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一个月了。

谢厌整整跟了沈辞镜一个月。

沈辞镜已经彻底习惯了它的存在，甚至到了－－

不，还没到那种地步。

他只是…习惯了。

就像习惯了早晨6点的闹钟，习惯了食堂2楼的豆浆比1楼的好喝，习惯了废河道站台傍晚6:15的那班公交车。

习惯了谢厌。

但“习惯”这个词，在沈辞镜的字典，里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词。

“习惯”意味着“依赖”的前兆。

而“依赖”意味着－－

算了。不想了。

沈辞镜把这个念头掐灭在自己的脑海中。

但是有些东西，是掐不灭的。

比如，他发现自己现在在课堂上会走神。

不是普通的走神，是－－上着上着，他的注意力就会不受控制的飘向教室后面某个角落处。飘向那个靠着墙，双手抱胸，闭着眼睛假寐的身影。谢厌在课堂上大部分时间在睡觉，头微微仰着，露出一段修长的脖颈和突出的喉结。呼吸（如果阴间之物有的话）很轻，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但每次沈辞镜意识飘过去的时候，谢厌都会动一下。

不是睁眼，不是抬头。是微微侧一下头，或动一下手指，或者换一下倚着墙的腿。像是在睡梦中感受到了什么，身体下意识做出了回应。

沈辞镜每次看到它有动作之后，都迅速收回目光，继续看黑板。

但他知道，谢厌其实没有睡。

因为它每次在他收回目光之后，都会睁开眼睛，看着他的后脑勺，嘴角翘了起来，无声的笑一下。

沈辞镜的后脑勺没有长眼睛，但他就是知道。

他就是知道。

这种感觉非常糟糕。

更糟糕的是，沈辞镜开始发现谢厌身上一些让他心跳加速的细节。

比如，谢厌的睫毛真的很长。

比如，狭长的桃花眼真的很好看。

比如，它转铜钱的时候，中指和无名指的配合有一种行云流水的韵律感，像音乐家在弹奏乐器。

比如，它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的很整齐－－这一点让沈辞镜感到非常意外，因为他见过的所有阴间之物的指甲无一例外，都是锋利的，扭曲的或者干脆没有。

比如，它身上有一种香味。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是一种更原始，更本质的气味。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像深秋里被月光晒过的青石板，像干净这个词本身的气味。

沈辞镜开始失眠了。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时，脑袋就自动循环播放那张脸。

然后心跳加速。

然后翻来覆去。

然后终于在凌晨两点的时候睡着。

然后梦里梦到谢厌。

梦里的谢厌和现实中的一模一样－－懒散的，痞痞的，不正经的。但是在梦里的谢厌会开口说话。它的声音很低很慵懒，带着一点沙哑的磁性，像是在你耳边低语，它说的话总是乱七八糟的－－

“小帅哥，今天怎么又冷着一张脸？为什么每天的眼睛都是灰蒙蒙的呢。”

“吃饭的时候能不能慢一点？你噎到了我会心疼的。”

“你知道吗？你认真写字的样子，眉头会皱起来，特别可爱。”

“好想亲你一口啊。”

最后那句话每次都会把沈辞镜从梦里惊醒。

醒来之后他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跳如鼓，耳朵滚烫，手指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然后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沈辞镜，冷静，它是一个阴间的东西，你是阳间的人，你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条命。”

然后翻身，把脸埋进枕头。

然后在枕头上，他闻到了自己洗发水的味道。

但他想闻到的，是雪和月光的味道。

第十天的时候，沈辞镜在自己的日记本里写下一句话：

“我不喜欢他。”

划掉。

第二十天的时候，他又写了一行：

“我只是习惯了它的存在。”

第三十天的时候，他写了第三行。

“……”

第三行是空白的。

他握着笔，坐在书桌前，对着那页空白的纸，沉默了很久。

然后合上本子，关灯，上床，睡觉。

那一晚他难得没有失眠。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谢厌站在废河道的银杏树下，深秋的风吹起他的大衣下摆。它转过头来和他对视，眼睛里没有平时的慵懒和不正经，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很深沉的，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灵魂里的目光。

然后它开口了，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裹着风灌入沈辞镜的耳朵里。

“沈辞镜，你是不是看得见我？”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谢厌，嘴唇微微张开想说－－

没说出来。

梦就醒了。

沈辞镜缓缓坐起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心脏疼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像是被一根细细的针，在最柔软的地方，刺了一下。

他把手放在胸口，之前在心底的那两股暖流骤然变成了激昂的浪潮，一遍遍拍打冲刷着。

然后他低声说了两个字，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谢厌。”

在梦里，他听到了谢厌的名字。

梦里谢厌亲口告诉他的。

“我叫谢厌，讨厌的厌，但是你别讨厌我，好不好。”

沈辞镜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尝到了一种奇异的，苦涩的，又带着一丝甜意的味道。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

耳朵红的能滴血。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也只是一篇小短篇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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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讨厌的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