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再次停在了医院楼下。
傅惟本是按着回家的路线走的,结果在某个路口不知怎的拐了个弯,医院的大楼便出现在不远处。
他趴在方向盘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就当……是来让自己放松吧。
这话不假,傅惟熄火下车,抬头看到那病房亮着灯,一天的疲惫似乎都会退去,感到平静且安心,只要确认他在就好。
哪怕远远一眼。
四下寂静无声,夜晚里的一切似乎都显得孤独,他站在冷风中,不禁裹了裹外套。
站了一会,傅惟还是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按电梯上楼,走过走廊时看到不远处坐着的警卫。
那男人也瞧见他了,伸手打了个招呼,“傅哥,来看受害人啊?”
“是。”傅惟停下了脚步,“辛苦你了,陈扬。”
“职责所在,辛苦啥。”陈扬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放心,傅哥,有情况会向你报告的。”
傅惟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继续往前走,不一会就走到了那间病房前。
他抚上病房的门,凉意从手心处传来,像是要凉到他心里去。
走廊里这个点几乎没有人经过,陈扬也看不到这边。他轻轻地把头抵在房门上,冰冷坚硬的触感让他怀念起时忆带有温度的额头。
他们也曾抵着对方的额头,鼻尖碰上鼻尖,呼吸纠缠,微微偏头就能交换一个绵长的吻。
傅惟艰难地闭上眼,努力抑制住不去想脑中的画面。
离房门靠得近了,忽然,他听见几声压抑的哭声。
傅惟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可声音真真切切地从里面传来。
他几乎就想这样打开门冲进去,把人抱在怀里,好好安抚一番。
可他不能。
他以什么身份站到时忆面前?
哭声断断续续,像是压抑到极致才发出一点声音。
嘴唇肯定又要破了。
但时忆为什么哭?伤口太痛了?还是害怕?还是孤独?
此刻的傅惟发现自己竟然选不出一个正确答案,抑或是都有?
门内的声音和心中的声音如针尖般向他刺来,他一手紧攥成拳,又缓缓松开。
傅惟发现,自己和时忆之间,早就好像被什么给隔开了,之前是隔着屏幕,看着一张张照片被发来,他痛苦,无能为力。而现在他们只隔着一扇门,可他又能做什么?
一门之隔,隔的是心,隔的是情。
傅惟好几次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又次次都拿下来,因为他知道时忆一定不想让外人看到这个画面。想了想,还是拿出了手机,打下一行字。
「惟:时先生,方便我去找您聊聊吗?」
又怕时忆拒绝,又加了句。
「惟:我在医院楼下」
随后傅惟走到一边,背靠着墙,缓缓蹲下去。他抬手遮着眼睛,手背压在眼窝上,指尖轻轻颤抖着。
灯好亮,刺得眼睛疼,他不想看见了。
—
时忆又一次完成洗澡的艰巨任务,拄着拐杖一下一下往床边挪去,本以为会像昨天一样顺利,结果一不小心摔倒在地。
他是往前摔的。左撇子的他下意识先用左手去撑地,完全忘了自己的左手还打着石膏吊在胸前。一扯,剧痛传来,整个人的重量便全压在了右手上。
“啊!”疼得时忆急促叫了一声。单靠右手还不足以支撑他的身子,很理所当然“砰”地一声趴在了地面上,脸磕得生痛。
现在好了,浑身上下找不到一个支撑点,他像条鱼被抛到岸上,束手无策。
左手再次被他压到,脚踝应该也是受到了二次伤害,时忆疼得直冒冷汗。连尝试跪起来都做不到,他只得往前爬来靠近能让他起来的物体。
可动一下就痛,没爬几下他就感觉身体要散架了,硬是给他憋出几滴眼泪来。
眼泪一出,像是给他这两天积压的情绪一个出口。
时忆不能完全找到每滴眼泪对应的原因,很多事情和情绪揉杂在一起,让他分不清到底是什么。
明明是自己说头发难看,算了;失忆了提供不了线索,管他呢;躺在床上要受人照顾,没事……
可真的是算了吗?管他呢是真的管他呢吗?没事真的是没事吗?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喉咙发出一点声音就被他死死咬住唇给咽下去,可还是偶尔泄出一丝呜咽。
床头上的手机发出叮的一声,应该是有人给他发了消息。时忆止住了眼泪,反正一时半会起不来,得借助点什么了。他看向旁边的拐杖,估量了下长度后便用右手握住,忍着痛用腿部肌肉又往前爬了一小段路,感觉距离差不多了,努力伸着拐杖,尝试按到护士铃。
还不够,还差一点点。
“操。我就不信了。”时忆紧咬着唇,一股铁锈味在嘴中弥漫开来。他再次向前爬了几下,这次,拐杖勉强碰到了护士铃。
他使劲去按下护士铃,看到护士铃上的指示灯亮起时终于舒了一口气。
然后时忆想了想怎么样才比较体面,还是选择把拐杖放在一旁,努力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伸手用袖口仔细地将泪水擦去。
没过多久脚步声就响起,门外是司玉南的声音,“时忆?”
时忆实在是没力气说话了,而且一张口只怕全是是痛哼,索性就没回话。
司玉南等了几秒,就直接推开了门,看见时忆仰面朝天躺在地板上,吓了她一大跳。
“时忆!你没事吧?摔跤了?”
时忆勉强弯了一点点嘴角,点了点头。
司玉南先是跑过来看了看情况,一时也不敢贸然扶他起来,问:“哪里痛?”
“手,还有脚。”
司玉南皱了皱眉,“你头不痛?”
“我……不是仰着摔的。”时忆答道。
司玉南看了下时忆打石膏的左手,还好,没有裂痕,又托了托他的右手腕,“这里?”
时忆吸了口气,“有点……”
“应该是扭到了,还有你骨折这只手可能得明天去拍个片子再看看。”司玉南转而去看他的脚踝,轻轻按着,时忆时不时嘶几声。
“不是肿得很厉害,我等下去拿冰给你敷敷,先别乱动了。”
时忆突然开口,“小南姐,我……麻烦你了。”
“不麻烦。那种能动还偏偏要护士给他端茶倒水的才麻烦。”司玉南看着他,又加了句:“别逞强,不然要我们护士干什么用?”她说完直起身,本想去护士站再叫几个人来把时忆扶起来,突然看见门口一闪而过的衣角。
她喊道,“傅警官,进来帮个忙!”
司玉南进来前就看到傅惟在病房门口旁蹲着,经过几次接触,心里对这位男人已经有些了解,便也没说话,径直去敲了病房。
“傅警官来了?”下一秒,时忆就看见傅惟走了进来。
傅惟看到时忆的那瞬间心猛跳了一下,嘴唇果然咬破了,还渗点血丝,眼睛有些红,袖口上有一小片湿意。
他走上前去,问:“司护士,是把抱上床吗?”
司玉南点了点头,主动让到一旁去,“小心点啊。”
傅惟来到时忆身旁,蹲下身,一手从他的腰下伸过去,一手揽住他的膝弯,以一个公主抱的姿势将时忆抱了起来。
时忆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去勾傅惟的脖子。
傅惟的动作顿了一下。
但只是一秒的事情,甚至是不到一秒,时忆根本察觉不到,只是感觉自己被傅惟稳稳地抱了起来,然后小心地放到了床上。
男人的身上似乎有一种好闻的气味,很熟悉,像回家时走过不知道多少遍的路。
还有……那气味还掺杂着和他的沐浴露的香味。
难不成是同一款?
司玉南对时忆说了句:“我去拿个冰袋给你敷一下。”说完便走出了病房。
时忆点了点头,止住自己飘远的思绪,看着傅惟,问:“傅警官,你是来找我的吗?”
“嗯。”
时忆也刚好拿起床头的手机,首先看见的便是傅惟发来的信息,他连忙抬起头,说:“不好意思啊,我没看到信息。”
傅惟摇了摇头,道:“没关系。”
傅惟原本只是想让时忆不要太难过,自己偷偷地哭,于是发出了那两条消息,站到病房里,他打算用慰问受害人的借口来掩饰自己的行为。
而现在他改变了主意。
“时先生,今天我来是想和您聊聊案情。”
时忆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正常,“啊……哦哦,好,您坐下吧。”
傅惟正准备去靠墙的椅子上坐下,司玉南便快步走了进来,手上拿着冰袋和毛巾,“时忆,我来帮你敷敷。”
她快靠近床边时,傅惟开了口:“司护士,我来吧。”他向司玉南伸出手,“我顺便和时先生聊聊。”
司玉南也明白傅惟是让她离开的意思,但不是很放心地将冰袋和毛巾放到他手上,“警官你小心点啊。”
“会的。”傅惟被冰了一下,指尖缩了缩。
司玉南为他们关上了门,心里还在嘀咕着这两人到底什么关系,称呼怎么这么疏远。
看着傅惟在自己的病床上坐下,时忆有点不自在,这场景太奇怪了吧,让一个警官为自己冰敷?
傅惟的手刚要碰到时忆的脚踝时,他有点慌张地说:“傅警官,要不还是我来吧?”
傅惟的手在空中停了下来,抬头看着他一只扭伤的手和一只骨折的手,平淡地说,“你怎么自己来?”
时忆被噎了一下,是哦,自己怎么来?
于是他认命般把脚伸了过去,傅惟很熟练地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裹着毛巾的冰袋碰上脚踝的那瞬间,时忆忍不住躲了躲,“凉。”
“过一会就习惯了。”傅惟握住他的小腿,嫩滑的触感摸起来很好。他将冰袋轻按在脚踝上,敷一会就又换个地方继续敷。
时忆觉得莫名地尴尬,然后想起傅惟说的话,便说:“傅…傅警官,你不是来找我聊案情吗?”
傅惟专注地干着手上的事,“嗯。”
“但我做不到三心二意。”
时忆一脸无奈,自己的腿在人家手上,享受着人家的帮助,他还能说什么呢?
时间变得分外煎熬,时忆只得看着傅惟手上的动作,突然说道:“傅警官,你看起来很会照顾人。”
“嗯,还好吧。”
时忆的视线转到了傅惟骨节分明的手上,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他无名指上竟然有一圈戒痕。
时忆想问点什么,却发现这样似乎太冒昧。
傅警官不仅会照顾人,看起来也很体贴,结婚了或者什么谈恋爱了应该很正常吧。
沉默充斥着整个房间,窗户映他们二人的倒影,傅惟认真地为他冰敷,时忆看傅惟看得出神。
不是看傅惟手上的动作,而是看着傅惟的脸。
看他额间垂下的发丝,低下的眼,高挺的鼻梁,有些抿着的嘴唇。
突然傅惟抬头对上时忆的眼,时忆的心跳甚至漏跳了几拍。
“手给我。”傅惟移开了视线。
“哦……”时忆缓缓向他伸出自己的右手。
傅惟换了个冰袋,向时忆坐得更近,拉过他的手,将冰袋冷敷在他手腕红肿的地方。
时忆忍不住缩了一下。
傅惟稍稍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又马上不敢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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