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次死缠烂打成功带着陆即离出去散步之后,江辞岁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经常变着法子拉他出门。晒晒太阳,或者在走廊尽头站一会儿,哪怕只是看看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
每次磨得陆即离没办法,只好无奈点头同意时,江辞岁就会露出那种得逞的笑,眼睛弯成月牙,像个讨到糖果的孩子。
虽然陆即离还是不怎么吃得下东西,但好歹精神了一些,不再整天像个休眠的机器人似的一动不动地发呆。有时候甚至会主动指着电视,让江辞岁换台。
这天晚上不知怎么的,陆即离就是睡不着。
江辞岁唱歌、讲睡前故事、拍背都试了个遍,陆即离还是睁着那双水蒙蒙的眼睛盯着他,没有半分睡意。
江辞岁没辙了,叹了口气:"你睡不睡?”
陆即离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真的睡不着。"
江辞岁思索片刻,压低声音:"要不……我偷偷带你出去转转?"
陆即离立刻严肃拒绝:"有规定,被抓了会被批评的。"
江辞岁瘫回陪护床上,故作深沉:"小陆同学,你太不懂变通了。"
陆即离义正言辞:"不能给别人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江辞岁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那就当……我在给自己找麻烦好了。"
陆即离:"……?"我是这个意思吗!
江辞岁朝他伸出"邪恶的魔爪"。
陆即离把自己埋进被子里,闷闷道:"不想出去。"
江辞岁撤回魔爪,像摊饼一样均匀地占满陪护床的每一个地方:"那小陆同学想干嘛呢?”
陆即离苦恼地想了想:"我想玩数独……你去给我买一本吧。"
说实话,其实陆即离完全可以用手机玩,但江辞岁知道对方就是喜欢纸质版的,无论是图书还是练习册,而且店铺离得不远。所以江辞岁毫无疑义地起身,临走前还给陆即离掖了掖被角。
看到对方只露出一颗带着毛绒帽子的脑袋在外面,他才心满意足地出门。
江辞岁走到门诊楼大厅时人已经不多了。由于已经入夜,就诊的人少,自然也更安静。
而其中两个穿校服的男生格外显眼。两人都高,虽然距离太远看不到脸,但身姿挺拔。其中一个略矮一些的男生腿上打着石膏,另一个男生正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坐下。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两个男生的校服似乎与陆即离的高中校服一样。
还是校友啊……
感慨完后,江辞岁又开始发愁自家男朋友的病。路过时隐约听到那个高一些的男生在说教打着石膏的男生,打着石膏的男生死猪不怕开水烫道:"可以摔死,但不能丑死。我可以因为打了石膏走不了路,但不能明天拄着拐杖狼狈地出现在大家面前。"
江辞岁:"……"现在的高中生,真好面子。
不经意间瞥过去的复杂眼神跟高个子男生的目光碰上,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无语"两个字。
高个子男生收回视线,冷漠道:"其实你摔死比拄拐杖更狼狈。"
江辞岁:"……"那很会讲话了。
江辞岁买完东西回来时,陆即离还乖巧地躺在病床上等他,只是被角皱了一块。
他上前把对方扶起来,架起简易小桌子,把东西摆好。干净利落,一抬头才发现陆即离一直盯着自己看。
被抓包的陆即离心虚地别开眼,看起来莫名有些可怜。
江辞岁宽大温暖的手掌包住陆即离的脸,将他的脑袋扭回来。手心的皮肤是温凉的:"你想看就看啊,我的就是你的,我也是你的,你害羞个什么劲儿?"
陆即离本来也没有多害羞,被他这么一说反而脸红了:"没有,不看了。"
江辞岁盯着他有些飘忽的眼睛,心里发笑:"行行行,咱不看了,咱玩数独。"说着放开手把数独本往陆即离身前推了推。
陆即离握着笔的手有些颤抖,他扫了一眼,没在意。
江辞岁在他沉浸在思考中时,目光从对方的脸上慢慢下落到微抖的右手上,表情静水流深。
但他什么也没说。
也许说什么也改变不了现状,也许是不想打破这个还算美好的场景。
他只是静静望着对方玩数独,看着他玩累了躺下,自己再轻手轻脚给对方盖好被子,最后躺倒那张躺着不算舒服的陪护床上,一夜无梦。
这是在得知陆即离癌症晚期后,两人第一次一起度过的还算平和的夜晚,也是最后一个。
陆即离的身体每况愈下,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情绪也不稳定。医生委婉地表示他活不久了,让江辞岁可以多陪陪他。
江辞岁每天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心里描摹一遍他的模样,好确认消失了多少——这周是脸,上周是手指,再上周是他叫我的声音。
他不能把手机屏保上笑得含蓄但欢乐的男孩跟眼前这个被冰冷仪器环绕的躯体联系在一起。他们共享一个名字、一副身体,却像两种毫不相关的故事。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陆即离忽然清醒过来,望着窗外那棵梧桐树,轻声说:"辞岁,我有点羡慕那些枯叶。”
江辞岁握住他的手:"嗯?"
"它们落叶是轰轰烈烈的,"陆即离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而我自己掉头发、掉视力、掉记忆……都是静静的,像小偷。"
江辞岁喉结滚动,说不出话。
"我很疼,"陆即离转过头看他,眼睛很亮,"哪里都疼。"
"……我知道。"
"但我更怕你疼,"陆即离笑了笑,手指费力地勾了勾他的手心,"我走了,你怎么办?"
江辞岁把脸埋进他的手心里,肩膀颤抖。
我写的心疼
结局是开放式哦,不是硬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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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今晚不是平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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