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能是我?”宋楚风笑容不减,手腕又往前递了递,“沈大夫,便是身体强壮如我,偶尔也是会生病的。医者父母心,您可不能见死不救。”
沈亦娴瞥他一眼,到底依着医者本分,伸出三指搭在他腕间。
指尖微凉,触感却灼热。宋楚风只觉得那一点凉意透过皮肤,直挠到心里去,酥酥麻麻的。
片刻,沈亦娴收回手,语气平淡无波:“宋公子脉象平稳有力,中气十足,并无大碍。食欲不振,许是近日饮食不节,或思虑稍重。注意休息,勿要过度熬夜,饮食清淡些便可。”
她顿了顿,抬眸看他一眼,补充道,“也勿要……过度沉溺风月,损耗精神。”
宋楚风先是一愣,随即俊脸微红,急道:“我没有!”
沈亦娴本就是随口一刺,见他反应,反而微微挑眉:“哦?竟没有么?可坊间皆传,宋公子风流倜傥,红颜知己遍布京城。”
“冤枉呀!沈大夫。”宋楚风坐直身子,竟显出几分难得的认真,拱手道,“那些都是道听途说,以讹传讹。宋某是有些纨绔名声,爱玩闹不假,可风月之事……”
他忽然倾身靠近,压低声音,气息拂过沈亦娴耳畔,“实不相瞒,连通房丫头都无。”
沈亦娴没料到他突然靠近,那带着清冽气息的热度袭来,让她心头一跳,立时向后撤开身子,瞪他一眼:“登徒子!”
这一眼,因着方才刹那的羞恼,少了几分平时的清冷疏离,反倒透出些鲜活气。
宋楚风看得心头一荡,那点子委屈装得更像了,桃花眼里漾着水光:“我冤枉啊,沈大夫。我这病,怕是因你而起,你却不信我。”
沈亦娴不再理他,自顾自整理案上的脉案。
宋楚风装作无赖,呆着便不走了。
在并不宽敞的诊室里东看看,西摸摸,时不时问一句“这药材是治何病的?”“沈大夫平日都在此坐诊么?”,聒噪得很。
沈亦娴被扰得无法专心,又不能真将他轰出去,只得唤崔莹:“崔莹,宋公子对药材好奇,你带他去前面药柜看看,为宋公子讲解一二。”
崔莹不情不愿地应了,引着宋楚风出去。
宋楚风虽也不情愿,倒也配合,笑嘻嘻地跟着崔莹去了前堂,果真问东问西起来。倒真似有模有样地学了起来。
三番两次交谈后,崔莹发现宋楚风,只是看似风流轻佻,人却是极为聪明,一点变通,且自己同他解释的时候,他亦格外专注。
她对他的印象,倒是改观了些。她愣愣地想,若小姐能嫁给他,也未尝不是门好姻缘。总归比另一位只会辜负小姐的白眼狼强上许多。
待沈亦娴看完最后一个病人,已是暮色四合。她揉揉发酸的手腕,问正在收拾的崔莹:“那位宋公子呢?”
崔莹撇撇嘴:“早走啦。问了一堆稀奇古怪的问题,把王掌柜都问得头疼,后来像是他家小厮来寻,说有急事,便匆匆走了。”
沈亦娴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这人在这里,总觉周遭空气都躁几分。
主仆二人收拾妥当,锁了铺门。
刚转身,却见一人斜倚在对面廊柱下,手里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不是宋楚风是谁?
暮色为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光,他笑着迎上来,将食盒递到沈亦娴面前:“沈大夫,辛苦了。京城五味斋的枣泥糕,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才买到,还热着,尝尝?”
食盒雕花精致,隐隐透出甜香。沈亦娴意识恍惚,又想起母亲来。不过,她定么定心神,脚步未停,淡声道:“多谢宋公子美意,不必了。”
“哎,别急着走啊。”宋楚风两三步跟上来,与她并行,将食盒又往前送了送,“我一片心意,沈大夫好歹给个面子。这枣泥糕,清甜不腻,凉了便不好吃了。”
沈亦娴加快脚步,目不斜视:“我不喜甜食。”
宋楚风却不气馁,依旧跟着,声音顺着晚风飘进她耳中:“不喜甜的?那下回我带咸口的。沈大夫,你明日还来坐诊么?我明日再来找你。”
沈亦娴只觉得额角微跳,眼见自家马车就在前方,她几乎是提着裙子小跑过去,迅速登车,放下车帘,急急对车夫道:“快走。”
马车驶动,将宋楚风带着笑意的声音抛在身后:“沈大夫,明日见……”
崔莹在一旁捂嘴偷笑,被沈亦娴睨了一眼,才赶紧敛容,小声嘀咕:“这宋公子,脸皮可真厚。”
沈亦娴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心绪却有些纷乱。
可回府后,看到房中那架古琴时,心虚更是难宁,她的心头骤然涌上酸涩。
指尖拂过冰凉的琴弦,仿佛又回到苏州别苑里,那人坐在身旁,与她合奏时,指尖相处见,无声默契。
琴身光滑,映出她有些怔忪的脸。
那夜之后,她便让崔莹将这琴收了起来,不愿再见。可今日不知怎的,又让取了出来。
“小姐?”崔莹见她对着琴发呆,轻声唤道。
沈亦娴猛地回神,指尖一颤,带出一串不成调的杂音。她倏地收回手,像被烫到一般,声音有些发紧:“收起来吧。”
“小姐,这琴……”崔莹犹豫,这琴是夫人留下的旧物,小姐一向爱惜。
“我说,收起来。”沈亦娴打断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冷硬。她不想再看到任何与他相关的东西,一点点勾起那些本该遗忘的记忆。
崔莹不敢再多言,默默上前收拾。
看着小姐紧抿的唇和微微发白的侧脸,她心里难受,忍不住低声抱怨:“都怪苏州那位宋公子,若不是他,小姐也不会心情不好……”
沈亦娴没有接话,只静静看着窗外沉下的夜色。心湖被那人的影子搅乱,又被宋楚风今日的纠缠覆上一层薄薄的郁气。
次日,沈亦娴去了西市一家颇有名气的琴行。
琴行内陈设雅致,檀香淡淡。
她正在掌柜的推荐下试弹一床蕉叶式古琴,琴音清越,余韵悠长。
她垂眸,指尖在弦上流连,试着弹一段《流水》,心神渐渐沉浸。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身侧忽然响起一道清朗温和的男声:“幽泉空谷响,流泉石上清。沈小姐于音律一道,果然造诣非凡,不同凡响。”
沈亦娴指尖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一人立于身侧几步远处,身着雨过天青色的直裰,眉目清润,气质温文,正是昨日凤仙楼中有一面之缘的傅骆宸。
他此刻未着官服,只做寻常文士打扮,更显儒雅。
“傅公子。”沈亦娴起身,微微颔首。
昨日匆匆一面,又忙于救人,未曾细看。此刻再见,这位傅公子倒是人如其名,有宸翰清华之风,与宋楚风的外放截然不同。
“昨日匆匆,未及正式谢过沈小姐救命之恩。”傅骆宸拱手,姿态从容有礼,“今日偶遇,实乃缘分。方才闻琴音清绝,一时忘形,唐突之处,还请沈小姐见谅。”
他语气诚挚,目光清正,看不出半分恶意。
“傅公子言重了,昨日之事,不过是医者本分。”沈亦娴语气缓和了些,“公子也懂琴?”
“略知一二,不敢言懂。”傅骆宸微笑,目光落在她方才试弹的琴上,“此琴形制古朴,音色清透,是张好琴。不过……”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言辞,“琴性略刚,高音清越激亢,偏沈小姐方才指法收得软,走《流水》中段幽涧寒流的幽沉路子就有点压不住弦的亮锋。要是换《广陵散》里那段需要硬按劈挑的激昂段,倒把这股子倔劲儿用对了地方。”
沈亦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她方才试音,确实隐约觉得此琴音色过于清亮,少了些流水潺潺的温润迂回之感,只是掌柜极力推荐,她便多试了片刻。
没想到傅骆宸只听了一段,便能点出其中细微关窍。
“傅公子高见。”她不由赞道,先前因宋楚风生出的些许烦闷,在此人清泉般的谈吐中散去不少,“不知公子以为,何种琴性更宜奏《流水》?”
傅骆宸见她愿谈,眸光微亮,引她至另一张琴前:“沈小姐请看这张。此琴为仲尼式,桐木面板,梓木底板,鹿角灰胎,髹栗壳色漆。其音中正平和,醇厚圆润,尤其中低音区,温厚绵长。小姐不妨一试。”
沈亦娴依言坐下,试弹了几个泛音与散音。
果然,琴音温厚圆融,余韵绵长,更合她心中所想。她信手拨弹几个清泠音符,溪水初淌之意境,顿时跃然弦上。
傅骆宸静立一旁聆听,眼中欣赏之色愈浓。待她停手,方温声道:“琴为心声。沈姑娘琴音中有静气,有韧性,非寻常闺阁纤弱之音可比。与此琴温厚中正之性,正是相得益彰。”
他称呼已从“小姐”自然换作了“姑娘”,距离无形中拉近,却丝毫不显轻浮。
沈亦娴抚过琴身,心中已有几分喜爱。她看向傅骆宸,真心道谢:“多谢傅公子指点。此琴甚合我意。”
傅骆宸笑容温煦:“能帮到沈姑娘,是在下之幸。”他顿了顿,状似不经意道,“傅某冒昧,家中收藏有一本前朝孤本琴谱,其中或有几首曲调,与此琴音性颇为相合。若沈姑娘不弃,改日可愿移步寒舍,一同鉴赏品评?”
他提出邀请,理由风雅,态度磊落,让人难以拒绝。
沈亦娴略一沉吟,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傅骆宸此人,谈吐见识皆是不俗,气质清贵温和,与宋楚风的纨绔张扬、郁时珩的冷峻难测皆不相同,如春风化雨,令人舒心。与他论琴,应是件愉事。
“傅公子厚意,本不应推辞。”她斟酌道,“只是近日琐事缠身,恐无暇赴约。他日若得空,再向公子请教。”
未明确答应,亦未断然拒绝,留有余地。
傅骆宸也不强求,笑意依旧温和:“无妨。琴谱就在府中,随时恭候沈姑娘。再者,傅某常在城西‘竹韵书斋’流连,若姑娘得闲路过,亦可入内一叙,那里清静,也藏有些许古谱。”
“竹韵书斋……我记下了。”沈亦娴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她确实需要一些新的东西,让她暂时忘却那些恼人的纷扰。
见她应下,傅骆宸眸中笑意更深,如春风拂过湖面,漾开浅浅涟漪。
他拱了拱手,彬彬有礼地告辞,并未多做停留,分寸把握得极好。
沈亦娴买下了下巴古琴。抱着新琴走出琴行时,暮色已浓,华灯初上。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也将某些沉郁吐了出去。
然而,当她登上马车,车轮转动,驶向沈府方向时,脑海中却不期然闪过另一张冷峻的脸,以及另一个更霸道纠缠的身影。
新琴在怀,可她的心,真能如这琴音般,重归平静中正么?
街市喧嚣被隔绝在车外,车厢内一片寂静。沈亦娴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光滑的琴身。
接下来的日子,沈亦娴多数时光耗在了济安堂。
坐堂问诊,分拣药材,是她熟悉的、能让她心绪宁静的天地。然而这片宁静,自那日后,便时常被不速之客打破。
“沈大夫,我又来了!” 宋楚风几乎是日日准时报到,今日说头晕,明日道心悸,后日言脾胃不适。
每次伸出手腕让沈亦娴诊脉时,那双眼便灼灼地盯着她,毫不掩饰其中的兴味与探究。
沈亦娴初时还能维持大夫的冷静,公事公办。奈何此人脸皮甚厚,且花样百出。
“沈大夫,你看我这脉象,是不是思虑过重所致?” 宋楚风凑近些许,压低声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我这思虑,可全系于一人身上。”
沈亦娴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宋公子肝火稍旺,宜清心寡欲,静养为宜。下一位。”
“诶,别呀!” 宋楚风拦住她唤下一位病人的动作,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油纸包,“刚出炉的蟹粉酥,东街老字号,排了半个时辰呢。沈大夫悬壶济世,辛苦了,聊以充饥。”
沈亦娴看也不看:“多谢,不饿。”
“那杏仁酪?桂花糖藕?枣泥山药糕?” 他如数家珍,眼巴巴望着她,那眼神竟有几分像讨食的大型犬类,与昔日凤仙楼里那个口出狂言的纨绔子弟判若两人。
“宋公子,” 沈亦娴终于抬眸,直视他,目光清冷如秋水,“你若真无病痛,便请回吧,莫要耽搁其他病患。”
“我有病!” 宋楚风立刻正色,指着自己心口,“这儿,空落落的,见到沈大夫就好些,见不到就难受。沈大夫医术高明,可能治?”
这般近乎无赖的直白言辞,饶是沈亦娴再沉静,耳根也禁不住有些发热,更多是恼。“此乃心病,药石无灵。公子请自重。” 她不再理会,转身去查看药柜。
宋楚风也不气馁,就倚在柜台边,看她素手拈药,侧颜如玉,偶尔与伙计崔莹说笑几句,引得崔莹捂嘴偷笑,又被他瞪回去。
他也不走,就那样看着,目光专注,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势在必得。
沈亦娴只当他透明。可那目光如影随形,带着热度,让她无法完全忽视。
抓药时,指尖会不经意抖一下;写方子时,墨迹偶尔会晕开一小点。她心下恼极,却又无可奈何。这人打不得骂不走,身份又摆在那里。
这日,宋楚风倒是真有些咳嗽,脸色微红。
沈亦娴诊脉后,开了剂疏散风热的方子,语气依旧平淡:“风寒初起,按时服药,多饮温水,注意休息。”
宋楚风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而柔和。他心中一动,脱口而出:“沈亦娴。”
连名带姓,不再叫“沈大夫”。
沈亦娴笔尖一顿,抬眸看他。
宋楚风被她清凌凌的目光一看,到嘴边的话滚了滚,难得收起那副嬉笑模样,神色认真了几分:“凤仙楼那些混账话……是我口无遮拦,有眼无珠。我宋楚风在此,郑重向你赔罪。”
他拱手,深深一揖。
沈亦娴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宋楚风直起身,目光灼灼:“可我后来所言,字字真心。我不愿娶素未谋面之人,但若是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我心甘情愿。”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或许始于不得已。但宋楚风此人,若动了心,认了人,便是此生此世。” 他看着她,目光炽热而坦荡,“我不逼你,但我也不会放手。沈亦娴,我们,来日方长。”
说完,他不等沈亦娴反应,拿起柜台上的药包,转身大步离去,脚步竟有些仓皇,耳根也隐隐泛红。
沈亦娴握着笔,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他这话固蛮横霸道,却让人听出了一丝真诚。
可她心头,先浮起的却是另一张清冷如雪的脸,是苏州别苑里,那人蒙着的眼。
她闭了闭眼,将笔搁下,对一旁目瞪口呆的崔莹道:“今日有些乏了,早些关门吧。”
“是,小姐。”崔莹看着宋楚风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眼小姐,只看日子久了,倒是一对冤家。
回到沈府,暮色已沉。
经过庭院,隐约听得父亲书房传来沈亦晴娇嗔的笑语,间或夹杂着柳氏温软的劝慰。
那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景象,与她隔着窗棂,仿佛两个世界。
她无声地绕过,回到自己清寂的院落。
屋内,那把旧时的琴,已被收入柜中。可有些东西,收得起形,却藏不住影。
有风穿过院中海棠,沙沙作响,像极了低语。
沈亦娴倚在窗前,望着天上疏星,宋楚风灼热的目光,傅骆宸温煦的笑容,交替在眼前闪过,最终,却都化作了那一袭青衣的模糊身影。
心口那处,闷闷地疼,又空空地落。
她抬手,按住心口,那里曾因一个人而充盈雀跃,如今却只剩惘然。
宋楚风、傅骆宸,他们或许是很多女子求之不得的良缘,可她的心,早在苏州的烟雨里,就遗落在了某个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的负心人身上。
收不回来,亦不知,该向何处去寻。
*^_^*
一月后,入夏的头一场雨瓢泼而下。京城天地间一片濛濛。
一辆马车自雨中疾驰而来,碾过长街积水,在瑞郡王府门前刹住。
车还未停稳。一道颀长的天青色身影已掠出车厢,径直闯入雨中。
“世子,伞……”沐羽的呼声被雨声吞没。
那道身影头也不回,衣袍顷刻湿透。
郁时珩浑身淌着水,问了迎上来的管家,溅着水渍的长靴一路踏入书房。
“父王,”他呼吸未定,湿衣下的胸膛微微起伏,“儿子托您的事……可办妥了?娴儿她……可愿应下?”
郁铭渊自书案后抬起眼,目光在他湿透的周身定了定,面色沉凝。随即眼神飘忽,语气关切道:“我儿回来了,这般湿也不知先去换一身。”
郁时珩直直地看着郁铭渊,复又开口:“父王,您先回答。您去沈府提亲了吗?”
郁铭渊颔首,缓声道:“去了。”
郁时珩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光,可父亲闪避的眼神却让他心头一沉。
他声音低了些,带上不自觉的微颤:“那……娴儿她……可愿意?”
良久,郁铭渊才缓声开口:“那沈家长女,早已许给旁人。”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