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 25 章

这日天光晴好,午后,远处天边桃云灼灼。

宋楚风和郁时珩前后脚应诏入宫面圣。

宫道上。宋楚风踏风走来,竹青色的崭新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连眉宇间惯有的那点散漫,也被仔细收敛了,只余下合乎礼仪的端正。

只是,当他的目光触及廊下那道颀长的身影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的小舅,郁时珩,正静静立于廊柱的阴影边缘。

绯红官袍扎眼,衬得他侧脸线条清隽如刻,周身散着一种与这温暖初夏格格不入的疏淡,仿佛一尊浸在寒潭里的玉像,无声,却迫人。

宋楚风心底那点微妙的不自在,又如水底的气泡,悄然浮了上来。

明明只差一岁,这人却总让他觉得隔着山海,隔着辈分,判若两代人。

他硬着头皮往前走,却自动在两步开外停下,规规矩矩行礼,唤道:“小舅。”

郁时珩闻声,缓缓侧过身。

目光落过来,清清淡淡,无波无澜,却让宋楚风无端觉得颈后掠过一丝凉意。

近来小舅看他的眼神,总像结了层薄霜,瞧不出情绪,倒像是他欠了什么偿不清的债。谁能看出,这是血脉相连的亲舅甥。

“嗯。”郁时珩应了,声音也淡,听不出情绪。

宋楚风行了礼便想走,这御书房外的空气,本就压人,何况面前还杵着个无论生人或是熟人都勿近的亲舅舅。

他正欲开口,郁时珩却先开了口,语气平稳无波,像在问今日的天气:“听闻,你与沈家的亲事,定下了。”

宋楚风心头一跳,面上却绽出光来,是年轻人提及心上人时特有的、藏不住的神采:“是,劳小舅挂心,婚期……定在秋后。”

郁时珩静静看着他脸上那抹难藏的喜色,袖中的手指,缓缓收拢。

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先前听阿姐提起,你似有微词。若是长辈之意勉强,我可代为分说。”

“千万别!”宋楚风连忙摆手,情急声扬,旋即意识到失仪,又压低了嗓音,脸上却泛起一层薄红,急切道,“小舅莫听旁人乱讲。娴儿她……她很好。我……心悦于她。”

“哦?”郁时珩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眸光深敛,声音听来依旧平淡,像在讨论一桩无关紧要的案卷,“哪里好?隐约记得,沈家之女在京中,风评似乎……”

“那是沈亦晴!”宋楚风脱口,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维护,“娴儿同她怎会一样?”

他眼中光芒渐盛,如数家珍,声音也柔了下去,“娴儿她……医术是顶好的,心性坚韧,外头看着清冷,内里却极善。她在济安堂坐诊,对贫苦人家常分文不取,开方斟酌,务求价廉效佳。她聪慧,学什么都快,琴也弹得极好……遇事从不慌张,自有主意。而且……”

他顿了顿,脸上红晕更深,声音低下去,带着满满的珍重,一字一句,砸在湿冷的空气里:“而且她笑起来……特别好看,生得也若画中人一般,比嫦娥还美上几分。”

郁时珩静静地听着。

每一个字,都钻进心口最柔软处,却细细密密扯得他生疼。

原来不光是他,世人的眼光也极好。原来……在旁人眼中,她是这般模样。

那些他曾以为独享的,镌刻在苏州烟雨与肌肤记忆里的柔软、狡黠、情动时的眼波与喘息……

如今,在另一个男人口中,被如此热烈,甚至带着炫耀般的口气描绘出来。

胸腔里骤然空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掏了一把,随即又被更沉重、更冰冷的东西堵塞填满。

喉结上下艰难地滚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变了调,挤出一个问题:“你们……感情很好?”

他掩饰的其实并不是那么好,只不过宋楚风沉浸在欢喜中,未察觉那声音里几乎压不住的情绪,只当是长辈寻常关切。

他用力点头,桃花眼中是藏不住的欢喜:“嗯!很好!”

答完,心底却极快、极淡地掠过一丝虚影,娴儿待他温和,可那份亲近里,总似隔着一层看不真切的薄纱。

但这念头转瞬即逝,他们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来日方长。

郁时珩看着外甥眼中那分笃定,脸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身形竟有瞬间极细微的摇晃,却又堪堪稳住。

他不敢再问下去,生怕从宋楚风的嘴里,听到更多细节,听到他们如何朝夕相对,如何情意渐浓……那与凌迟又有何异?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望向廊外。

远处,盛放的海棠,红得愈发灼眼,烂漫如霞,映在他漆黑的眸底,却只化开黑白死寂。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稳,转向另一个方向:“阿姐的头疾,近来可好些?”

宋楚风不疑有他,忙答道:“好多了!多亏娴儿。她医术是真的精妙,这几日天天过府为母亲施针用药,母亲都说松快许多,夜里也能安睡了。”

他脸上是与有荣焉的笑,“对了,今日晚些,我还要去接她过府。小舅,那我先……”

“去吧。”郁时珩打断他,没有回头,只几不可察地摆了摆手。

天青色官袍下的背脊挺得笔直,立在渐渐暗淡的天光里,无端透出被遗弃般的寂寥。

宋楚风如蒙大赦,又行一礼,转身,步履轻快地消失在朱红宫墙的拐角。那竹青色的身影,很快被重重殿宇与灼灼桃云吞没。

郁时珩在原地又站了片刻。

直到那身影彻底不见,直到远处隐约的谈笑也消散在风里,他才缓缓地、极慢地抬起手,按住了左胸心口的位置。

那里,正传来一阵阵绵密的钝痛。

暮色四合,御书房内早早掌了灯。龙涎香在暖黄的光晕里静静燃烧,吐出袅袅青烟,模糊了御案后天子威严的轮廓。

郁时珩收敛情绪,垂首立于案前,条理清晰,言语简练,声音平稳无波,将宁州之行的脉络、证物、牵扯,一一回禀。

皇帝听得频频颔首,眼中赞赏愈浓。待他禀毕,抚掌笑道:“爱卿此番辛苦。宁州事毕,余孽肃清,分寸拿捏得宜,未起波澜。你的才干,朝臣有目共睹,朕心甚慰。若朝中多些爱卿这般大臣,朕就可高枕无忧了。”

“谢陛下谬赞,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功。”郁时珩躬身,语气恭谨依旧。

皇帝笑了笑,端起手边温热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他似随口提起,语气温和,带着长辈般的关切:“前日沈崇觐见,言谈间,似对他那二女儿颇为骄傲。沈家二女,朕在去岁宫宴上亦见过,生得娇俏,伶俐可人。沈崇话里话外,倒有将爱女许配于爱卿之意。”

郁时珩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如静水微澜,瞬息平复。

皇帝抬眼看他,目光落在臣子低垂的、看不清神色的眉眼上:“爱卿年岁正当,身边总需知冷知热之人。沈家二女,朕瞧着不错。爱卿若有意,朕可为你二人赐婚,成就佳话,亦是美事一桩。”

话音落,御书房内骤然静极。

郁时珩撩袍,端端正正跪了下去。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臣,谢皇上隆恩。然臣志在刑名,心无旁骛,性情孤僻冷硬,实非良配,恐误沈二小姐终生。臣……暂无娶妻之念,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看着他伏地不起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这个堂亲,亦是臣子,能力、忠心皆无可指摘,唯独在婚事上,执拗得令人无奈。一片好意,沈崇亦是得力之臣,本可两全。可看他姿态……

最终,皇帝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摆了摆手,语气听不出喜怒:“罢了。爱卿是有功之臣,倒像朕为难于你。起来吧。娶妻之事,卿且自行决定吧。”

“谢皇上体恤。”郁时珩又叩首,方才起身。低垂的眼睫,密密掩住了眸底深处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绪。

“退下吧。”

“臣,告退。”

步出御书房,日暮微凉的风挟着残存的花香扑面而来。

宫灯次第亮起,在渐浓的夜色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郁时珩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那风像是直接吹进了骨缝里。

赐婚……沈亦晴?

心底划过一丝冰冷的讥诮。沈崇的算盘,打得真是又响又精。一个女儿拴住威北侯府,另一个,还想来攀他瑞郡王府的高枝。

娴儿……她知道她父亲这般行事么?若她知道,心里又会如何作想?

这个念头一起,猛地缠紧心脏,越收越紧。他忽然生出强烈的冲动——他想知道,他想亲眼看看,亲耳听听。

济安堂内,最后一缕天光从门缝窗隙溜走,伙计早早点了灯。

草药的清苦气息弥漫在温暖的空气里,混着一点墨香,沉淀出一种令人心安的静谧。

沈亦娴刚送走今日最后一位病人,正微微低首,整理案上散开的脉簿,素手执笔,眉眼沉静。门外传来的脚步声轻快,带着熟悉的、刻意放柔的语调:“娴儿!”

她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书写。

宋楚风已大步走了进来。

竹青色的袍角拂过门槛,他目光落在灯下那人身上,便再移不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欢喜:“等久了吧?宫里出来,被事情绊了一下。我们这便走?”

沈亦娴搁下笔,抬眸看他。他眼中光芒太盛,让她有些不自在地微微偏开视线,声音清淡:“不急。容我收拾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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