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雨很大，雨滴把木屋打得噼啪响，窗台上结网的蜘蛛慌忙收着网，凝聚在网上的水滴也被它艰难咽下。
显然这里是光界比较偏僻的地方，树木很多，雨滴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树叶疯狂地相互撞击。
浓郁的水汽和植物的清新弥漫开来，散去了空气里莫名的臭味和药味，尘土少了很多，它们被雨滴聚集，流入到街边的下水道里。
下水道里的水就像个小型的瀑布，底下有很多黏糊黑色的东西，夹杂着掉落的叶片，湍急的水流声让人幻听宽广的大河。
“下雨了……咳咳咳……”王君宁边咳边说着，此刻他躺在床上发呆，昕珞站在一旁看着窗外。
水汽带来的寒气令他忍不住咳嗽，但是滋润的感觉却令他舒服。
“她刚刚出去接水了。”看了好一会儿窗外后，昕珞收回了视线，他语气很平淡，但仔细一听却能发现些许茫然。
接水的是女人，南乔和北枳的母亲，只要能有一点生存资源她都不会放过，这样干净的雨水势在必得。
这是如此显而易见的事情，可是这样浓烈的感情对昕珞来说，却颇为陌生。
自他有记忆起，不论是在海洋城流浪的日子，还是时不时在梦中回想起以前的日子，从未有过这样一个人出现在他的生命中。
集市里的商贩给他吃的只是可怜他，小小年纪就失忆了找不到家人，而那梦中看到的多是穿着白袍行色匆匆的修女。
他似乎大部分时间都在教会施展着隐身法术，修女们行色匆匆地走过，主教们大腹便便地高谈阔论，还有一些面带惶恐的贵族，他们低声地絮语甚至把教会里唱诗班的圣歌都压下来了一些。
那些穿金戴银、仆人簇拥的人们绝对不会再有这样高尚的品质。
而这样一位如此无私的人，他居然在光界最为贫困最为偏僻的地方看到了——不放过一点生存资源，如此自觉地去收集雨水，只是为了两个被遗弃的孩子。
“嗯，她是一个伟大的母亲。”王君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侧着头听着雨滴落在旧橡胶盆里的声音。
那两个旧橡胶盆放在他的房间，醒来时他就好奇这两个盆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
是用来杀鸡，拔鸡毛的盆吗？
很显然他错了，只是用来接雨水的盆。
慢慢地，他有点困了，这不能怪他，旁边昕珞守着，还有一个爱他的妈妈，雨滴的声音就像一首温柔的催眠曲。
不知不觉，慢慢地，他进入了梦乡。
一旁的昕珞在王君宁床边坐了下来，他发呆地看着王君宁睡觉的样子，然后下意识地伸出了手，试探了一下王君宁的体温。
没有发烧。
王君宁只是一个脆皮法师，在体质被幻境强势压制之后，他的身体太孱弱了，这让昕珞连王君宁睡觉都不得不忧心，他是不是发烧了。
然后昕珞小心翼翼地收回了手，默默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光明元素在这个幻境里颇为异常，他体内的光元素并不好控制，很显然南乔的幻境已经深入到了极其可怕的地步，必然触动了光明教会的逆鳞。
而让他奇怪的是，虽然他个人被光元素压制了，但他显然并不在南乔的幻境里，而是被排斥在南乔过去的记忆之外。
“是光元素？”他喃喃自语地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曾经凝集起大量的光元素。
希望……不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吧……
想着想着，他趴着王君宁的床边闭上了眼，他也有点累了。
这边王君宁非常温馨，而那边热火朝天地干着活。
女人提着两大桶接好的水走到了门口，这水的重量压得她脚步有点踉踉跄跄的。
走了好几步之后，她先在门口大口大口喘了一下气，然后想要继续走进来。
但是敏锐的她动了动耳朵，发现屋里只有一点呼吸声，这样的呼吸声很绵长也很浅：“乔儿睡了？”她喃喃自语，脸上露出喜意。
能睡就是好事，睡醒一觉，浑身上下都轻松了，也许会对乔儿的病情有好处。
这么想着，她把两个桶放下，然后准备双手扛一个，因为这样她不会闹出太大的动静吵醒南乔。
“另一桶我来扛吧。”不知道什么时候北枳站在了女人旁边，雨水顺着屋檐滑下，堪堪落在他的背后一线的距离。
半透明的雨滴反射着木屋的崎岖和黑色，也反射着天际灰白的色彩。
黑发黑眸的少年微微抬头看着自己辛勤的母亲，小小年纪的他如果不是太过于营养不良有点瘦削了，必然是一个帅哥。
已经有点法令纹的女人笑了笑：“枳儿真是好孩子，懂得为妈妈分担了。”她颤抖着手放下了手里的水桶，铁质的提手把她的手压得发白发红。
“哈……让我缓一下。”她甩了甩手，企图抚平自己手部的颤抖，然后她把第二个桶移到了屋檐下：“你别走出去了，不然淋湿了容易感冒。”她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苦涩一笑。
这就是单亲家庭的孤立无援，连扛水都得自己去。
北枳点了点头，双手提起地上的水，然后扛回屋里，也才十岁的他已经有了小大人的模样，踉踉跄跄地就这么扛水回了屋子。
天上的雨是免费的，而且比教会的水干净不少，那可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水扛完了，为了避免感冒，女人去洗澡了，而北枳躺在了南乔的隔壁房间破木板床上，雨声还是很大。
下水道里传来粘稠的声响，还有渐渐变淡的药味，无一不在告诉他——这真是个糟糕的世界。
但是在剧烈的雨声中，敏锐的听觉让他听到隔壁屋子里缓和平静的呼吸声，那是他名义上的胞兄，他失踪的哥哥。
在平静的呼吸声中，他也闭上了眼睛，哥哥，你在哪里？哥哥，你现在还好吗？怎么样了？
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神明，那为何不垂眸于这苦难的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