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回到别苑东厢,沐羽掩好房门,立即单膝跪地,压低声音:“属下护卫不力,令公子涉险,请世子责罚!”

“起来。当日情形混乱,非你之过。”郁时珩抬手,语气恢复一贯的冷静,“此处情形如何?我叔父那边,可有异动?你们如何寻来的?”

沐羽起身,低声禀报:“布政使那边明面上未有动作,确有人暗中在寻访世子下落,手法隐秘,不似寻常歹人。属下等暗中留意,发现其中一路线索,似乎与布政使的人有所牵扯。”

“属下等本欲尽快与世子汇合,却见世子已被那位宋小姐接应离开,为防暴露世子行踪,未敢贸然相认,只得一路暗中跟随,确认无虞,这才现身。”

郁时珩静静听着,覆在白绫下的眼眸看不出情绪。叔父……果然是他。只是不知,这是他一人的意思,还是背后另有主使。那伤眼的药物或手法,恐怕也非寻常江湖路数。

“你做得对。” 他道,沉吟片刻,“这位宋姑娘,你既已暗中观察数日,可曾查明她的来历?”

沐羽答道:“正要禀报公世子。这位宋小姐,乃是凌州富甲一方宋氏的外孙女,其母早逝,自幼养在凌州外祖家。宋家以药材起家,生意遍及南北,富甲一方,但与朝中牵连不深。宋小姐本人精通医术,性子……颇为洒脱不拘。”

他斟酌着用词,“世子,可需属下再细查?”

“凌州宋氏……” 郁时珩低声重复,忽而问道,“她母亲姓宋,她父亲姓沈?”

“正是。其父名沈崇,现任京中户部侍郎。”

郁时珩静默片刻,忽而极轻地笑了一下,带着些许自嘲与恍然:“原来如此。我还道事有凑巧,她竟与我母亲同姓。”

沐羽闻言,神色亦是一肃。

郁时珩是当朝瑞郡王之子,父亲乃原萧氏宗室瑞郡王,后立府改姓郁,母亲宋氏,异姓皇室旁支贵女。

此宋与彼宋,虽同姓,却是云泥之别。但天下姓宋者众多,此番巧合,倒也不必深想,或许是冥冥之中一丝缘分。

“罢了,她于我有恩,不必再深入查探,徒惹嫌隙。” 郁时珩摆摆手,“眼下最要紧的,是我的眼睛,以及……防范叔父那边的动作。你既已露面,便暗中布置,确保这别苑周遭安全。对外,你只是我寻来的旧仆。”

“属下明白。”

或许是因为日间走动劳累,又或许是心绪起伏,郁时珩当夜便发起了高热。

沐羽本有他事想连夜禀报,敲门前察觉房内呼吸沉重异常,推门一看,只见郁时珩和衣靠卧在榻边,脸颊潮红,额头滚烫,人已陷入半昏沉之中。他唤了两声“公子”,郁时珩只含糊应着,意识不清。

沐羽大惊,急忙去叩沈亦娴的房门。

沈亦娴已卸了钗环,正就着灯烛看一本医案,闻听郁时珩突发高热,立刻起身,提着药箱便随沐羽匆匆赶往东厢。

屋内只点了一盏小灯,昏黄光线下,郁时珩眉头紧蹙,嘴唇干裂,往日清冷的面容因高热而染上脆弱的红潮,呼吸粗重灼热。

沈亦娴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他额头,触手滚烫。她神色凝肃,立刻吩咐沐羽去打温水,自己则利落地打开药箱,取出银针。

“公子,忍一忍。” 她低语,手中银针稳而准地刺入他几处穴位,先作紧急散热疏导。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颈侧灼热的肌肤,那温度烫得她心尖微微一颤。

行针片刻,沐羽已端来温水。

“小姐,属下来便可。”沐羽上前。

沈亦娴摇了摇头:“需要在几处穴位擦拭……还是我来吧。”她拧了冷帕,敷在他额上,又用另一块,轻轻擦拭他滚烫的颈侧、手臂。

动作起初利落,但随着指尖一次次滑过他因高热而微微汗湿的紧实肌理,她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力道放轻。

指尖无意间擦过他滚动的喉结,两人皆是一顿。沈亦娴迅速移开,耳根发热,却强作镇定,继续擦拭。

郁时珩在昏沉中不安地动了动,似乎因那凉意而稍稍舒适,又似乎陷入更深的梦魇。他嘴唇翕动,发出模糊的呓语。

沈亦娴倾身去听。

“别走。” 他忽然伸手,在空中胡乱一抓,恰好攥住了她正为他擦拭手腕的皓腕。力道极大,滚烫的掌心紧紧箍住她微凉的肌肤。

沈亦娴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带得往前一倾,几乎伏到他胸前。

男子灼热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将她笼罩。

手腕被他攥得生疼,那温度却仿佛顺着血脉,一路烫到了她心里。

“公子?” 她试着轻声唤他。

郁时珩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有。

他攥着她的手,非但没松,反而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含糊的低语更清晰了些:“娘!好热……”

沈亦娴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手腕被他牢牢锁住,身体保持着半伏的姿势。

沐羽端着新换的冷水进来,见此情景,立刻垂下眼,退到门边。

好一会儿,郁时珩的力道似乎松懈了些,沈亦娴才轻轻而坚定地抽回手。

手腕上一圈明显的红痕,被他握过的地方,温度久久不散。

她定了定神,继续为他降温,更换帕子,又吩咐崔莹去煎一副猛一点的清热退烧药。

后半夜,药煎好送来。

沈亦娴扶起昏沉的郁时珩,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小心地将药汁一勺勺喂下去。

他虽不甚清醒,却还算配合,只是偶尔呛咳,褐色的药汁会顺着他嘴角流下。

她便用帕子轻轻拭去,指尖难免再次碰到他的唇,那柔软而干裂的触感,让她心湖微漾。

喂完药,她又守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他额头温度明显降下,呼吸也逐渐平稳,才稍稍松了口气。天边已露出浅浅的蟹壳青。

她让沐羽守着,自己拖着略感疲惫的身子回房,却未立刻休息,而是亲自去了厨房。

灶上小火咕嘟着,她亲自看着,熬了一锅清香四溢的米粥,又细细切了些嫩菜心,准备等他醒来用。

郁时珩再次恢复清醒意识时,已是翌日午后。高热退去,只余些许乏力与头疼。

他睁开眼,眼前的白翳似乎又散去一些,已能大致看清帐顶的纹路。

记忆逐渐回笼,想起昨夜高热的煎熬,以及……一些破碎模糊的画面。他似乎抓住了什么,说了不该说的话……

“公子醒了?” 清润的女声在榻边响起。

郁时珩转眸,看到沈亦娴端着一只白瓷碗走过来。她今日未施粉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熬夜未得好眠,但笑容依旧温和明媚。

“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她在榻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额头,“嗯,热度退了。先喝点粥吧,清淡些,养养胃气。”

她舀起一勺温热的粥,递到他唇边。米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香气扑鼻。

郁时珩看着她眼下倦色,想起昨夜朦胧中感受到的悉心照料,还有那只被自己紧紧攥住的手腕……

他喉结动了动,抱歉开口:“昨夜……劳烦姑娘了。在下病中昏沉,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姑娘海涵。”

沈亦娴递粥勺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见他神情局促,耳根微红,与平日清冷自持的模样大相径庭,不由莞尔。

她将粥勺又往前送了送,眼里漾开一丝促狭笑意,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某种洞悉的意味:“公子是说……梦里紧紧攥着我的手,唤我娘这事吗?”

郁时珩:“……”

他耳根的红晕迅速蔓延到脸颊,一向沉稳的表情几乎要维持不住。

沈亦娴见他如此,笑意更深,却不再逗他,只温声道:“好了,先喝粥。公子梦里……倒比醒时诚实可爱些。”

郁时珩默默含住那勺粥,温热的米香在口中化开,却化不开心头那复杂难言的情绪。

接连两日,沈亦娴都亲自照料他的饮食汤药。俨然一位细致耐心,医嘱严谨的大夫。

何时该服药,何时宜静养,饮食如何搭配,她安排得井井有条,甚至亲自下厨为他熬制药膳粥。

郁时珩渐渐发现,她忙碌的身影里,藏了几分寂寥。回想沐羽的话,看来这位不拘一格的宋姑娘,在富贵锦绣之下,亦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凉薄。

这日傍晚,他喝过药,感觉精神好了许多,信步走到廊下。

两日后,郁时珩的热度彻底退了,眼睛在白日明亮处,已能大致分辨出衣物的颜色与近处人脸的轮廓,只是稍暗些或细节处,仍模糊。

沈亦娴调整了药方,施针的穴位也侧重疏通残留的细微郁结,疗效虽显,进程却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这日天气晴好,沈亦娴正于水榭中翻阅一册新得的眼科古籍,崔莹脚步匆匆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愤懑。

“小姐……” 她凑近,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气恼,“外头……外头有些不好听的闲话传开了。”

沈亦娴目光未离书页,只淡淡道:“哦?说什么了?”

崔莹咬了咬唇,小声道:“也不知是哪个碎嘴的起始,说咱们这别苑里……小姐您强留了一位模样极俊的陌生公子,终日同进同出,还……还亲自照料起居,怕是……怕是……”

“怕是什么?” 沈亦娴翻过一页,语气依旧平静。

“怕是将人拘着,行了那欺男之事!” 崔莹脸都气红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什么公子眼睛不便,弱质翩翩,定是被小姐您……您仗着家世强扣在此。还说您迟迟不归京,便是贪图、贪图……” 后面的话,小姑娘实在羞于启齿。

沈亦娴终于抬起眼,眸中并无怒色,她放下书卷,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一点。

“强留俊公子……” 她重复着这两个词,唇角的弧度深了些许,“这说辞,倒比戏本子还有趣些。”

“小姐!您还笑!” 崔莹急得跺脚,“这污言秽语的,若是传到京里老爷耳中,或是让凌州老太太知道,可怎么好!”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沈亦娴起身,理了理衣袖,“何况,这闲话能传得如此有模有样,未必不是有人推波助澜。”

她心中明镜似的。自那日花朝节沐羽现身,别苑周围暗中护卫的人手明显增加了。

郁时珩的身份,恐怕比她猜测的还要麻烦些。这流言,或许是冲着他来的试探,也或许是某些看她不顺眼之人的伎俩。她那位京中的继母,或是素来不睦的族亲,都有可能。

“备些清淡茶点,” 她吩咐崔莹,“我去看看宋公子今日恢复得如何。”

东厢书房里,郁时珩正尝试辨认沐羽递上的密信字迹,眼前仍是一片朦胧的墨团,只能靠沐羽低声诵读。

听闻脚步声,沐羽立刻收声,将信纸卷入袖中,并识趣地退了出去。

沈亦娴端着红漆托盘进来,上面是两盏清茶并几样苏式细点。

她仿佛未察觉室内片刻前的凝滞,笑意盈盈:“公子今日可试着远眺了?感觉如何?”

郁时珩示意沐羽退下,转向她声音来处,微微颔首:“较昨日又清明些许,五步内人影轮廓已可辨。多亏姑娘妙手。”

“是公子底子好,恢复得快。” 沈亦娴将茶点放在他手边的桌上,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执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仿佛不经意般提起,“方才听丫鬟说,外头有些关于你我的新鲜传闻,颇为有趣。公子可有耳闻?”

郁时珩执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沐羽方才已简略禀报过流言之事,他正思忖如何处置,不想她已知道,且如此直白地问了出来。

“略有听闻。” 他声音平稳,“些微信口雌黄的闲言,姑娘不必放在心上,以免污了清听。此事,宋某会尽快处理妥当。”

“处理?” 沈亦娴抿了口茶,抬眼看他,眸中光华流转,带着显而易见的戏谑,“如何处理?将散播流言者抓来打一顿?还是公子你即刻离去,以证清白?”

她放下茶盏,托腮望他,声音压得低柔,却字字清晰,“他们说,我强留俊公子,行了‘欺男’之事。这下好了,我沈亦娴在凌州那点名声尚未坐实,到了苏州,倒先成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隔着不过尺余的距离,看着他覆眼白绫下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笑问:“流言汹汹,公子……可要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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