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气息带着茶香与杏花甜暖,拂面而来。话语里的调侃意味浓得化不开。
可郁时珩却读懂她言语里的不在乎,心中那点因流言而生的歉疚,忽然就被她这态度搅散了。
他放下茶盏,微微向前倾身面向她。
“宋姑娘,”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宋某的眼睛,是姑娘所救。宋某的安危,亦得姑娘庇护。此恩此情,宋某铭记于心,于此,旁人所说算得上事实。至于逃……”
他顿了顿,语气近乎反击:“姑娘当日留下宋某时,曾说‘来而不往,非礼也’。如今流言四起,宋某若就此离去,岂非成了忘恩负义、畏缩逃避之徒?这‘非礼’之事,宋某不做。”
沈亦娴怔住了。
她没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没有尴尬撇清,没有急于辩白,反而将她的“非礼”之说抛了回来。
所以,这才是常日里的他吗?只是不知他为何,狐狸尾巴渐渐得不想藏着掖着了。
她看着他被白绫遮掩的眼,心湖里漾开圈圈细微的陌生涟漪。
方才那点冷眼旁观的疏离,不知不觉消散了。
“公子倒是君子之风。” 她最终笑了笑,移开视线,端起茶盏,“那便静观其变吧。”
流言并未因当事人的淡然而平息,反有愈演愈烈之势。
两日后,李叔面带忧色地寻来:“小姐,城中几家与宋家有往来的绸缎商、茶商夫人,在聚会时竟将小姐与宋公子一事说事,甚至提醒……”
“让我猜猜,他们可是说‘姑娘家名声要紧,孤男寡女长久同处一院,甚是不妥。’”沈亦娴一边听着李叔禀报,手中投鱼食的动作却未停。
“嗯,正是。”李叔略为难,“小姐可要出面澄清?”
“不必,不过若是他们着实好奇。付些银两,本小姐不介意亲自与他们说细节,想必那些夫人小姐,定是好奇得紧。”
“这……”李叔不知其意。
沈亦娴将手中鱼食轻轻撒入池中,缓声道:“人言如水,堵不如疏。她们若真好奇到甘愿付银两听故事,我倒乐意让她们听得明明白白。只是听完后,怕要懊恼这故事竟如此寻常,远不及她们心中编排的那般香艳曲折。”
“嗯,小姐看得通透,倒是小人多心了。”李叔从怀中取出一封请柬,“苏州知府夫人的寿辰,邀小姐前去。”
宋家乃苏州商界翘楚,沈亦娴作为宋家外孙女,又正值在苏,自然在受邀之列。
“李叔,此事可否推拒。”她本不欲凑这热闹。
“若表少爷还在,由他去自是再好不过。”李叔婉转提醒,“如今,知府夫人已知小姐在苏州,这才亲自下的帖子,若推拒,未免失礼,也易落人口实。”
沈亦娴思量再三,轻叹了一口气,“既如此,便这么定下吧。”
她接过请柬,指尖抚过缎面暗纹,微微一笑:“知府夫人倒是及时。正好,我也闷了许久。”
李叔会意,躬身退下安排。
寿辰当日,沈亦娴便带着崔莹及家仆赴宴。
知府后花园,姹紫嫣红,衣香鬓影。
沈亦娴容貌出众,气质独一份地出挑,虽在场女眷多对她“强留俊公子”的传闻有所耳闻,目光各异,但见她举止落落大方,谈吐不俗,倒也无人敢当面怠慢。
宴至中途,丝竹正酣,忽闻丫鬟通传,有客至。
众人望去,只见一位盛装华服的少女,在丫鬟婆子簇拥下款款而来。
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生得杏眼桃腮,娇美可人,只是眉宇间带着三分骄矜。
“是布政使大人家的小姐,郁文萱。” 有相识的夫人低声告知左右,“她怎的来了?”
话音未落,那郁小姐已径直走到知府夫人面前行礼祝寿,目光却急急地在席间扫视,最终,牢牢落在沈亦娴身上。
她上下打量沈亦娴一番,眼中闪过比较,随即扬起下巴,声音清脆:“这位便是凌州宋家的沈小姐吧?果然好相貌,难怪能……”
她故意顿了顿,掩唇一笑,意有所指,“能将人留在身边,悉心照料。”
席间霎时一静,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沈亦娴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郁文萱,唇边依旧噙着得体的浅笑,眼神却已凉了下来:“这位小姐,有话不妨直言。”
郁文萱见她如此镇定,心中更气,娇声道:“我有什么不能直言的?我只是看不惯沈小姐行那欺男之事,倒是丢进天下女子的脸。”
沈亦娴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郁文萱:“郁小姐是趴在墙角亲耳所见,还是听公子亲耳所说,莫非你同那公子相熟?”
郁文萱被她这般直白一问,脸上那点骄矜的笑顿时有些挂不住。她同郁时珩何止是熟!只是,她却不能挑明二人关系。
她到底年纪轻,又是娇养深闺,何曾遇过这般不按常理出牌的反诘,当下梗着脖子道:“我何需亲眼所见,满苏州城谁不知你沈大小姐的行径!将个眼盲的男子拘在私苑,同进同出,毫无避忌,这不是欺他目不能视,无力反抗是什么?”
席间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这话说得就重了,几乎是指着鼻子骂她趁人之危,行止不堪了。
沈亦娴却笑了,拿起手边的素绢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赏心悦目。
她看着郁文萱吃瘪的表情,续道,“既非亲眼所见,又非亲耳所闻,仅凭市井流言,便能在知府夫人寿宴上,对着我这个初次谋面之人,妄加欺男,行径不堪之语。”
又满是疑惑,“倒是……令尊郁大人治家严谨,诗礼传家的名声,我自小便有耳闻,今日见了郁小姐,方知传言不可尽信。”
这话软中带刺,直指郁文萱教养有亏,更隐隐牵扯其父布政使郁大人的官声。
郁文萱脸色霎时涨红,指着沈亦娴:“你、你一派胡言!你休想胡乱攀咬。我父亲他……绝不会容你。”
“萱儿!” 一声略带威严的喝止从月洞门处传来。
众人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绯色官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在随从簇拥下快步走来,正是江苏布政使郁谦年。
“知府夫人,众宾客,小女无状,惊扰寿宴,望海涵。”随即目光锐利地扫过郁文萱,“还不退下!”
知府夫人笑得和善:“不过小辈几句口角之争,郁大人这般说辞,可真是折煞臣妇了。”
郁文萱眼圈一红,又恨恨地瞪了沈亦娴一眼,终究不敢违逆父亲,被丫鬟强拉着退了下去。
郁谦年转向沈亦娴,面上已换上和煦笑意,拱手道:“小女年轻气盛,口无遮拦,冲撞了沈小姐,郁某代她赔个不是,还望沈小姐海涵。”
沈亦娴起身还礼,态度不卑不亢:“郁大人言重了。些许口角,小女子并未放在心上。只是……”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郁谦年,眸光清澈,“流言可畏,积毁销骨。郁小姐今日所言,虽是一家之见,但传扬出去,恐对郁小姐及郁大人家声亦有妨碍。”
郁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霾,面上笑容却不变:“沈小姐提醒得是。”
说罢,又寒暄两句,便借口尚有公务,带着郁文萱匆匆离去。
经此一闹,宴席气氛难免微妙。
沈亦娴却似浑然不觉,依旧从容用着菜肴,偶尔与邻座一位年长的诰命夫人低声交谈几句,姿态娴雅。
只是她心中清楚,郁文萱今日这番发作,绝非偶然。郁谦年的出现,也过于及时了。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觉得有些发闷,以为是厅内人多气浊,加之那果酒入口清甜,后劲却有些上头。
又坐了一刻,便以不胜酒力为由,向知府夫人告罪,带着崔莹提前离席。
知府夫人自然挽留,见她脸颊微红,眸中似含水光,确有些酒意,便也不再强求,吩咐得力婆子亲自送她出府上轿。
回别苑的轿子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忽然停了下来。
外头传来轿夫惊疑的低呼,崔莹带着颤音的喝问:“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沈亦娴心中一凛,撩开轿帘一角。
只见四五个穿着市井短打,面带猥琐笑意的汉子拦在轿前,为首的是个油头粉面的锦衣公子,正摇着折扇,目光淫邪地往轿内打量。
“小娘子,一个人回去多闷啊,爷陪你玩玩?” 那锦衣公子嘿嘿笑着,就要上前。
沈亦娴暗叫不好,知道这是着了道。
谁下的药?郁文萱,还是知府夫人?
她指尖已悄悄扣住袖中藏着的银针,脑中飞快思索脱身之策。
就在那锦衣公子的手即将触到轿帘的刹那,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至,只听“咔嚓”几声脆响伴随着惨叫,那几个拦路的混混已东倒西歪摔了出去。
那锦衣公子更是被一脚踹在胸口,倒飞出去丈余,趴在地上呕出血来,惊恐地看着突然出现的黑衣护卫。
沐羽收回脚,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地上几人,随即转向轿子,拱手沉声道:“沈小姐受惊了。属下奉公子之命,暗中护送小姐回府。”
沈亦娴紧绷的心弦一松,指尖银针悄然收回。她隔着轿帘,声音微哑:“有劳沐侍卫。此处不宜久留,速回别苑。”
“是。”
回到别苑,沈亦娴只觉那股燥热烦闷之感不仅未消,反而愈演愈烈,体内像有一把小火细细地烧着,令她四肢绵软,心口发慌,一股陌生的空虚和渴望从小腹深处蔓延开来,让她不由自主地轻蹭起来。
原以为下的不过是寻常迷药,如今,看着自己现下这般反应,才后知后觉竟是些下作玩意儿,她不由地轻颤。
“崔莹,” 她强撑着吩咐,声音已带了一丝难以抑制的轻颤,“去,按这个方子,抓药来煎,要快……”
她迅速报出几味清热疏解、镇心安神的药材。
“是,小姐。”崔莹见她脸颊绯红,呼吸急促,眼中水光潋滟,与平日截然不同,吓得快哭出来,连连应声,记了方子就飞奔出去。
沈亦娴把自己关进房里,褪了外衫和里衣,只着亵衣,用冷茶水浸湿了帕子敷在额头、脖颈,试图压下那股燥火。
可那药性混合着她本身近日因湿症加重而蠢蠢欲动的敏感体质,如同火上浇油。
冷帕子的凉意只是杯水车薪,反而衬得体内那股热流更加凶猛难耐。
她咬住唇,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维持清醒,可收效甚微。
细密的汗珠从额角渗出,渐渐濡湿了鬓发和中衣的领口,勾勒出玲珑的曲线。
难以启齿的湿.意,已然不受控制地漫开。
“小姐,药煎好了!” 崔莹端着药碗急匆匆进来。
沈亦娴几乎是抢过药碗,也顾不得烫,仰头灌了下去。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带来片刻清凉,可那股从内而外的燥热和空虚,却并未立刻平息,反而像被暂时压制后反弹得更凶。
她靠在床头,微微喘息,只觉得浑身骨头都酥软了,某个地方空虚得发疼,叫嚣着需要被填满,被抚慰。
“小姐,您怎么样?好些了吗?” 崔莹急得团团转。
沈亦娴摇摇头,声音已软得不成调:“出去,守着门,谁也不许进来。” 她怕自己下一刻就会失态。
崔莹不敢违逆,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紧紧带上门。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得缓慢,药效似乎起了一些作用,但远远不够。
沈亦娴的神智在清醒与迷乱间浮沉。她难耐地蜷缩起身子,纤细的腰肢不自觉地轻轻扭动,蹭着身下微凉的锦被,喉间溢出连自己听了都脸红的细微呜咽。
就在这时,房门被极轻地叩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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