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时珩只觉得父亲的话语,如冷水般倾覆而下,将他满腔炽热浇得透心凉。他转身就要往外冲,湿衣下摆在地上拖出凌乱水迹。
“站住!”郁铭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厉色,透过凝滞的空气传来。
他脚步猛地顿住,背脊绷成一道僵直的线,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他仍想往前走。
郁铭渊几步抢到他面前,压低的嗓音里透着复杂:“她许的人,是楚风——你亲外甥。”
郁时珩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不可能……楚风怎入得了她的眼?”这话说得急,倒像在说服自己。
看着儿子这副失魂模样,郁铭渊心头复杂。他沉声道:“我亲自问过沈崇和你姐姐,两家都认了。婚事两月前就定了,只是当时瞒得紧。”
“父亲!”郁时珩的声音忍不住颤抖,“许是沈崇一意孤行!娴儿她……未必情愿!”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出那份虚浮的无力。苏州那封绝笔信,心里空落落地扯得生疼。
郁铭渊沉默片刻,才道:“这一个月,宋楚风日日往济安堂跑,满京城都看着。况且……”他顿了顿。
就在郁时珩走后第二日,便有人递信,说沈家长女在苏州时,曾与一宋姓男子过往过密,日日交颈而卧。
“济安堂?”郁时珩开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哑得厉害。
“嗯,她在京中开了间药铺坐诊,便叫这名。”郁铭渊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那力度带着些微沉重的安抚,“今夜太晚了,便是有话,也等明日。先去换身衣裳,仔细着凉。”
“是。”郁时珩松开手,声音低得几乎散在空气里,行礼,退下。
郁铭渊凝着他的身影,长叹了声。。昔日他不解风月,自己身为父,唯愿他得遇良配。待到如今亲眼见他为情所累、黯然神伤,竟反倒希望他依旧心如顽石,不识情爱滋味。
回到房中,浴桶里热水氤氲,雾气弥漫。
郁时珩褪去湿衣浸入水中,暖意包裹上来,却一丝也透不进心里。
眼前晃动的,是沈亦娴嫣然的笑眼,是她促狭地唤他公子。她总是一边娇嗔他不知餍足,一边又缠上他,勾着不愿和他分开,哪怕片刻。
越想心口越是堵得发慌,沉甸甸地,他紧闭双唇,掩去眸中郁色。
这一夜,风雨敲窗,漫长难熬。他睁眼到天明,才勉强合眼片刻,又被乱梦惊醒。
天刚蒙蒙亮,他就让沐羽驾车直奔济安堂。铺门紧闭,老管事揉着眼开门:“公子,小店还没开张……”
“沈大夫何时到?”
“小姐上午不来坐诊了。公子您若有事……不妨下午再来瞧瞧?”
郁时珩唇线抿紧,对沐羽道:“你守着,见到她,立刻来报。”言罢,转身上朝。
这一日的朝堂上,文武大臣议论纷纷,于他而言却只剩一片模糊。他站立难安,好容易散了朝,方出了宫,沐羽急急迎上:“世子,沈大夫在济安堂!”
郁时珩心头一震,利落地掀帘上车:“快!”
马车疾驰,车轮碾过雨后未干的街道,水声淅沥。他坐在车内,背脊挺直,目光却并无落点。
济安堂……她果真在那里。这分离的一月余,她似乎已将自己安置得妥帖安稳,甚至……有了新欢。
马车在距济安堂不远处停下。
他并未下车,只微微挑开的车帘缝隙,望向店内。心跳得沉而乱,惶然与焦灼撕扯着他。
他的眼神仔细掠过入目所及的每个身影。
终于,他瞥见那抹熟悉的纤影立在柜台后,正微微低首整理着什么,侧颜沉静,正是他日夜惦念之人。
“世子?”沐羽低声开口,“可要下车?”
郁时珩未答,只将目光锁着沈亦娴的身影,他抬手将车帘又掀开了些许。
这是他眼疾痊愈后,第一次这般清晰地凝望她,视线再无半分阻碍。褪去往日视物的朦胧虚影,眼前女子眉目如画,琼鼻挺秀,唇色天然,容颜美得动人心魄,气质却沉静得让人倍感陌生。
她眉宇间的淡然、神思里的疏离,乃至因旁人走近而微微牵动的神情,都如细密银针,悄无声息扎进他心口。
娴儿……他在心底轻声唤她,舌尖漫起无尽苦涩。
宁州出生入死、颠沛奔波,都不及得知她早已定下婚约的那一刻难熬。积压已久的思念在此刻汹涌翻涌,彻底冲垮了他所有自持。
他想要立刻下车,上前执住她的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狠狠地吻她,进入深入。
他想亲口问一问她,昔日苏州缠绵的种种,究竟算什么?那一封绝笔信,又算什么?她明明早已身有婚约,当初为何还要来招惹自己?
“娴儿,茶来了。上好的龙井,配这糕正好。”
宋楚风含笑的声音响起,他端着一盏青瓷茶盅,绕过柜台走到她身侧,极自然地递上。
郁时珩甚至能看清他指尖递过去时,与她的手背那堪堪避过的微小距离。
而沈亦娴……她抬起头,对着宋楚风,唇角竟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笑很淡,带着些许无奈,却真切地是个笑容。
郁时珩觉得胸口猛地一窒,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
他死死盯着那抹浅笑,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无数画面,苏州别苑的晨光里,她带着狡黠与妩媚,引·火烧.身。昏暗床帏间,她气息不稳的娇嗔与得逞后的狡黠。撤离前,她勾着他,说着“到底是谁欲壑难填”……
往日种种历历在目,那般鲜活生动。
可现在……娴儿……你们到底进展到哪一步了?
你也曾对宋楚风这般笑过?他也那般唤过你娴儿”?那……你们是否也有过旖旎温存?
怨吗?自然是怨的。
怨她早有婚约却来招惹,怨她给予极致温暖后又抽身得干脆,只余冰冷银票与书信。怨她如今在他眼前,却与他的血亲言笑晏晏,仿佛过往种种,皆是他一人荒唐。
可这怨底下,是更汹涌、更无法自欺的……念想。哪怕此刻猜忌啃心,痛苦噬骨,那股想要靠近她、触碰她的冲动,依然强烈。
他自幼顺遂骄矜,何曾有过如此卑微无力的时刻?像个被遗弃的怨侣,满腔愤懑,却连上前质问的勇气都无。只在目睹这郎情妾意的和谐画面,他的骄傲被寸寸碾碎。
可他不能!他无法冲进去,在宋楚风——自己的亲外甥面前,质问她为何用完即弃,又为何变心,他甚至不知她到底对自己有没有心。
“公子,”沐羽的声音带着担忧,“可要下去……问个清楚?”
问清楚?问什么?问她为何选楚风?问她苏州是否一场骗局?还是问她,心里可还有半分“宋韵之”的影子?
任何一句,都是将他郁时珩的骄傲,将最后一点尊严也亲手捧到她脚下。
他看着她就着宋楚风的手势低头抿茶,侧影宁静,仿佛京城的纷扰,他的来去,都已与她无关。
呵……一声极轻、极冷的笑,从他胸腔深处挤出,带着无尽的自嘲与痛楚。
然后,他缓缓地,松开了攥着车帘的手指。
厚重的锦缎帘幕垂落,将那日渐暗下来的光,和刺痛他双目的人和景,彻底隔绝。
车厢内重新陷入昏沉,只余街边漏进的、破碎的光影,映出他僵直冰冷的轮廓。
“不必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耗尽气力,又像是将一切翻腾的情绪重新压回寒渊,“回府。”
沐羽暗叹,低声应:“是。”
马车缓缓启动,调头,驶离了那团暖光,没入京城深沉的暮色。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单调而绵长,一声声,碾在人心上。
郁时珩靠向车壁,阖上眼。黑暗中,济安堂内那一幕却愈发清晰,她低首的侧影,宋楚风含笑递茶的手,那抹对着旁人展露的浅淡笑意……
胸腔里闷痛与冰冷的怒意交织翻搅,最终沉淀为深不见底、不起微澜的寒潭。
沈亦娴,你既已抉择。
那我,便如你所愿。
只是这“如你所愿”四字,于心底无声滚过时,竟带着血肉剥离般,痛彻心扉。
沈亦娴心口蓦地一跳,无端端地发慌。
她倏然抬眼,望向济安堂外被暮色笼罩的街道。方才似乎有车马停驻的声响,此刻望去,却只见空巷寂寂,檐下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光晕变得恍惚。
是错觉么?可那瞬间心悸的感觉,却真实得让她呼吸微滞。
“娴儿,尝尝,我排了许久的队。” 宋楚风不知何时已挨得极近,清冽的气息混着糕点的甜暖袭来。
他将一块剔透的桂花糕递到她唇边,那双桃花眼里盛着毫不掩饰的期待,亮得灼人。
沈亦娴倏然回神,目光从空荡的街口收回,落在他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上。
近一个月了,这位宋小公子日日都来,雷打不动。
无论她神色是冷是淡,他总是笑脸相迎,变着法子送些不打眼却颇费心思的小物件,寻些话头来说。
他说要学药理,竟真能沉下心,捧着枯燥的医书,从药材辨识问起,笨拙,却认真。
她忙碌时,他便安静坐在一旁看她问诊,或是在前堂帮着分拣药材,虽偶尔闹笑话,那份心意却做不得假。
他与传闻中那个风流恣意的纨绔公子,确乎不同。或许他曾经是,可此刻在她面前的宋楚风,收敛了所有棱角,耐心,温和,甚至……有些小心翼翼。是因为她么?
一丝复杂的情绪漫上心头,微微的酸,沉甸甸的触动,更多的,却是一种莫名的心慌。她何德何能?
“你堂堂四品官,便这般清闲?终日耗在我这小铺子里。” 她移开视线,不去看那递到唇边的糕点,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
宋楚风见她并未直接推开,眼底笑意深了些,又将糕点往前送了送,几乎触及她的唇瓣:“妇唱夫随,天经地义。我乐意。”
“胡说什么。” 沈亦娴低低斥了一句,颊边却微微发热,终究还是抬手,接过了那块糕,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温热的指腹。
她低下头,小口咬了一下,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一路蔓延到心底某个角落,将那点莫名的心悸稍稍压了下去。
可吃着吃着,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起潮意。
若是……若是早些遇见的人,是他宋楚风,而不是苏州那个戴着白绫、温柔令人心乱的“宋韵之”,该有多好。
没有欺瞒,没有不堪的撞破,也没有如今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缠。宋楚风的好,是明晃晃的,炽热而坦荡,像这夏日的风,虽有时恼人,却清爽干净。
不像那个人……像深秋的潭水,看似平静,内里却幽暗冰冷,难以捉摸。
“娴儿?” 宋楚风敏锐地察觉她情绪低落,见她低头不语,长睫垂下,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无端显出几分脆弱。
他心头一紧,顿时慌了,放下手中的东西,想去碰她又怕唐突佳人,只连声道:“娴儿你别……别恼,是我不好,我不该乱说话,我……”
他急得有些语无伦次,桃花眼里满是懊恼。
他何尝看不出她心里藏着人?她偶尔的失神,眉间那缕淡得化不开的轻愁,他都看在眼里。
她不说,他便不问。他有的是耐心,他们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来日方长。
这般想着,待她便越发小心翼翼,恨不能将一颗心都剖开来给她看。
“我没事。” 沈亦娴吸了吸鼻子,将泪意逼回,抬头对他勉强笑了笑,“只是……这糕太甜,有些腻着了。”
这借口实在拙劣,宋楚风却立刻信了,忙转身去倒水:“是我不好,该配清茶的。你等着,我去换一盏。”
看着他匆忙去斟茶的背影,沈亦娴心中那点酸涩更甚,又添了愧疚。他待她如此赤诚……
“娴儿,等会我送你回去,可好?” 宋楚风端着温度恰好的茶水回来,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征询,目光切切地望着她。
沈亦娴本想如往常般拒绝,可话到嘴边,看着他眼底那不容错辨的期待,还有这月余的殷勤相伴,拒绝的话便卡在喉间,如何也吐不出了。她终究……不忍心。
沉默片刻,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柔:“嗯,有劳了。”
见她应下,宋楚风眼中霎时迸出光彩,笑容灿烂。他望着她,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欢喜,又带着一丝温柔的得寸进尺:“娴儿,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
沈亦娴垂下眼帘,没有接话,只慢慢饮着杯中微温的茶水。
茶香清苦,恰好冲淡了口中过分的甜腻,也……稍稍抚平了心底那莫名泛起的涟漪。
她望进宋楚风灼灼桃花却无比真挚的眼底,心中不觉一动。或许,她也该试着收敛心性,做一个温良贤淑的娘子。
宋楚风也很好!
郁时珩:娴儿,若你一开始遇见的不是我,你可会对他动心。
沈亦娴: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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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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