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闹麻了

第三十七天。

一切在那一晚发生了变化。

那天学校月考,沈辞镜身心俱疲的回到宿舍。回到宿舍已经快十点了,舍友们都在复习明天考试科目,他实在熬不住了 ,随便洗个澡就上床睡觉了。

他睡得很早,大概10:30就睡着了。

但他睡得并不沉,他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意识像在浮游,时上时下。

大概凌晨2点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什么。

一种存在。

很近了。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近。

以前谢厌总是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食堂里隔着一张桌子,教室里隔着半个教室,公交站台上隔着一个废河道,它从来不会靠近到一米以内。

但现在--

它就在旁边。

就在他床边。

沈辞镜能感受到那种雪和月光的气味浓的像是实体化的雾,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那种温热的,不像是阴间之物该有的温度,就在他的身侧,近在咫尺。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但他没有动。呼吸平稳,眼睛闭着,表情放松—-他现在是一个睡着的人,不应该表现出任何异常。

他表演的很好。

但谢厌接下来的动作,差点让他破功。

他感觉到了床垫微微凹陷。

谢厌--

躺下来了。

就躺在他的旁边。

沈辞镜大脑空白了一瞬。所有的理性,所有的冷静,所有的自控力,在谢厌躺在他旁边这个事实面前,被推土机碾过一样,碎得连渣都不剩。

但他没有动。

他没有睁眼,没有改变呼吸节奏,没有皱一下眉头。

他的表演在崩溃的边缘奇迹般的维持住了。

但他的心脏还在持续强有力的供血中,频率太快了。他怀疑谢厌能听到--阴间的东西的感知能力通常比人类强得多,如果谢厌能听到他的心跳,那他所有的表演都白费了。

但谢厌似乎没有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以为他只是在做梦?

谢厌躺在他旁边,保持着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沈辞镜能非常强烈的感受到它的存在。不是视觉上的,而是一种全方位的,渗透性的感知。它的气息,它的温度,它的存在感,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将他淹没。

谢厌就那么安静的躺着。

大概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几分钟,沈辞镜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觉。

然后谢厌动了。

它微微侧过身来。

沈辞镜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熟悉的,慵懒的,带着兴味的目光。和第1次见的时候一模一样。落在他脸上,从额头到眉毛,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

那道目光在他唇上停留了很久。

很久很久。

沈辞镜维持着沉睡的节奏,平稳,均匀,浅浅的。

但他的嘴唇在发麻。

一种奇怪的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嘴唇蔓延到整个面部,从面部蔓延到脖颈,从脖颈蔓延到尾椎,从尾椎蔓延到四肢。

他整个人都麻了。

然后--

谢厌又靠近了一点。

雪和月光的味道,浓烈的几乎让他眩晕。温热的呼吸洒在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

还在看他。

沈辞镜的耳朵又开始红了。

他知道他没法控制这个,他的耳朵在发烫,滚烫,像是被火烧了一样,在月光下,那红色一定非常明显。

谢厌显然也看到了。

因为它发出了一声极其轻的,几乎听不到的轻笑。

那声音太轻了,像是风吹过羽毛,但沈辞镜听到了,他甚至能想象出谢厌笑的时候的样子,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左边的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带着那种痞痞的,不正经的,又温柔的要命的神情。

然后谢厌又靠近了一点。

近到……

沈辞镜能感受到他的嘴唇了。

没有接触,只是悬在距离他嘴唇大概两三厘米的地方,但那种感觉,那种温热的,酥麻的电流一样的感觉,已经足够让沈辞镜的心脏停止跳动了。

它想亲他。

谢厌想亲他。

沈辞镜知道。

谢厌不知道。它以为他睡着了,以为他看不见,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它终于放纵了自己一次。

但就在谢厌的嘴唇即将落下的那一瞬间--

沈辞镜睁开了眼。

黑暗的宿舍里,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色的光带。在这道光的边缘,两个人的脸近在咫尺。

谢厌的眼睛近在咫尺。

那双眼睛是深黑色的,此刻就在月光下折射出一种奇异的暗金色的光泽,瞳孔微微收缩,里面印着的沈辞静的脸————冷白的,面无表情的,但耳朵红的像要滴血的脸。

沈辞镜看着他。

它看着沈辞镜。

一秒。两秒。三秒。

沈辞镜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冷,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语气平静的像是在问今天星期几。

“你到底要干什么。”

陈述句。

空气凝固了。

谢厌的表情--如果沈辞镜不是在这种距离下看到的话--他可能会觉得很好笑。

那双狭长的眼睛瞬间睁大了,瞳孔剧烈收缩,整张脸写满了“见鬼了”三个字。

它--一个阴间的,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可能在某条街混的风生水起的大人物,在那一刻,被一个17岁的高中生吓得魂飞魄散。(虽然他早就没魂了。)

人类好恐怖。

它猛的往后弹开了,字面意义上的弹开。整个身体像是弹弓射出去一样,瞬间从沈辞静的床边躺到了宿舍的墙角。它的身体有一半穿过了墙壁,但它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只是瞪大眼睛看着从床上坐起来的沈辞镜。

“……你--”

谢厌的声音在沈辞镜的脑海里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惊到失语的颤抖。

“吾去,汝何不早言乎!你你--你能看见我?!”

沈辞镜坐在床上,被子滑落到腰间,月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清瘦的线条利落的轮廓。他的表情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淡,眉目清冷,嘴唇微抿,下颌微微抬起,像一尊白玉雕成的神像。

他看了谢厌一眼。

这次终于不是余光,不是假装不经意的扫视。

是正眼。

直直地,毫不避讳地,正对着谢厌的眼睛,看了过去。

那一眼有太多东西。

有三十七天来积攒的,所有隐晦的,不被承认的,压在肖斯塔科维奇和日记本下面的情绪。

有一种“我忍你很久了”的咬牙切齿,又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的愤怒。

有一种“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的冷淡的却又暗藏着颤抖的质问。

还有一种--一种在最深处,最底层,最不愿意被任何人看见的,脆弱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悬崖边上走了1000步,终于走到了尽头的————

“你终于知道了。”

谢厌整个“人”愣住了。

它靠在墙角,一半身体嵌在墙壁里,头发乱糟糟的,大衣领子歪到一边,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张开,整个人--整个鬼看起来又傻又呆。完全没有了平时那种慵懒痞气的大佬风范。

它就像一只偷吃鱼的猫,被主人当场抓获,爪子还挂在鱼缸边上,满脸都是“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沈辞镜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微不可查的动了一下。

不是笑。

但也不是不笑。

“你跟着我37天。”沈辞静的声音依然像是旧收音机里传出来的,冷淡的,没有一丝起伏的男声,“每天出现在食堂教室,废河道站台,你给我吹凉了汤,给我撑了伞,给我洗了碗,你趴在我的窗户外面看我,躺在我的床上————”

他顿了一下。

“还想亲我。”沈辞镜的耳朵又不可控的红了一下。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无误的打在谢厌的要害上。

谢厌的表情越来越精彩,从震惊到尴尬,从尴尬到心虚,从心虚到一种奇异的————说不清是欣喜还是惶恐的复杂神情。

“你……你一直都能看见我?”谢厌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颤抖,“从第一天开始?”

“从第一天开始。”

“那你怎么————”谢厌的声音卡了一下,“你怎么能做到————你明明看见我了,你一直都能看见我————你怎么能做到整整37天都不露出任何破绽?!”

然后沈辞镜说了一句让谢厌彻底沉默的话。

“因为如果被你们这种东西知道我能看见你们,你们就会吃掉我。”

谢厌的表情变了。

那种慵懒的,痞痞的,不正经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辞镜从未见过的,深沉的,疼痛的,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的表情。

“我不是……”

谢厌开口,声音不再是那种轻佻的,带着笑意的调子。它变得很低很沉,像是一根绷的太紧的弦,随时都会断掉。

“我不是‘那种东西’。”

沈辞镜看着他。

月光下,谢厌从墙壁里走了出来,站直了身体。他的大衣下摆垂下来,遮住了那双不沾地的靴子。它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修长的手指此刻却微微蜷着,看着有点委屈。

它看着沈辞静,眼里的暗金色光泽在月光下流转,像深水里的磷火。

“我叫谢厌。”它说,“我不是普通的阴物。我是————”

它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是阴司的巡夜使。”

沈辞镜:“……?”

阴司。巡夜使。

这个信息量有点大。

谢厌继续说道:“我的职责是在阳间巡视,清理那些不该存在的恶灵和怨祟,废河道一带是我的辖区,我出现在那里不是因为跟踪你--好吧,一开始确实是因为工作——但后来————”

它别开了头。

“我注意到你了。”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锋利的下颌线,它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片小的阴影,微微颤动。

“后来我注意到你了。”

它的声音变得很轻。

“你每天都经过废河道,你知道那里有多少脏东西吗?你知道那些东西有多凶吗?但你就那么走过来了,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像是--”

谢厌重新把脸转过来 。

“像是什么都看不到。”

“但你什么都看到了。”

沈辞镜没说话。

“我观察了你很久”谢厌说,“不只是在这37天里,我通过你身上残留的阴气读取了过去,额…虽然每次读取都会让你有些麻。。你三岁在葬礼上看到的那个高个子歪脖子的爷爷。是一个地缚灵,在那个殡仪馆困了43年。你5岁在幼儿园天花板上看到的那个灰白色的影子是一个胎妄,因为没有顺利出场而产生的怨念凝聚体,你在学校厕所里看到的那个倒挂在门上的女鬼,是一个溺死鬼,死因是--算了,这个不说也罢。”

沈辞镜:“……” 破案了。

“你知道你有多特别吗?”谢厌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认真到沈辞镜几乎觉得这不是同一个人,“你有阴阳眼,天生的,而且是最顶级的那种————我明明已经开启了异能屏蔽,你还是看见我了。你不仅能看见,你还能看得清,看得准,看得通彻。但你从来不表现出任何恐惧。你不怕它们,你不躲它们,你不和它们说话,你不和任何人提起它们,你就像一个--”

谢厌找到了一个词。

“一个在战场上行走了14年的士兵。周围全是地雷,但你每一步都踩得精准无比,不出差错。”

沈辞镜沉默了。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沈辞镜开口了

“所以呢?”

三个字,冰冷的,平静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

但谢厌听出了那三个字底下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堵墙。

沈辞镜在问它:你知道我的秘密,然后呢,你要做什么?你也要像其他那些东西一样,因为我能看见你要吃掉我吗?

谢厌看着他。

然后它做了一件让沈辞镜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它笑了。

不是那种平时痞痞的,不正经的笑,是一种很温柔的,带着一点点心疼的,随着嘴角的上扬要把所有冰冷都融化的笑。

它蹲下来和坐在床上的沈辞镜平视,月光照在它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暗金色光泽变得很亮很亮。

“然后,”它说话的调像是在哄一只炸毛的猫,“我想告诉你--”

“我不会吃掉你。”

“我不会让任何东西吃掉你。”

“我想--”

它顿了一下,嘴角翘起来,左边比右边高一点。

“我想继续给你吹汤,给你撑伞,给你洗碗,趴在你的窗户外面看你,躺在你的旁边--”

“--亲你。”

最后两个字,它说得很轻很慢,像是把一颗糖放在掌心里,直到糖纸沾上了它手心的温度才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沈辞镜看着他。

看着它蹲在自己面前,姿态从慵懒变成了认真,从不正经的变成了--虔诚。

像一个信徒跪在神像面前。

像一个在黑夜里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光。

沈辞镜的嘴动了一下。

他想说些什么。很多话在喉咙里翻滚--你不应该跟着我的,你是阴间的,我是阳间的。这不合适,我们之间隔着生死,我不需要任何人保护,我一个人过了17年过得很好,你走开。

但所有这些话,在他说出口之前都被一句话堵了回去。

谢厌说:

“你知道吗?你是这几百年来,第一个让我觉得活着真好的东西。”

“……我是人。”沈辞镜说,“不是东西。”

谢厌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声在沈辞镜的脑海里慢慢晕染开来,低低的,沙质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如释重负的欢喜。

“对。”它说,眼睛弯成一种很好看的弧度,“你是人。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最可爱的,最--”

“闭嘴。”沈辞镜快冒烟了。

谢厌闭嘴了。

但它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沈辞镜,眼睛亮亮的,像是装了一条一整条银河。(后来沈辞镜还问他怎么装的是银河不是冥河。大猫委屈ing。)

沈辞镜别开了目光。

他看着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宿舍楼的天台上,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糯米团子。

他的耳朵又红了。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红。

红到了脖子。

“你--”沈辞镜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做很大的心理建设,“你说你是阴司的巡夜使。”

“嗯。”

“你很厉害?”

谢厌歪了歪头,似乎在斟酌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嗯……在阴司的编制里……大概算是……怎么说呢……你见过城管吗?”

沈辞镜:“……”

“不是!”谢厌看到沈辞镜的表情,连忙改口,“比城管高级多了,我是直属阴天子的巡夜使。整个城南片区都是我的辖区。你知道你平时看到那些脏东西为什么要躲着我走吗?因为我在阴间的品级--”

“行了。”沈辞镜打断他,“我知道了。”

空气又安静了下来。

然后沈辞镜说了一句让谢厌差点原地起飞的话。

“那你以后……”

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眼神似乎有点不自在地看向别处。

“继续跟着吧。”

谢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种亮度--如果沈辞镜是那种会被亮光闪到眼睛的人的话,大概会被闪瞎。

“真的?!”

“但是。”沈辞镜的声音恢复了冷淡,“不准上我的床。”

“……哦。”

“不准趴在我的窗户外面。”

“……哦。”

“不准在我睡觉的时候--”

“好好好,都听你的。”谢厌举起双手投降,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它站起来,退后两步,和沈辞镜保持了大概一米的距离,然后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歪着头看着沈辞镜。用一种--

一种“我已经得逞了但是我假装很乖”的表情。

沈辞镜看着他这副样子,觉得自己血压有点高。

他躺下来拉过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头顶。

“我要睡了。”声音从被子下面传出来,闷闷的。

“好。”谢厌笑着说,“我就在旁边。”

“……不用在旁边。”

“那我在门口。”

“……随便你。。”

“晚安,沈辞镜。”

被子下面没有回应。

但谢厌听到了。

很轻很轻的,几乎被心跳声盖住的--

“……晚安。”

谢厌靠在宿舍的墙角,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床上那个缩成一团的裹得像个蚕蛹一样的小小的身影。

月光在它脸上流淌。

它笑了。

很温柔,很温柔。

你见过城管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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