她怀里,低声安慰道:“殿下……我没事……只是、有点、痛……”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护好你、你不要有事……等你好了、怎么对我都可以……我都听你的……”
“殿下……我、我不想你有事……这次、总算……换我、护你、周全了……”
“白医师,我也不要你有事!我……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你说完……”
“殿下别哭……我没事的……你忘了、我是医者……我的伤势、我了解……那位先生说、得对、我没有、伤及内脏、是不会有事的……别担心,好吗?”
“好我知道、我知道,你少说些话,我不吵你了……”
“阿、阿星……你想我、这样叫你吗?”
“想、想!做梦都想!”南星强忍身体的颤抖,她动一分,怀里的白苏就会跟着痛一分。
“你做梦、会梦到我吗?”
“会,总是会……”
“梦里……我会叫你、你的名字吗?”
“会、会!你会叫我‘殿下’‘阿星’。”
“你喜欢哪个?”
“只要是你叫的,我都喜欢!”
“我也会、梦到你……殿下在梦里、不是孩子……可是,总是离我、远远的,我、看不清……”
“我离你很近、等你好了、你可以随意看……”
哐啷一声,门被推开,穆槿迫切地喊着:“来了来了、大夫来了!”
老者须发皆白,身形消瘦,一身浅蓝色旧衣已经洗得发白,肩上挎着大大的细藤编制的药箱,乍一看有些仙风道骨的意思。
白苏抬眸看了一眼,如释重负般笑着闭上眼睛:“师父……”
“丫头!”陈冲之立刻放下药箱,边洗手边说道,“别让她睡!”
“白医师、白医师!醒醒……快看、大夫来了……”
白苏睁开疲惫至极的双眼,微弱的声音开始有了哭腔:“师父……你怎么来了……”
“你这丫头!为师云游四海,你就在这儿遍体鳞伤,”陈冲之随口嗔怪着,手上的动作熟练而沉稳地进行着,“我看啊,等你伤好了,还是跟为师走吧!”
南星一听慌了神,睫毛动了动,终是无言以对。
“我不……师父有大师姐保护……我在这、也有人保护……”
“你在这儿,是有人保护你啊,还是你保护别人?”
南星愧疚地低头不语。
“师父,要拔了吗?”白苏答非所问地转移了话题。
“嗯,准备好。”
白苏摸索到南星的手,紧紧握住:“来吧……啊——!”
鲜血从伤处喷溅而出,溅在南星的脸上,陈冲之的脸上、手上、衣服上……
南星看得有些失神,直到白苏的手紧紧攥住她的衣襟,虚弱地安慰道:“别怕……没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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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护你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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