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出角门,冰凉的雨水便顺着石阶漫上来,浸湿了鞋面。万里云正要撑开油纸伞,忽见两道黑影截住去路。
夜枭卫的铁甲在雨中泛着寒光,斗笠下的面容模糊不清。
"县主千岁。"为首的夜枭卫拱手,雨水顺着他的铁护腕滴落,"这样的天气,县主要去何处?"
百里冰当即横跨一步,举着长剑横在夜枭卫面前:"放肆!谁给你的胆子拦县主?"
夜枭卫纹丝不动。雨点击打在他们的铁甲上,发出阵阵哒哒声。
"末将奉命保护县主。县主去哪,末将便跟去哪。"
祈棠轻笑一声:"好啊。本县主正要去城东的慈幼院看看,既然二位如此忠心,那便跟着一道来就是。"
夜枭卫一怔,祈棠已径直走向马车。
马车在雨中缓缓前行,转过两个街角后,祈棠突然掀开车帘:"停一下。去喝盏茶。"
夜枭卫刚要跟上,百里冰将他二人拦下:"怎么?县主饮茶你们也要盯着?"
趁着争执的间隙,祈棠闪身进入茶肆后门。早已候在此处的万里云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两人穿过厨房,迅速从堆满柴草的后院矮墙翻出。
雨水模糊了视线,祈棠跟着万里云在巷间疾行,竹笠不知何时已经掉落。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转过七拐八弯的巷道后,熟悉的门脸终于在雨幕中浮现。
"快进来!"年轻药师拉开门缝,祈棠跨进杏林堂。
爽朗的女声从里屋传来:“县主,我们又见面了。”
叶歌掀开门帘,快步走了出来。
“叶掌柜。”祈棠接过万里云递来的干爽布料,将身上雨水尽数擦去,“我不记得曾经让叶掌柜帮忙购买药材。”
叶歌掩嘴笑道:“那是自然。赵府门口夜枭卫众多,我不方便过去请您,只好邀请您过来。”
“叶掌柜有话直说,不必兜圈子。”祈棠轻哼。
“请随我来。”叶歌拉住祈棠手腕,将她引进里屋。沿着回廊走了几步,叶歌推开一扇半掩的木门。
祈棠的脚步猛地顿住,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住。她看见林屹川正消瘦的身躯站在面前,瞬间红了眼眶。
"月儿。"林屹川朝前走了一步,微风下烛火摇曳。他他抬起双手,却在即将触到祈棠衣袖时生生停住,发颤的指尖最终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祈棠的视线从他凹陷的双颊滑到粗布衣袍上渗出的点点暗红。她嘴唇轻颤,想说的话全哽在喉间。
"咳咳。"叶歌斜倚门框,"林公子,我可是冒着大雨把县主请来的。你打算怎么谢我?"
林屹川这才如梦初醒,却仍舍不得松开祈棠的手腕。他的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祈棠腕间的镯子,冰凉的触感让他确信这不是梦境。
"叶姑娘大恩,"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林某来日必当..."
“别,别。”叶歌挥挥手,转身边走边说,“你们聊吧,我去给你看着药。”
“屹川。”祈棠抽回手腕,哽咽的说道,“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林屹川扶着祈棠坐下,窗外雨声渐密,雨滴不断砸在青瓦上。
"我也以为此番必死无疑,"他低哑的声音混着雨声,"这才冒死回京,只为见你最后一面。"
烛火被漏进的冷风吹得摇曳不定,他缓缓说出陈广山如何夺下兵权,林家上下一夜之间如何尽数殒命,他又如何在一路追杀中杀出血路,九死一生。
每说一句,他搁在桌上的手就收紧一分。
祈棠只觉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檐下雨水连成珠帘,在石阶上溅起水花,却浇不灭她心头怒火。
萧彻山如此残害忠良,难道就不怕天谴吗?
林屹川忽然抬眸,眼中翻涌出恨意,他喉结滚动,最终只是重重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我定要那昏君血债血偿!"
望着他绷紧的下颌线,祈棠轻声道:"你今后,有何打算?"
林屹川起身时牵动伤口,却浑然不觉。
他从枕下取出虎符,摩挲着虎符上的纹路:"待伤好后,我会去寻祖父旧部。哪怕只剩一兵一卒..."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他眼中的决绝:"也要让那昏君付出代价!"
雨幕如织,将两人的低语隔绝在这方寸天地。对面的厢房里,穆景煜站在窗边,雨水顺着窗檐流淌,在他眼前形成一道模糊的水帘,却遮不住对面烛火下那两人纠缠的身影。
林屹川逃亡路上,他命人引开追兵,又派人接应重伤。他猛地闭眼,喉间泛起苦涩。雨水拍打窗纸的声音越来越急,像极了他紊乱的心跳。
"公子..."身后叶歌欲言又止。
穆景煜抬手制止,袖袍带起一阵冷风。
他本该推门而入,却最终颓然的坐回椅中。烛台被他碰倒,滚落在地,火焰在积水中挣扎了几下,化作一缕青烟。
黑暗中,他望着对面窗纸上的身影,任由冰凉的雨水渗进靴底,却感觉不到半分寒意。
"你。"林屹川看着祈棠,眼角伤痕在烛光下格外醒目,眼中翻涌的柔情几乎要将祈棠溺毙,"可愿随我同去?"
祈棠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是啊,他们如今都身负血海深仇。她看着满身伤痕的林屹川,想起纪家满门冤屈,胸口瞬间喘不过气。若是此刻与他携手,凭借林家二十万旧部,联合尺利...
这个念头刚起,她就惊惶地摇头,可是,可是这也是最粗暴直接的方法,她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若是再得穆景煜相助,这天下必将改姓。
她紧紧咬住下唇,颤抖着指尖,下定决心一般抬头。
"砰!"木门被一脚踢开。
"林屹川!"阴冷熟悉的声音响起,"你这是要拐带当朝县主吗?"
穆景煜身影立在门前,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锦袍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双眼如寒潭般冰冷,死死盯着林屹川仍握着祈棠的手。
祈棠急忙起身,凳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她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被林屹川握得更紧。
"穆大人,"林屹川缓缓起身,虽满身伤痕却挺直脊背,"我与县主叙旧,何来拐带一说?"
"叙旧?"穆景煜冷笑一声,“商议谋反,才是真吧?"
屋内烛火剧烈摇晃,将三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在墙上纠缠成一团。祈棠看着穆景煜眼中翻涌的情绪,忽然意识到,他听到了,听到了全部。
"穆景煜。"她轻唤出声,声音却淹没在又一道惊雷中。
屋外暴雨如注,雨滴砸在瓦片上,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又一道闪电劈过,瞬间照亮了穆景煜苍白的脸色,和他眼中那抹几不可察的痛楚。
"本官将你从谢明禹手中救下。"穆景煜冷冽的扣住林屹川的手腕,凶狠的力道让林屹川伤口再次渗出血丝,"你不思为林家报仇,却在此蛊惑县主与你谋逆!"
他猛地将林屹川的手从祈棠腕间拽开,林屹川踉跄着后退两步,背脊撞上身后墙面。
"谋逆?"这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带着刻骨的恨意,"我林家满门被那昏君屠戮殆尽,穆大人救我,难道不是为了我林家兵符吗?"
穆景煜将林屹川甩开,阴鸷的目光锁住祈棠:"县主出来的时辰不早了,再不回去,夜枭卫怕是要把京城翻个底朝天。"
祈棠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惊觉唇瓣已被咬破。
她抬脚欲走,又听穆景煜又冷冷道:"就凭你们二人,想走出这铁桶般的京城?简直是痴人说梦。"
祈棠的脚步顿住,她缓缓转身,望向林屹川的方向。
在昏暗的烛光下,他眼中化不开的恨意如同淬了毒的箭,一根根钉在她的心尖上。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遥远,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最终,她闭了闭眼,转身踏入廊下。身后传来林屹川嘶哑的呼唤,她却不敢回头,只怕多看一眼就会动摇。
她与万里云登上叶歌备好的马车,车轮碾过积水四溅的街道,在滂沱雨幕中快速驶离杏林堂,最终停在慈幼院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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