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月的风开始变暖了。
教室里,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搅动着闷热的空气。每个人的桌上都堆满了书,高的像一堵堵墙,把人隔成一个个孤岛。黑板上方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变小:29、28、27……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旁边空着的位置,发了一会儿呆。
苏晓的课本还在,作业本还在,笔袋还在。老杨说先留着,等她回来。可是五月都过了一半了,她还是没有消息。
自从那封信之后,她就像消失了一样。
她妈那边,也再没接到过电话。我去医院看过她几次,她瘦了很多,但每次都拉着我的手说:“林未,你好好考,别想太多。”
别想太多。
说得容易。
我把目光从空座位上收回来,低头看着面前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压轴题,十四分。以前苏晓在旁边的时候,做到这种题她会停下来,戳戳我,小声说:“林未,这题怎么解?”然后我会凑过去,给她讲。
现在没人戳我了。
我把那道题做完,看了看表,用了二十分钟。比以前慢了五分钟。
周晓萌从后面戳了戳我的背。
“林未,食堂去不去?”
我看看时间,十二点十分。
“走吧。”
食堂里人很多,排队排了十几分钟。打好饭,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周晓萌一边吃一边翻着单词本,嘴里念念有词。
“你吃饭还背单词?”我问。
“没办法。”她抬起头,“我英语太差了,不背不行。”
我点点头,低头吃饭。
吃了几口,她忽然说:“林未,你最近好像不怎么说话了。”
我愣了一下。
“有吗?”
“有。”她看着我,“以前你还会跟我聊几句,现在就是吃饭,吃完就走。”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对不起。”
“不是让你道歉。”她说,“我就是想知道,你还好吗?”
好不好的问题,这些天我问过自己很多遍。
不好。但也没那么不好。
“还好。”我说。
她看着我,没再问。
吃完饭,我们一起往回走。走到教学楼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林未,”她说,“高考完,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了想。
“先好好考。”我说,“考完再说。”
她点点头。
“那我先上去了。”她说,“你慢慢走。”
她上楼了。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有云在飘。夏天的云,又大又白,像棉花糖。
苏晓说过,她最喜欢夏天的云。
她说,看着那些云,就觉得世界很大,自己的烦恼很小。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直到上课铃响。
二
五月底,最后一次模拟考。
成绩出来那天,老杨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坐在椅子上,戴着老花镜,看着我的成绩单。看了很久,才抬起头。
“林未,”他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站在他面前,没说话。
“成绩掉得有点多。”他把成绩单递给我,“你自己看看。”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年级四十七名。比上次退了二十名。
“林未,”老杨摘下老花镜,看着我,“你是咱们班的好苗子,正常发挥,一本没问题。但这样下去,不行。”
我低着头,没说话。
老杨叹了口气。
“是不是因为苏晓?”
我抬起头,看着他。
“老师——”
“别解释。”他摆摆手,“我看得出来。她走了之后,你一直不在状态。”
我低下头,没说话。
“林未,”他的声音放轻了,“有些事,急不来。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高考。苏晓她……她肯定也不希望你因为她考砸了。”
我知道他说得对。
可是知道归知道,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
“老师,我知道了。”我说,“我会调整的。”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有事随时来找我。”
走出办公室,我站在走廊上,看着手里的成绩单。
四十七名。
苏晓,你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怪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我翻开日记本,在最新的一页上写:
苏晓,我考砸了。四十七名。你要是还在,肯定会骂我。骂完又会说,下次努力。可是你不在,没人骂我,也没人给我打气。
我一个人,有点难。
但我不会放弃。我答应过你,要好好考。
合上日记本,我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和那天晚上在灯塔上看见的一样。
可是那天晚上的人,不在。
三
六月一号,儿童节。
学校里当然没人过这个节。高三的教室里,只有埋头做题的身影和翻书的沙沙声。窗外的蝉开始叫了,一声一声的,吵得人心烦。
下午放学的时候,陈最来找我。
“林未,”他说,“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我们走到操场边上,站在那棵梧桐树下。太阳已经西斜了,把树影拉得很长。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
“林未,”他开口,“我听说你模考成绩掉了。”
我点点头。
“是因为苏晓吧?”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忽然说:“林未,你这样下去不行。”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他的声音大了一点,“你知道她在哪儿吗?你知道她现在怎么样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儿把自己搞成这样,值得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
“陈最——”
“我知道你喜欢她。”他打断我,“可你这样,她回来看见了,会高兴吗?”
我愣住了。
他说的对。
苏晓如果看见我这样,会高兴吗?
不会的。
她会骂我,会生气,会红着眼眶说“林未你怎么这么傻”。
然后她会陪着我,帮我补课,给我打气。
可是她现在不在。
“陈最,”我说,“谢谢你。”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
“林未,”他说,“我不是想骂你。我是急的。你就剩二十多天了,再不拼,就真的来不及了。”
我点点头。
“我知道了。”
他走了。
我站在梧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
我转身往教室走。
还有二十三天。
拼吧。
四
从那天开始,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
早上五点五十起床,六点半到教室。晚上十点下晚自习,回家再学到十一点半。中午不午睡,趴在桌上做卷子。课间十分钟,也能做完一篇英语阅读理解。
周晓萌说我疯了。
我说,不是疯,是补。
把之前掉下来的,一点点补回来。
老杨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是偶尔经过我座位的时候,会点点头。
六月十五号,最后一次模考。
成绩出来那天,我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很久。
年级十八名。
比之前进步了二十九名。
老杨从我身边经过,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错。”他说,“继续保持。”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给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苏晓,我回来了。十八名。你高兴吗?
写完,合上本子。
窗外的月亮很亮。
五
六月二十三号,距离高考还有十三天。
那天下午,周晓萌忽然跑过来,拉着我的手说:“林未,有人找你。”
“谁?”
“在校门口。”她的表情有点怪,“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放下笔,往校门口走。
走到门口,我愣住了。
是苏晓妈妈。
她站在门卫室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很多。看见我,她笑了笑,但笑得有点勉强。
“阿姨?”我快步走过去,“您怎么来了?”
她拉着我的手,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林未,”她的声音有点抖,“苏晓来信了。”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
信封皱皱的,角都磨毛了,一看就是在口袋里揣了很久。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是她的字迹。
我接过来,手在发抖。
“阿姨,您怎么不早给我?”
她摇摇头。
“我犹豫了很久。”她说,“你马上要高考,我怕你分心。”
我看着手里的信,心跳得很快。
“可是今天我想,”她继续说,“她写了信给你,肯定是想让你知道。我不给,她以后知道了,会怪我。”
我握着那封信,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未,”她看着我,“你好好考。考完了,再拆。”
我点点头。
“阿姨,谢谢您。”
她摆摆手,转身走了。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信。
信封上只写了我的名字,没有地址,没有邮编。邮戳很模糊,只能看清是邻省的某个地方。
她真的在邻省。
我把信揣进口袋,贴着胸口,往教室走。
一路上,心跳得像打鼓。
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那封信,很久没动。
信封封着口,还没拆。
我想拆。特别想。想知道她说什么,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想知道她有没有想我。
但我也怕。
怕她信里说,让我忘了她。怕她说,她找到了新的生活。怕她说,别等我了。
我翻来覆去,最后把信压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还有十三天。
考完再看。
接下来十三天,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复习上。
那封信像一颗种子,埋在心里,时不时会冒出来一下。但每次冒出来,我就告诉自己:再等等,考完再说。
周晓萌说我这几天状态特别好,做题飞快。
我说,因为有动力了。
她问什么动力。
我没回答。
六月三十号,距离高考还有七天。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苏晓站在我面前,穿着那条粉色的围裙,手里端着一杯奶茶。她笑着,把奶茶递给我。
“林未,”她说,“加油。”
我伸手去接。
但一接,她就散了。
我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
我摸出枕头下面那封信,看了看,又放回去。
还有七天。
等我。
七
七月七号,高考第一天。
早上出门的时候,妈站在门口送我。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抱了我一下,拍了拍我的背。
“去吧。”她说,“好好考。”
我点点头。
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冲她挥挥手,转身往前走。
考场在我们学校。熟悉的地方,但今天的气氛完全不一样。门口拉着警戒线,有警察守着,有家长在门口等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紧张,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我找到自己的考场,在门口等着。
旁边站着几个不认识的人,都在看手里的资料,念念有词。我什么都没看,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有几朵云。
苏晓,今天高考了。
你也在考吗?
还是已经……
我不敢往下想。
铃响了。进场。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考场。
八
两天半的高考,过得比想象中快。
语文、数学、文综、英语。四场考试,十二个小时,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我走出考场,站在太阳底下,忽然有点恍惚。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校门口挤满了家长,都在找自己的孩子。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我穿过人群,走到马路对面,回头看了一眼学校。
十二年的书,就这样读完了。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家走。
妈已经做好了饭,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她坐在桌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考得怎么样?”
“还行。”
她点点头。
“吃饭吧。”
吃完饭,我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从枕头下面拿出那封信,看着它。
信封已经被我摸得有点皱了。
我深吸一口气,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折叠得很整齐。
展开,是她的字迹:
林未:
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应该已经考完了吧。高考加油,你一定可以的。
我现在在一个小县城,离咱们那儿很远。我爸找了个活干,在工地上。我也找了个工作,在一家小饭馆帮忙,包吃住,一个月一千五。
别担心我,我挺好的。真的。虽然累,但能活下去。
我每天都在想你。想我们一起在灯塔上看海,想你在奶茶店外面等我下班,想你帮我补课的样子。想你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
林未,你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就算现在分开了,也是最爱的。
但是,你别等我。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久。也许永远都回不去。你不能这样一直等。你还那么年轻,还要上大学,还要过自己的生活。
忘了我吧。
找一个比我好的人,好好在一起。偶尔想起我的时候,笑一笑就行。
我会一直记得你。记得你对我的好,记得你为我做的一切。这些记忆,够我用一辈子了。
苏晓
2019年5月20日
我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然后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有几朵云。
夏天的云,又大又白,像棉花糖。
苏晓说,她最喜欢夏天的云。
我坐在那儿,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太阳落下去,天边只剩最后一抹光。
九
高考后的第三天,我去了那个废弃广场。
夏天了,草长得很高,都快把长椅淹没了。我拨开草,在长椅上坐下。
周围很安静,只有蝉鸣。一声一声的,吵得人心烦。
我在那儿坐了很久。
想起第一次来这儿,是她带我来的。那时候我们还不熟,她带我来散心。后来这里就成了我们的秘密基地。
无数个黄昏,我们坐在这张长椅上。她靠在我肩膀上,说着她的诗,说着她的梦想。我听着,偶尔应几句。
她说,想去看海。
我们去了。
她说,想逃离。
我们逃了。
可现在,她一个人逃了,把我留在这儿。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没哭。但心里空落落的。
坐了很久,我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广场出口,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我。
“林未。”
我停下来。
那个声音……不可能。
我慢慢转过身。
她站在那儿。
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连衣裙,头发比以前长了,扎成马尾。脸瘦了,黑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
苏晓。
我愣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林未,”她开口,声音有点抖,“我回来了。”
我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嘴唇。
是真的。
不是梦。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热的。
“苏晓,”我的声音也在抖,“真的是你?”
她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我一把抱住她。
抱得很紧很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苏晓,”我的声音闷闷的,“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她没说话,只是抱着我,肩膀在抖。
我们抱了很久很久。
蝉在叫,太阳很晒,但谁也不想松开。
后来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但嘴角弯着。
“林未,”她说,“我回来了。”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也流下来。
十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废弃广场的长椅上,一直坐到天黑。
她给我讲这几个月的经历。
她爸带她去了那个小县城,在工地上干活。她在一个小饭馆打工,包吃住,一个月一千五。她爸还是喝酒,喝多了还是会闹,但比以前好一点,至少没打过她。
“你怎么回来的?”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死了。”她说。
我愣住了。
“工地上出的事。”她的声音很平,“从脚手架上掉下来,当场就没了。包工头赔了八万块钱。”
我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打电话来,让我回去。”她继续说,“她说,不管怎么样,那是家。”
“那你……”
“我本来不想回的。”她低下头,“可我想你。”
我看着她。
“林未,”她抬起头,看着我,“我真的特别想你。每天想,每夜想。想得受不了的时候,就写信。写了好几次,都没寄出去。后来终于寄了一封,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我说,“高考前一天。”
她愣了一下。
“那你……”
“我考完了才看。”我说,“你说让我别等你,可我没答应。”
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林未……”
“苏晓,”我打断她,“你听好。”
她点点头。
“不管你走多远,不管你走多久,我都等。”我一字一句地说,“你让我别等,我偏等。你让我忘了你,我偏不忘。你是我的人,这辈子都是。”
她看着我,眼泪流下来。
“林未,”她的声音在抖,“你怎么这么傻?”
“傻就傻吧。”我伸手,擦掉她的眼泪,“反正已经傻到底了。”
她笑了。
哭着笑的,但特别好看。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
她靠在我肩膀上,轻轻说:“林未,我再也不走了。”
我抱着她。
“好。”
十一
那天晚上,我把她送回家。
苏晓妈妈开的门,看见她,愣在那儿,半天没动。然后一把抱住她,哭了很久。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
苏晓也哭了,但她一边哭一边笑。
后来她妈松开她,拉着她的手,看看我,又看看她。
“回来就好。”她的声音哑哑的,“回来就好。”
从她家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苏晓送我下楼。
站在楼下,她看着我。
“林未,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她说,“谢谢你没放弃。”
我看着她。
“苏晓,”我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我在这儿。”我指着自己的心口,“一直在这儿。”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然后她踮起脚,在我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久很久。
然后松开,看着我。
“林未,”她说,“我也在这儿。”
她也指着自己的心口。
“永远。”
我笑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月亮很圆,很亮,照着整个街道。
我走着走着,忽然跑起来。
跑到那个废弃广场的入口,停下来,对着里面大喊:
“苏晓——我——等——到——你——了——”
喊完,我站在那儿,喘着气。
周围很安静,没有人。
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特别有力。
苏晓回来了。
我的苏晓,回来了。
我站在月光下,笑了很久很久。
十二
七月下旬,高考成绩出来了。
我考了全班第八名,年级六十七名,超过一本线二十三分。
老杨在电话里说,不错,发挥正常。
苏晓的成绩没出来。她没有参加高考。
她妈托人打听,说可以以社会考生的身份参加明年的高考。她犹豫了很久,最后决定复读一年。
“我陪你。”我说。
“你陪什么?你去上大学。”
“那我也陪你。”
她瞪了我一眼。
“林未,你不能这样。”
“能。”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行吧。”她说,“那你周末回来陪我。”
“好。”
八月底,我收到录取通知书。
省城的一所大学,不算特别好,但也不算差。最重要的是,离这儿不远,两个小时车程。
苏晓拿着录取通知书,看了很久。
“林未,”她说,“你以后是大学生了。”
“你呢?”
“我是复读生。”
“复读生也是学生。”我说,“而且是最厉害的那种。”
她笑了。
那天下午,我们又去了海边。
还是那个小镇,还是那个老太太,还是那座灯塔。
我们爬上灯塔,站在顶层的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
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
她站在我旁边,手扶着栏杆。
“林未,”她忽然说,“你说,海的那边是什么?”
“不知道。”我说,“可能是另一个地方。”
“另一个地方?”
“嗯。”我看着远处,“也有像我们这样的人,在看海。”
她转过头,看着我。
“林未,”她说,“你知道吗,我这几个月,每天晚上都会梦到这个画面。”
“什么画面?”
“我们俩站在灯塔上,看着海。”她说,“每次梦醒,我都告诉自己,一定要回来。”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你回来了。”
她靠在我肩膀上。
“嗯。”她的声音轻轻的,“回来了。”
远处的海,无边无际的,灰蓝色的。有海鸟在飞,白色的,在风里打着旋儿。
太阳慢慢西斜,把海面染成金色。
她靠着我,轻轻说:“林未,谢谢你等我。”
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不用谢。”我说,“等你,是我这辈子最愿意做的事。”
她笑了。
笑得像那天晚上的月光,又亮又温柔。
我们站在灯塔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看着天边从金色变成橘红,再从橘红变成深紫。
最后,星星出来了。
一颗,两颗,越来越多,布满整个天空。
那颗最亮的,还在。
“希望。”她指着那颗星。
“嗯,希望。”
她转过头,看着我。
“林未,”她说,“以后,我们一起看。”
我点点头。
“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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