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之渡以为自己绝不会睡实，一天不到的时间，他就从平平无奇的人间刺客，摇身一变成了人尽艳羡的销尘剑之子、步霜剑之徒。

仿佛不久之前他才自爆元婴，罪别师门，不料转瞬又踩着淋漓鲜血再见姜琰。

寒凉的剑光像天边遥远的月，又像姜琰眼底冷寂的雪。

——秦之渡冷得打了个寒颤，他竟然当真在偏阁睡了一下午。

让他发冷的源头来自那扇被人推开的门，进门的人手里拎着一盏灯。

秦之渡闭了闭眼，逼迫自己适应那盏刺破黑暗的灯，下意识喊：“师尊？”

来者看见他蜷缩着的睡姿，一时没忍住笑，道：“让你失望了，掌教有令，不许闲人打扰。且莫心急，等掌教休息过后，一定会来见你的。”

没等秦之渡应声，他又向身边拎着食盒的小弟子点了点头，温柔地说：“就放在这里吧。”

这人似乎脾气不错。

秦之渡半梦半醒地眨眨眼，看清了眼前一袭白衣的人。

对方生得一副绝俏的脸蛋，饶是秦之渡这样见多了美人的也不免出神，而他气质更是出尘脱俗。

尤其那双泛着莹润清亮的眼眸，仿佛过了一遍水，满满地盛着真诚与柔和。

虽然他说的话有点像正宫皇后在安抚刚进宫的官家女稍安勿躁，乖乖等着圣上宠幸。

“谢谢。”秦之渡道了谢，顺手接过食盒，“辛苦师兄了。”

“当不得。”对方笑了笑，“鄙姓莫，莫衔梅。”

秦之渡有来有还，也笑：“秦之渡，之乎者也的之。”

然而莫衔梅身后的小弟子一声冷哼，阴阳怪气道：“知道，谁不知道你，销尘剑的儿子，可了不得。”

秦之渡和颜悦色：“过誉了，还是了得的。这位小师兄贵姓？”

小弟子对他很有敌意，瞪了一眼，接着便不耐烦地拽上莫衔梅：“莫莫走吧，饭也送了，还能毒死这人不成？”

莫衔梅满是歉意地看了秦之渡一眼，轻声责道：“十九，别这样说话。”

他的声音又低了一些，轻道，“秦师兄初来乍到，掌教又……难免思念家乡，你我陪他说几句话也好。”

秦之渡有修为加持，耳力过人，心中忍不住笑，暗暗赞许这个莫衔梅颇会为人，看上去倒是个心眼实打实地好的。

至于那个小弟子么……看穿着，在一剑山上应该地位不低，是个被宠坏了的，但很重视朋友，也不错。

小弟子还没答应，莫衔梅已经笑着转过脸来，温声道：“这是楼师兄，齐师叔的入门弟子。”

秦之渡点点头，随口问：“楼十九？”

楼十九恶狠狠道：“楼明止。”

“喔，排行十九啊。”秦之渡瞥他一眼，“真的好小，八岁？九岁？”

楼明止白眼翻得更快，但碍于莫衔梅在场，终究没有伸手把食盒掀秦之渡一身：“我呸！老子……”

秦之渡摇摇手指，打断他道：“小孩子不能说脏话。”

楼明止：“……老子是你祖宗！谁是小孩子了？”

秦之渡：“沈兄你看……”

楼明止气急：“你他妈……！”

而秦之渡满脸无辜。

楼明止忍了好半天，终于在莫衔梅的注视下把脏话都咽回肚子里，忍怒道，“反正你就过过嘴瘾吧，呵，掌教收了你又能如何，你以为你就能当一剑山首徒了？我呸，做梦去吧，掌教就是可怜你没爹没妈……”

莫衔梅忽然打断他，声音难得带了点严厉：“十九！”

楼明止顿了顿，忙道：“莫莫……我没说你，呃，我说错了，我不是说那个意思……”

莫衔梅一改先前满目纵容的模样，皱着眉，轻声道：“无论你说的是谁，向秦师兄道歉。”

秦之渡本就是套话，他没爹没妈太多年，早就没什么感触。

有爹有妈的没几个能修炼到他那境界，神仙们早就修得没爹没妈没师没友了，那才是真的自在。因此楼明止不带脏字儿的骂咧在他听来根本就什么都不算，反而是小屁孩被莫衔梅生气的样子吓得噤若寒蝉，这副景象让他觉得还挺好玩。

“诶、诶，不用啊，没这必要。”秦之渡嬉皮笑脸地摆摆手，“小楼也没有说错嘛。”

楼明止却不理他的玩笑，规规矩矩地向他一鞠躬，干巴巴道：“对不起。”

“嗯嗯，知错能改就是乖孩子，没怪你的。”秦之渡拍拍他的头，又冲莫衔梅笑着道，“我一个人哪吃得了这么多，要不然一起吃点儿？”

莫衔梅歉然道：“十九说话没大没小，秦师兄不要往心里去。”

秦之渡露齿笑道：“哎呀，见外啦，都是同门，哪里这么小心翼翼。叫我名字就好，之渡小渡阿渡随便叫。”

“这……如何使得。”莫衔梅愣了一下，又听秦之渡笑嘻嘻地说：“怎么不使得，我也叫你衔梅就是了。”

莫衔梅这才结结巴巴地开口：“之、之渡……”

秦之渡把食盒向他一推，递了筷子过去，笑道：“吃嘛，其实我偷摸吃过小师叔给的辟谷丹，压根不饿。但这样浪费粮食，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莫衔梅左右为难，但终究敌不过他的好意，接过筷子，低下头，夹了一小片菜叶，又叼着菜叶边咬进嘴里。

他的举动十足小心，虽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教养，但也不见失礼之处。

这姓莫的小弟子生得美貌，性格又温柔非常，秦之渡抓抓头发，不禁好奇这么个漂亮的人物是被哪个懂事的收去门下，也方便他今后走动，多找些由头去找莫衔梅。

说他雏鸟情结也不是不可，他和一剑山阔别十七年，一朝回来，山上十之**的脸都陌生得很。姜琰齐嵊他是不敢招惹，而这时出现的莫衔梅简直就是他步向新人生，认真演好秦知渡之子的绝妙开始。

楼明止皱着一张脸，嘟囔着骂：“油嘴滑舌。”

“哟，小楼也想一起吃？”秦之渡忍俊不禁，把食盒也向他推了推，“来点儿？”

对于筑基以下的弟子，五谷杂粮是必须的饮食，而秦之渡辟谷多年，虽然一向喜爱吃点凡人的饭菜，但对一剑山的伙食水平实在敬谢不敏。

他从前修炼的时候，宁可吃一百颗食之无味的辟谷丹，也不愿意尝一口一剑山的膳堂。

宁、死、不、从。

楼明止不屑道：“我早筑基了，不稀罕。”

秦之渡哦了一声，终于施舍一个眼神过去，捧场道：“**岁就筑基，天才啊。”

他十岁筑基已是上修界流传甚久的神话，否则就算再多的机缘巧合，也不可能十五岁就结丹。而楼明止**岁就筑基的话，确实天赋异禀，让齐嵊那厮捡到宝贝了。

眼瞧着楼明止又是一句“老子”欲语还休，莫衔梅连忙圆场道：“十九的确了不起，十二岁就筑基，据说和掌教的天赋也相差无几呢。”

秦之渡这才惊奇地哇了一声：“十二岁了？真显年轻。”个头才到我腰呢。

楼明止忍无可忍，唰然拔剑，脸色难看得像吃过秦之渡的屎：“你他……的！我不用灵力，我俩打一架！”

秦之渡脸色也很难看：“这不好吧……我没钱赔你爹娘啊？”

楼明止：“……”忍不了了！

楼明止言出必行，一剑袭来当真没带丁点儿灵力。秦之渡先在心里唾骂自己欺负小孩儿，又厚颜无耻地给自己贴上十七岁风华正好的备注，同样拔出剑来，乐呵呵地迎上去了。

莫衔梅一口饭还卡在喉咙里，就被这俩的动作吓了一大跳，呛了小半天，急得眼尾都发红。

秦之渡偏头躲开一剑，还有心思挪去莫衔梅旁边帮他顺了顺气。

楼明止气得大叫一声，飞身扑来，却被秦之渡提鞘格住，眼帘撞进秦之渡一张欠骂的笑脸。

莫衔梅虽然尚未筑基，但也多少看得出两人的招式，显然是秦之渡游刃有余地在捉弄楼明止，速度和力道都不多不少，恰好控制在楼明止跳一跳也能触到，但就是来不及蓄力跳上去的程度。

与其说是打架，不如说是秦之渡单方面地陪楼明止练剑喂招。

莫衔梅本来还想赶紧制止他们，旁观了一会儿却发现两人的动作行云流水，反而让他也忍不住生出感悟，认认真真地观起战来。

楼明止很快就被秦之渡磨得没了脾气，他本也算一剑山上有名有姓的剑痴，只是刚好赶上了掌教不收徒，宋师伯又不收男弟子。而其他的金丹前辈他都看不上眼，偏偏遇到齐嵊，性格能处，也便凑合着过。

但这回见到秦之渡的剑法，楼明止忽然就有些信了当年销尘剑的大名——千剑皆虚，一剑销尘。

-

秦之渡陪他打了几十回合，楼明止早忘了原先为什么打，这会儿气喘吁吁，却满眼发光，兴奋非常。

莫衔梅也看得津津有味，连饭都不怎么吃了。

唯独已经有点厌倦的秦之渡在心里叹了口气，年轻人就是精神好。

最后还是秦之渡一剑靠在楼明止脖子旁边，楼明止瘫倒在地，浑身热汗淋漓，仍记得大叫：“好厉害！”

秦之渡默然片刻，轻轻一嗯，算作回复。

莫衔梅也两眼晶亮，起身收拾食盒，歉然道：“我都吃完了，也没给你剩下什么……嗯……天很晚了，不若之渡和我们一道回去，我亲自下厨吧。”

秦之渡想了想一剑山每年用来捯饬弟子房的经费，用脚趾都能猜到弟子房该有多寒酸，一时间表情也露出了一点藏不住的婉拒。

莫衔梅看出他的顾虑，笑道：“是十九的洞府哦。因为天赋很好，所以齐师叔特意为他准备了洞府。”

楼明止力气回得快，扯着嗓门嚷嚷：“我才不准他去！”

莫衔梅把他从地上牵起来：“修剑的师兄师姐都有事在身，只有之渡可以陪你练剑了吧？”

楼明止一顿，吞吞吐吐好半天，秦之渡抢道：“那就走吧，他打不过我。”

莫衔梅忍俊不禁，而楼明止脸红得不行，扭开头不再理他。

秦之渡则一手一个，推着往外走，莞尔道：“走吧，莫莫？”

像是和时间里的某一刻悄然重合一样，他下意识地往后望一眼。

身后空荡荡，并没有记忆里的那抹白衣。

……许久以前，他这样推着齐嵊和宋当歌时，姜琰也常出现在他目光所及之处。

一抬眼，或者一回首，姜琰总会和他不期然地对上目光。

那时的姜琰清瘦干练，常抱着剑，素不理人，却会红着耳尖向他轻轻点首。

姜琰啊。

真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孩子。

秦之渡低垂下眼，听见楼明止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似乎是在夸赞莫衔梅的手艺。

他便也跟着点头，表达了自己的期待。

-

等莫衔梅把饭菜摆上桌，秦之渡很给面子地狠狠抽了一下鼻子。

他一向不吝赞美：“香啊！人间最好的酒楼也做不出这等珍馐佳肴！”

莫衔梅笑着解释：“只是些寻常的家常菜，味道恐怕不如今天食盒里的好。”

秦之渡暗自笑他谦虚，一剑山的膳堂他还能没数？

那膳堂可是逼着幼年的他勤奋修炼早日筑基的第一动力，无一剑圣花了多少年才钻研出来的秘方——在不伤身体的前提下，让五湖四海的凡人们都觉得难吃。

秦之渡顺手揭开了还未收拾的食盒，莫衔梅实则并未吃完，只是粗浅动了一些，几个汤菜几乎没动。

“那我就尝尝，这食盒和衔梅的手艺，到底哪个更胜一筹。”

一剑山的东西大都精致，仅仅一只食盒也刻印了多重阵法。

秦之渡不懂阵法，但能确定它的作用之一该是保温——因为这汤汁入口时还是温热，依然尝得出其中可口。

秦之渡也没忍住惊艳，十七年了，姜琰果然不负所望，率先推进了膳堂弟子的更新换代，这一批手艺还行。

嗯……就是这味道有点熟悉啊。

秦之渡多喝了两口，皱眉品鉴，越品越觉熟悉。

莫衔梅见他一脸深思，也笑：“怎么？后悔刚才没吃了？”

秦之渡顺口道：“只是觉得有母亲的味道。”

这回连楼明止都忍不住笑，边笑边踹他一脚：“快吃饭！别耽误了我和莫莫的修炼。”

莫衔梅笑说：“母亲的味道恐怕不太可能，但或许是掌教特意找了和你同乡的师弟掌勺。”

秦之渡这才愣住：“师尊？”

“正是，把食盒转交给你的命令是掌教下的，食盒自然也是掌教给的。”

秦之渡悚然一惊，低头看了看那碗汤，顿觉浑身发凉。

难怪这么熟悉……难怪！

秦之渡颤抖着问：“……现在有没有规定，师长亲自给徒弟下厨……做第一顿？”

……恐怕也是最后一顿。

楼明止冷笑：“美得你！掌教师伯给你下厨？你算哪根葱！”

莫衔梅比他委婉一些，只说：“掌教醉心剑法，或许不精此道。”

秦之渡不出声，心中想，完了。

浅薄了、幼稚了、迟钝了。

姜琰不但精，还精得不行。

秦之渡明白得很。

当年他喜欢偷去人间找吃的，被无一剑圣私下揍了不知多少回，为了维护他首徒的面子，几个师弟师妹都不知道。

之后他偷摸着自学下厨，被姜琰无意中撞了个正着，为免姜琰无意和无一剑圣说漏嘴，秦知渡索性拽着姜琰一起学厨，把膳堂弟子批评得体无完肤。

也因为此，无论是秦知渡还是秦之渡，都能做得一手好菜，这十七年在人间，他不想动刀动剑时就靠这门手艺养活自己。

……但姜琰在修行上逊他一筹，在后厨却和他不相上下，甚至略胜几分。

姜琰亲手做的饭菜，只有他吃过。

也因为此，姜琰一向跟着他的口味做，天底下能做出这样符合他口味的饭菜的人，也只有他自己和姜琰。

秦之渡猛地站起，没顾上莫衔梅和楼明止错愕的神情，歉然地摆摆手：“你们先吃吧，我突然想起有些事……”

楼明止不悦道：“莫莫很少下厨的，这回还是特意为你……”

莫衔梅打断他：“有事就去吧，只是一顿饭而已，下次再做就是了。”

“那就辛苦衔梅了，早些休息。”秦之渡有心多赔几句不是，但他早就神飞天外，单凭本能也说不出几句好听话，只能一语带过。

秦之渡飞一般地冲出洞府，第一次没顾上隐藏修为，召出销尘剑来，不要命地直往平海楼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