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情变化好比天气,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情绪是常态。
物理干预治疗的第二天,韩祁喝水时摔碎了杯子,用碎玻璃割腕。
医生诊断是物理治疗短期刺激大脑神经,在前三天情绪波动容易放大。应该是与患者创伤心理影响导致的,韩祁出现了强烈的轻生念头,在严识予安抚下同意了提前转入私人疗养院。
开始住院这两天韩祁没停过闹。医生无奈给他上了束缚带,打针剂让他镇定下来后,韩祁终于不哭了,也不说话。
严识予完全没办法引导他,不论怎么问、怎么哄都得不到一句回答。
团队内的心理干预师也两次尝试与韩祁沟通,没有获得任何结果。韩祁抗拒任何方式沟通,无奈只能暂时停止疏导。
医生调整了药物剂量,物理干预的强度也适当减小了。
余翌晨几乎全程陪着韩祁,第一次见到这样状态下的韩祁,恻然心疼,他不会逼韩祁。左右都是痛苦,为什么不愿意选择可以缓解的痛苦呢?死亡不是解脱,后果也不是一个人在承受。
韩祁的失语加重,全天没有一句话。余翌晨想抱抱他,但被推开。
疾病就是这样,很无情。
“还是不吃饭吗?”严识予。
“喂他吃了几口,但是后来全吐了。是不是胃病?”
严识予揉了揉太阳穴,他最近没有睡好脸色很难看。
“可能是,我会跟主治说,再给他做检查。”
“你尽量试试让他说话。”
余翌晨面色也有点难看,“他不愿意,不让我碰,我说话他嫌吵。”
严识予看了韩祁一眼,韩祁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
“韩先生下午会过来,他要来看看韩祁。”
余翌晨表情有点意外,“好的。”
“先带他去做物理干预吧。”严识予最后拍拍余翌晨的肩,安慰道:“没事的,会好的,相信我们。”
“嗯。”余翌晨转头看着韩祁,心里酸涩,又像是有细小的针扎过,刺刺地疼。
痛苦的不只有病人啊,还有那些在乎你的人;如果痛苦地死去,那爱你的人又该怎么活呢?
余翌晨不能跟韩祁说,但他想让韩祁明白。爱也不是那么简单一个字,感情可以看得很轻,但要做得很重,这才应该是爱,爱不是说说而已。
韩封忌来的时候,韩祁刚好睡了。
余翌晨帮韩封忌倒了杯水,两人坐在客厅。严识予则在房间内看着韩祁。
“叔叔,喝杯水吧。”余翌晨将水杯放到韩封忌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坐到对面。
“小祁刚做完经颅磁,现在睡下了。”
“嗯,我知道,我主要是来找你的。”韩封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你是余杭的孙子?”
余翌晨很意外,“是。”
恒信国际的第一继承人,朗越集团国内分部的最大持股人,居然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还跟自己儿子搞上了。韩封忌才应该是最意外的那个。
压下心里的不敢置信,韩封忌假装镇定地问:“……你什么时候知道他有病的?”
“上个月。”
韩封忌叹了口气,“跟双相患者谈恋爱,很累吧?”
余翌晨没想到韩封忌会这么说,他摇摇头,又点点头,说;“累,很累,知道他的那些经历后非常难受。这几天我仔细想了很多……”
韩封忌垂眸,预想的是些不太好的结果。
却听见余翌晨说:“如果他愿意,我想带他去国外。”
这是出乎韩封忌意料的,想不到这样一个孩子对待感情能有这样的决心。这大概也是家庭带来的底气吧。
“为什么?”
“我想陪他慢慢治疗,国外有更好的心理医生,我想带他换个环境。”
“适应环境也要时间,等他病情稳定了你们再去国外定居也不迟。只是,你真的做好打算了吗?一辈子很长,他的病这样反复你能承受多久?”
余翌晨丝毫不受蹉跎,语气比前面更坚定,道:“没关系,我预想的结果很糟糕,如果我能承受的话,那就算他腻了要和我分开也没关系。我只想他好起来,至少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
“您可能觉得,人都会变心,但我应该很难了。我现在只怕他不爱我。看到他郁期时崩溃,说不出话,半夜睡不着坐起来发呆,我都心痛如刀绞。病情在折磨每一个爱他的人,他却想着死了就一了百了。我怕他痛,他每天都抱着我哭,可是今天都不会哭了。一天了,一句话都不肯说。”
韩封忌无言沉默,听完余翌晨说的这段话,便也明白韩祁为什么会喜欢这小子了。
“我也不是想给你们制造阻碍,之前说那些话是我太刻板。看来你跟我想的不一样,那我也希望你们以后能好好在一起。他妈妈的情况你可能不太了解,之后有空我再跟你说,等韩祁情况好一点了叫他带你回家吃饭。”韩封忌站起身,准备离开。
余翌晨起身送。
“好的叔叔。”
两人走到病房门口,韩封忌拍了拍余翌晨的肩,说:“最近辛苦你照顾小祁了,我工作有点忙,没时间关注他,这几年,唉。你能这样陪着他我也放心。”
“我应该的。叔叔再见。”
“再见。”
-
是夜,病房里余翌晨在韩祁身旁熟睡。
韩祁被吵醒,醒来便睡不着了。他坐起来盯着窗户看,片刻后下床将窗帘给拉开。
余翌晨感觉到怀里空了,也醒了,紧张地从床上惊坐起。
韩祁拉开窗帘后默默爬回床上,余翌晨松了口气,伸手抱他。
“怎么醒了?”他呼吸声还有点重,语气低沉又磁性。说话时气息喷洒在韩祁耳际,让人心底不自觉泛起痒意。
“窗帘好吵,一直说话,吵得我睡不着。”
余翌晨深深叹了口气,手往下环住韩祁的腰,韩祁偏头看他。
“它坏。宝贝睡不着要不要听故事?我找给你。”
“我不想听故事。”
“那你想听什么?”余翌晨抱着韩祁,习惯性轻轻拍着他的背,用哄孩子似的语气问他。
韩祁也叹了口气,他很疲倦,没有力气,很想哭。但他实在不能再哭了。他内心非常纠结,一面想着在乎的人事物,一面又觉得没什么重要的。太累了,什么都不想管,只想放手、然后下坠,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翌晨,我好累。看不到前面……也回不去,我迷路了。”
“怎么会呢?我给你开灯,我在等你呢,牵着我走就好了。”
韩祁又开始止不住呜咽。
余翌晨只好重复说:“我在呢。”
怀里的人逐渐无声,余翌晨慌忙抓着韩祁的肩把人拉起来。
“韩祁!呼吸,呼吸啊 不要憋气。韩祁,听话。”他抓住韩祁的肩膀晃着,可人像是听不见。
只觉得喘不上气,韩祁以为是幻觉,头晕,疼,吵。余翌晨狠重地拍他的背,韩祁觉得不舒服,想要挣扎,下一秒却被柔软的唇吻住了。
氧气被送了进来,可以呼吸了,可头还是沉闷的,心脏重重地跳动,眼泪好烫,像熔岩灼烧着脸。我的眼泪明明是冷的,那温热属于哪里?
韩祁睁开眼睛,余翌晨又哭了。他最近总哭,两个爱哭鬼。
我不该觊觎太阳,是他自己来到我身边。
“余翌晨,爱我很痛苦吧。”
两个人都在颤抖,韩祁疲惫地闭上眼睛。
余翌晨一直在他耳边说不痛。
韩祁笑话他,“骗人。”
“你也一直在骗我啊,Vinlin,宝贝 不要再这样了。”他的语气卑微,不是命令是恳求。
但只有这样才能对韩祁适用。
“我们都是骗子了。”
“是。”
两人相视,韩祁突然又哭起来。余翌晨拍着他的背让他冷静点,好不容易控制住了,韩祁又忽然说:
“余翌晨,我们上去看日出好不好?”
余翌晨惊讶地问:“上去?去哪儿?”
“楼顶。”
“不可以。”
“啊,我想去。”他略失望地说。
“现在很晚了,先睡觉吧好吗。”
余翌晨哄了很久,韩祁才安分下来。
韩祁还是睡着了,反而余翌晨,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
隔日,阳光晴朗。韩祁的状态相比前几天好了不少,但余翌晨的看管没有松懈。
日常无事时,他就在病房里陪着韩祁。怕韩祁无聊,余翌晨从严识予那儿拿了几盒积木,给韩祁拼了好几只小兔子小狐狸。
“Vinlin,今天天气很好,我们出去走走吧。”
韩祁坐在余翌晨腿上,背靠着。余翌晨凑近去看韩祁的手机屏幕,韩祁正在回消息,余翌晨把下巴靠在他肩头,韩祁抬手摸了摸。
“我在回复邮件。”
“嗯。你的论文又获奖了?”
韩祁模仿余翌晨的语气说:“嗯。”
余翌晨轻笑,在韩祁脸上亲了一下。
“真厉害。”
“我就不去颁奖了,明天,太赶了。”韩祁跟教授解释自己住院的事,“下个月还有毕业典礼。”
“等你出院了我陪你去,很快的,医生说你最近状态还可以。”
韩祁不说话了。
等他回复完全部邮件,余翌晨继续缠着韩祁,“我们出去走走吧,病房好闷。”
“我不想去。”
余翌晨抽走韩祁的手机,“陪我去吧。”
韩祁很无奈,“好吧。”
一路上韩祁都怏怏不乐,余翌晨拉着他在花园走了走。
疗养院老人很多,还有小孩子,有些闹腾,余翌晨跟韩祁坐在花坛边的长椅上,韩祁走累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面前的树也金灿灿的。韩祁看着几个奔跑的小朋友,他们看起来很活泼,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也笑得很开心。
韩祁垂下眼,低头看地上的影子。
“余翌晨”
“怎么了?”余翌晨笑着问。
“如果我死了,”余翌晨的笑容立马退去,表情严肃起来,但还是听着韩祁把话说完。
“我想葬在树下,最好找个没有人的山里,我想要安静点。”
“如果你喜欢,我可以让人在我们的合葬墓旁种些树。”
“……”韩祁听着余翌晨语气,很重。
“对不起。”
“你没有错,为什么要道歉?”余翌晨叹气,语气也软下来。
“余翌晨,你不开心了。”
“是,你一直吓我,我很生气。”
“对不起。”韩祁低着头,认错态度倒很好。
余翌晨伸手搭在韩祁的手上,他们并没有坐得很近,在外面不会像病房里一样靠在一起。
余翌晨知道安慰没什么用,他不再说话,只是用手指勾着韩祁的手指,轻轻抚弄。
想要改变一个人的思想很难,无论怎样都是要受伤的。余翌晨很难过,又气愤,心里却想着,唉,可是他那么怕痛啊,还是痛到麻木,都感受不到我爱他。
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上天就不能再仁慈一点?
可以
我用我十年寿命换你们HE!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3章 第五十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