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二卷第十章 念奴娇·暖阁记

蒙古人退后,北平城恢复了平静。但徐妙云的日程比打仗时还满。被服厂要扩,行军饼要量产,城墙要修,王府要改造——桩桩件件,都排着队等她。可她偏偏在这当口,又添了一件事:开蒙。

“你是说,给王府上下的管事、工匠、账房开蒙?”朱棣放下手里的军报,抬眸看她。

“不止。”徐妙云从案上抽出一张纸,上面写着课程计划,“账房学新式记账,工匠学看图,侍卫学认地图。扫盲班每旬开三次,识字、算术、常识。三个月后考试,通不过的降职。”

朱棣看着那张纸,上面写得密密麻麻,从课程设置到考核标准,一应俱全。“你什么时候写的?”

“守城的时候。夜里睡不着,就写写画画。”

朱棣沉默了一瞬。她在城墙上守了三天两夜,他在赶回来的路上跑了三天三夜。两个人都没睡,她却在写教案。

“你就不怕城破?”

“怕。”她看着他的眼睛,“但怕归怕,事归事。城没破,事就要做。”

朱棣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弹了一下。“你这个人。”

“王爷批不批?”

“批。”他把纸还给她,“我陪你教。”

徐妙云弯起嘴角:“王爷陪我教什么?”

“算术。我算得快。”

“王爷会算术?”

“军粮、军械、人马,哪样不要算?”他看着她,“你以为只有你会算账?”

她低头笑了,没有反驳。

九月初九,重阳节。燕王府第一届扫盲班在东跨院正式开课。桌椅是新打的,黑板是用墨汁涂黑的木板,粉笔是用白垩土捏的。徐妙云站在前面,面前坐着二十三个人——账房、库房、厨房、马厩的管事,还有几个工匠头目和侍卫。年纪最大的五十多岁,最小的十六七。朱棣坐在最后一排,面前也摆着纸笔。

“各位,”徐妙云环视一圈,“从今天起,每周二、四、六下午上课,每次一个时辰。三个月后考试。”

“王妃,”账房周管事颤巍巍举手,“老奴都五十多了,记性不好,学不会怎么办?”

“学不会就多学。”徐妙云语气平静,“周管事,你管着王府的账目,若是连账都算不清,我怎么放心把银子交给你?”

周管事张了张嘴,闭上了。

一个年轻工匠举手:“王妃,俺就是个打铁的,识字有啥用?”

徐妙云走到他面前:“你打的刀,若是不认识‘钢’和‘铁’的区别,怎么知道哪种材料更好?若是不懂‘温度’‘硬度’这些词,怎么跟别人交流经验?”

工匠愣了愣,挠挠头。

“各位,”徐妙云回到黑板前,“我知道你们觉得学这些没用。但我告诉你们,识字的工匠,工钱比不识字的贵一倍。会算账的管事,能管更大的摊子。你们今天花三个月学的东西,将来会让你们挣更多的银子,过更好的日子。”

她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人”字。

“这是‘人’。一撇一捺,顶天立地。你们是人,不是牛马。牛马不用识字,人要。”

第一堂课,教了十个字:人、口、手、上、下、大、小、多、少、一。徐妙云写得慢,讲得细。每个字都拆解笔画,解释意思,举例说明。她把“人”字拆成一撇一捺,说这一撇是男人,这一捺是女人,互相撑着,才是人。

朱棣坐在最后一排,跟着写。他握笔的姿势不对,像握刀,写出来的字也像刀劈斧砍——倒是筋骨分明。徐妙云巡堂时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

“王爷,‘人’字写得太硬了。”

“人本来就硬。”

她弯起嘴角,没有纠正。她又走了一圈,回到黑板前。“今日的课就到这里。回去把每个字写十遍,明日交。”

堂下一片哀嚎。周管事苦着脸收拾纸笔,工匠们面面相觑,侍卫们已经开始讨价还价了。

“王妃,十遍太多了,五遍行不行?”

“十遍。一遍不能少。”

散课后,朱棣留在最后。徐妙云在收拾黑板,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王爷怎么不走?”

“等你。”

她转过身,他离她很近。粉笔灰落在她肩上,白白的,像细雪。他伸手,替她拂去。

“王爷,我身上有粉笔灰?”

“有。”他收回手,“像下雪了。”

她弯起嘴角,抱着一摞本子往外走。他接过去,抱在自己手里。

“王爷,我自己拿——”

“你手小,拿不动。”

她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在前面,脊背挺直,步伐沉稳。怀里的本子上沾了粉笔灰,白白的,像他肩上的月光。

“徐妙云。”他头也不回地叫她。

“嗯。”

“你今日教的‘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撑着。”

“嗯。”

“我们也是。”

她愣了一下,看着他的背影,弯起嘴角。“嗯。”

晚间,朱棣在书房批公文。徐妙云在灯下批作业。二十三个人的字,歪歪扭扭,有的像蚯蚓,有的像树枝。她一个一个地看,在写得好的字旁边画圈。

“王爷。”她忽然开口。

“嗯。”

“你的字,我批完了。”

朱棣放下公文,走过来。她翻开他的作业——十个“人”字,一个比一个写得正,到第十个时,已经有了筋骨,不像刀劈斧砍了。

“王爷进步快。”

“你教得好。”

“王爷交束脩了吗?”

朱棣看着她。烛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他伸手,扣住她的后颈,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很轻,一触即分。

“交了。”

她的耳尖红了。“王爷,这不是第一次教——”

“每日交一次。”

她低下头,把作业本合上,收好。

“王爷,你耍赖。”

“跟你学的。”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北平的秋夜凉如水,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在月光下像镀了一层金。

“徐妙云。”

“嗯。”

“明日教什么?”

“明日教‘口’字。”

“口?”

“对。口字,四方方,像城门。”

他看着她,她低着头收本子,耳尖还红着。

“徐妙云。”

“嗯。”

“你像城门。”

她抬眸看他。“哪里像?”

“守得住。”

她弯起嘴角,把本子抱在怀里。

“王爷也像。”

“像什么?”

“像城墙。”

他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那我们就一起,守着这座城。”

她点了点头,靠进他怀里。他的手环在她腰间,下巴抵在她发顶。

“徐妙云。”

“嗯。”

“明日,‘口’字,我写十遍。”

“好。”

“后日,‘手’字。”

“好。”

“大后日——”

“王爷,”她打断他,“你还要教将士们练兵。”

“练兵不耽误写字。”

“耽误。”

“那就少睡一会儿。”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他眉目间,少年人的轮廓在月色中柔和了许多。

“王爷,你已经很辛苦了。”

“你更辛苦。”他看着她,“又要守城,又要教书,还要管被服厂。”

“我不辛苦。”

“撒谎。”他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你辛苦。但我陪你。”

她闭上眼,靠回他怀里。

窗外,秋风起了。桂花落了一地,金灿灿的,月光照着,像铺了一层碎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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