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镇抚司衙门,薛鸣立刻感受到异样的氛围。同僚们看他的眼神带着探究,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他失踪一夜,清晨带着伤归来,这本身就已足够引人注目。
他刚在自己的值房坐下,指挥佥事马顺便端着茶盏,笑吟吟地踱了进来。
“薛镇抚,这一大早的,脸色不太好啊?听闻昨夜城外不太平,鸡鸣寺后山那边闹了贼,还动了刀子,没惊扰到你吧?”马顺状似随意地问道,眼神却像钩子一样在薛鸣脸颊的伤处和略显疲惫的神色上扫过。
薛鸣心中冷笑,消息果然灵通。他面上不动声色,端起亲随刚送来的热茶吹了吹气,道:“有劳马佥事挂心。昨夜确是去查案,追寻一条线索到了城外,不料遇到几个不开眼的毛贼,顺手打发了,倒是扰了清静。”他轻描淡写,将昨夜惊心动魄的厮杀归结为“毛贼”。
“哦?不知是何线索,竟让薛镇抚亲自出马,还劳动了刀兵?”马顺显然不肯轻易放过。
“关于前指挥使纪刚的旧案,一些捕风捉影的传言罢了,尚需核实,不便详谈,以免误导同僚。”薛鸣抬出了纪刚,语气平淡,却带着送客的意味。
马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纪刚的案子是皇爷亲口下令让薛鸣直奏的,他确实不便过多追问,又寒暄两句,便悻悻离去。
薛鸣知道,衙内的眼线绝不会只有马顺一个。他必须更加小心。他唤来一名绝对信得过的老文书,此人曾受过他的恩惠,且家人不在南京城内,相对稳妥。
“暗中调阅所有与宫内监局采办、特别是涉及珍玩、香料、南洋货物往来密切的勋贵档案,重点留意他们府上的私印标记、近年异常的流水,以及与漕帮、南洋商团的关联。记住,暗中进行,不得惊动任何人,卷宗不得带出档房,阅后即焚相关摘录。”薛鸣低声吩咐,递过去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几个关键年份和“金蟾”二字。
老文书心领神会,默默退下。
处理完几桩必要的公务以作掩饰后,薛鸣又以追查白莲教余孽的名义,调阅了近期南京城所有火灾的卷宗,尤其是鼓楼昨夜那起。卷宗记录与早茶铺听闻无异,起火点分散,火势迅猛,疑似人为纵火,但现场被破坏严重,未能找到有效线索。他将这些火灾地点在脑中与南京城舆图对应,暂时看不出明显的规律,但那种刻意为之的感觉挥之不去。
另一边,顾芸裳回到了顾氏商号在城西的一处不起眼的货栈。这是她暗中维持的产业,明面上与顾家早已无关。她召来了两位跟随顾家多年的老掌柜,一位姓吴,精通账目人情,一位姓郑,曾多次随船下南洋,门路广阔。
屏退左右,顾芸裳直接问道:“吴叔,郑伯,二位可还记得,先父在时可曾与哪位勋贵府上因宫内采办之事往来密切?或者听说过哪位贵人,惯用‘金蟾衔金钱’作为私印?”
吴掌柜捻着山羊胡,皱眉苦思。郑伯则脸色微变,低声道:“小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金蟾’……老奴倒是依稀有点印象。约莫是永乐六、七年间,那时老爷还在世,咱们顾家的船队还能接到宫内监局的单子,为宫里采办南洋的龙涎香、犀角、宝石。当时经手的一位大太监,好像姓阮?对,是阮公公!他似乎就与某位侯爷走得极近,那侯爷府上好像就流行用金蟾样的器物或是印鉴,具体是哪位侯爷,年头太久,老奴实在记不清了。”
“阮公公,”顾芸裳记下这个名字,“那这位阮公公,如今可在南京?”
郑伯摇头:“阮公公后来好像调回京城皇宫了,具体任何职就不清楚了。”
线索似乎又指向了京城。但顾芸裳不死心:“那当时与阮公公和那位侯爷往来密切的,除了我们顾家,可还有别的商号?特别是与暹罗那边有直接往来的?”
吴掌柜这时猛地一拍大腿:“小姐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有一家!‘隆昌号’!东家姓钱,当时专做暹罗那边的生意,势力不小,跟漕帮关系也铁。后来好像就在老爷出事前后,‘隆昌号’也渐渐没落了,东家据说举家迁回福建老家了。”
隆昌号!钱东家!顾芸裳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虽然隆昌号没落,钱东家迁走,但这么大的商号,总会有老人留下来,或者有账目文书存世。
“郑伯,您老门路广,可能想办法打听到‘隆昌号’旧日的一些情况,特别是他们与那位用金蟾印记的侯爷,以及阮公公之间的具体往来?”
郑伯面露难色,但还是点头,“老奴尽力去打听,当年隆昌号的一些老伙计,或许还有在南京城讨生活的。”
顾芸裳知道这如同大海捞针,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她叮嘱二人务必小心,切勿走漏风声。
就在薛鸣和顾芸裳各自在明暗两条线上艰难追查时,赵奎那边传来了消息。他通过一条极其隐秘的、直接对皇帝负责的“夜不收”渠道,将密报送了出去。但带回了一个更令人不安的信息:他察觉到自己试图联系渠道时,似乎有另一双眼睛在暗中窥视,虽然对方没有采取行动,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异常清晰。
“净世莲宗”的触角,比他们想象的伸得更长,甚至可能已经渗透到了皇帝身边的某些情报系统!
薛鸣接到赵奎的消息,心沉到了谷底。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凶手却依旧隐藏在迷雾之后,而他们每走一步,都可能暴露在敌人的视线之下。
就在这焦灼之际,那名老文书悄悄送来了一份誊抄的简短清单,是他在浩如烟海的卷宗中,根据薛鸣的要求筛选出的,近十年与宫内采办有大额往来,且府中可能有特殊印记习俗的勋贵名单。名单上有三个名字,其中一个,引起了薛鸣的注意——临江侯,陈瑄。
此人并非开国勋贵,而是永乐皇帝靖难时投诚的水师将领,因功封侯,督管漕运多年,在漕帮中影响力巨大。更重要的是,有模糊记载,临江侯府似乎有用“蟾蜍”类吉物装饰府库、以祈财源广进的习惯!
临江侯陈瑄、漕运、金蟾……
薛鸣的瞳孔骤然收缩。难道会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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