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萧珩与穆景煜从廊下走出。
萧珩带着歉意,窘迫的看着祈棠:“乐青,今日我本与穆大人有约商榷公务。恰逢嫣然也在,便邀你前来作陪,唐突之处,你切莫介怀。”
不等祈棠开口,谢嫣然轻哼一声,抢先接过话头,眉眼间满是得意。
“哪里是表哥顺势提起,是我特意让表哥唤你过来的。我与表哥大婚吉日将近,县主自然也该破费一番,备上厚礼道贺才是。”
“那是自然。”祈棠淡淡回应,看到萧珩眼底落寞与难言的哀伤。
那藏在温润之下的沉郁与无可奈何,直直撞进祈棠眼中。她心中苦涩,再次为这位身不由己的皇子生出不忍,如此清风朗月般之人,偏偏连半分自主的余地都没有。
穆景煜从容拱手:“恭喜殿下,恭喜谢小姐。”
谢嫣然心头快意更盛,明艳的笑意牢牢挂在脸上,眸光一转,看向穆景煜:“穆大人,若我记得不错,你也早到了该娶妻立室的年纪。不知大人心中,可有心仪佳人?”
“多谢谢小姐挂怀。”穆景煜神色平静,眼神却极快地掠过身侧的祈棠,转瞬间便又收回,“本官公务繁多,无心儿女情长,并无娶妻打算。”
“哦?当真没有?”
谢嫣然当即掩唇轻笑,眉眼弯弯,看似娇俏打趣,话里却藏着十足的撺掇与挑衅。
全京城谁人不知,穆景煜是最是放浪不羁的纨绔翘楚。纵使身居拱卫司司正,依旧本性难改,常年流连青楼楚馆,风月绯闻从不间断。
前阵子更是为了所谓的名妓霓裳,当众与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闹剧传遍京城,人人皆知。
她暗自思忖,若是真能将赵盼兮与声名狼藉的穆景煜婚配。赵盼兮往后定然日日煎熬,永无宁日。
一想到这,谢嫣然兴致更盛,挑衅的气焰愈发高涨,愈发肆无忌惮。
她再度看向二人,笑的张扬又促狭:“可我仔细瞧着,穆大人与县主站在一处,妥妥的郎才女貌,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如我即刻入宫,求姑丈降下恩典,为你二人请一道赐婚圣旨,成就这段良缘,岂不是皆大欢喜?”
此言一出,穆景煜脸上骤然覆上一层寒霜:“谢小姐慎言。”
他猛地用力甩开袖摆,直视前方,彻底未留半分情面。
“县主婚事自有太后娘娘做主安排,轮不到旁人置喙。本官之事,更无需谢小姐在此说三道四。别说你如今尚未嫁入宫中,就算来日你与殿下成婚,也无权干涉本官私事,妄议本官婚嫁。”
他的鼻腔中甩出一记浓重的冷哼声,面色愈发冷厉。
“谢小姐若是不忿,大可即刻入宫,去陛下面前状告本官。本官倒要看看,陛下是偏袒你这侄女,未来皇子妃,还是会为本官主持公道。”
说完,穆景煜转身抬步,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去。
“他,他竟敢对我如此不敬!”
谢嫣然气得浑身发抖,脸上满是恼羞成怒的赤红。
她抬手指着穆景煜渐行渐远的背影,气急败坏的骄横大喊:“表哥!快让人将他拦下!立刻将他拦下!”
情急之下,她提步便要追上前去理论,萧珩早已忍至极限,伸出胳膊将她牢牢拽住。素来温润清朗的嗓音带着时分的不悦与怒意。
“你够了!”
陡然的厉声呵斥,让谢嫣然瞬间怔在原地。
她怔怔抬眼,望着萧珩那张素来温和包容,此刻却冷硬紧绷的面容。错愕过后,她浑身的羞恼与委屈骤然翻涌,瞬间盖过所有理智。
她陡然拔高声调:“萧珩,你有什么资格吼我?你若真心不满,大可亲自去姑丈面前说清楚!哼,真是没用!”
一旁侍奉的婢女惶恐不已,连忙快步上前,双手捧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躬身递至她身前,小心翼翼安抚:“小姐息怒,切莫动气伤身。”
此刻的谢嫣然早已怒火攻心,她手腕猛地一扬,不由分说狠狠挥开婢女。只听哗啦一声,满盏热茶尽数泼落,滚烫的茶水顺着婢女的胳膊滴下,瞬间浸透夏衫。
婢女疼得面色发白,却不敢呼痛。谢嫣然则无半分愧疚,带着满腔怒意,迈步径直朝前走去。
婢女不敢耽搁,连衣衫都来不及整理,急匆匆快步跟上。
望着谢嫣然蛮横离去的模样,萧珩松弛下来,他轻轻吐出一声长叹,吩咐道:“跟上她,仔细看着,切莫让她闯出祸事来。”
随从领命退下,庭中终于彻底归于安静。
萧珩看向祈棠,满脸疲倦的致歉:“实在对不住,让你看笑话了。”
望着他隐忍落寞的模样,祈棠担忧道:“殿下当真不去追吗?谢小姐此刻正在气头上,万一一时冲动迁怒旁人...”
话道嘴边,她又顿住。她知道萧珩已然身心俱疲,再多劝说,反倒徒增他的烦恼。
萧珩勉强牵起笑意:“无妨,她素来骄纵,却绝不会伤了自己。”
接着又自嘲般苦笑道:“你放心,有人跟着她,她也伤不到旁人。”
祈棠只得轻轻颔首,不再多言。
二人在亭中静坐,抬眸望去,满园碧树叠翠,繁花灼灼,红绿相映,景致清朗明媚,可满目盛景,终究衬得人只剩难言的无奈。
祈棠心中萦绕的始终是女学筹建的种种事宜之上。她数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几番顾虑,终究犹豫的迟迟未能出声。
就在这时,萧珩忽然开口,低沉温润的声线褪去了刚才的疲惫,带着浅浅的追忆与温柔,缓缓道来。
“母后离世那年,我心绪郁结,恰逢一场重病缠身,缠绵日久,迟迟不见好转。父皇听了太子的劝谏,将我送往襄阑郡静养。”
他看向祈棠,轻声询问:“你可还记得,我曾与你提过,我宫中一名宫人,家乡毗邻大海?”
祈棠瞬时回忆起初此来到这座别苑的光景。
萧珩的目光飘向远处:“其实那并非宫人的故里,是我年少时,独自在襄阑郡静养的一段过往。”
“那时我孤身远居,远离京城繁华。曾偶遇一个小姑娘,眉眼容貌我早已记不真切,唯独一点,她右边脸颊上,有一道疤痕,从嘴角蜿蜒至耳下,格外醒目。”
短短一句,令祈棠骤然一僵。
尘封多年的幼时记忆,骤然涌来。昏暗嘈杂的街巷,烟火纷乱的市井,年少的她终日混迹于秦楼楚馆边角,笨拙的模仿着舞娘的身段姿态。
谁能想到,当年与她有过寥寥数语、短暂交集的孤单小公子,竟然就是尊贵无双的二皇子萧珩。
岁月辗转,人海浮沉,原来他们早在懵懂年少之时,缘分便早已悄然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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