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行没想到去见师尊之前,还要出手管一管闻氏师徒的争端,好在师尊的名头足够好用,闻露白暂且被另外两个徒弟拉住,泊行冲向自己叉手行礼的今龄点一点头,便转身往步云峰的山巅飞去,施施然落到那霜叶鲜艳的无名洞府门前。
还未照旧行礼,说些不咸不淡的客套话,藤蔓编织的洞门就向两边徐徐打开,洞府里传来散不知不明情绪的话音:“过来吧。”
泊行全了礼数:“是。”
而后整了整衣领衣袖,正色步入洞府,见到了他大约一千年都未正式见到的师尊散不知。
散不知二十岁那年得奇遇,一举从停滞多年的筑基期跃升到金丹期,从那以后便一直保持着二十岁的容貌,又因着是娃娃脸,到如今打眼望过去还恍若少年。
但细看又没有了少年人那股子莽撞的生气,长发委地并未束起,眉眼低垂掩不住疲惫,见泊行在面前站定才露出个漫不经心的笑容:“到底还是没舍得撇下我这个老东西跟你师弟走。”
洞府内简朴空荡,除了散不知打坐的云台,没别的地方落座,泊行也不讲究,直接盘腿坐到地上,平静地应对师尊撕破脸的戏谑:“您也只比我年长十来岁,算不得老东西之列,在灵兽的寿命成长里,十几岁称作兄长都勉强。”
“意思是你早就不满我要压你一个辈分了?”散不知眼睛一弯,似笑非笑。
泊行也顺势改了敬称:“那倒没有,是你太斤斤计较了,散大哥。”
“以往你不这样,你还教导我也不能这样。我记得你的教导,但你自己忘记了。”
“我有吗?”散不知尾音上扬,似一声嗤笑,在空旷的洞府里突兀地硌进了泊行的耳朵。
“门派创立之前的你从没有过。”泊行答,“但门派创立之后,你计较的东西便有了,到眼下甚至还衍生出来更多。”
“比方说?”散不知似乎坐累了,换了个姿势单手托腮,这是他常用来打量人的姿势,毫不掩饰不饶人的好奇,带点儿笑容的话就更显狡黠的少年气。
但此时他眼底阴郁,仿佛泊行回答稍出疏漏,就得一剑当头劈过来——闻露白教训弟子的手段多半传承于他。
“比方说门派与门派之间的利益平衡,宗门要如何最大程度地享受人界世家的供奉,宗门内弟子的管理。”泊行不卑不亢,顿一顿后又展颜,“以及如何在不给我任何实际权利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利用我协助你完成上述三件事。”
“如果没有一千五百年前的那场战争,你还能继续打这个算盘,毕竟我想要和能要的东西也不多。”
“但那场战争发生了,我也差一点就失去了我唯一拥有的珍宝。”
“这没别人,我也就坦白跟你讲,一千五百年前我就有走火入魔的迹象,这些年一直在克制,所以迟迟未能突破到大乘境界。”
“可若真论战力,你都未必赢得了我,何况是走火入魔完全失去理智的我。”
“你会死的,阿行。”散不知放下支起来胳膊,神情严肃。
“死之前把这腐坏的宗门扰乱,而后再坠入魔界去见他,怎么算都不吃亏。”泊行笑得更为开怀,“师尊,你当真以为我不晓得,你在那场战争里就已经想我和师弟道消身陨,哪怕我对你还有利用价值,你也依旧更想我死。”
散不知迟迟没有应答,好半晌才近似自嘲道:“毕竟你是个修为低于我,但战力却远高于我的巨大隐患啊。”
“我这些年难道没有妥协么?你跟你师弟狼狈为奸,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你们为所欲为。”
“你不会是在赌我对宗门的感情?”泊行的眼皮跳了一跳。
散不知笑:“不,我是在赌你的秉性。”
“很显然,我赌赢了,你与炀尘的合作并没有对仙界造成什么危害。”
“不过,这场我单方面定下的赌局,没有达到我预想中的成果。”
泊行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仍然佯装出些许不确定:“因为近一千年来的四次战争里,仙界的反应和表现一次比一次拉胯?”
果不其然被散不知瞪了一眼:“第四次你竟然还同意闻露白的提议,不让我们宗门那群饭桶上战场,一天到晚净让他们剩些精力惹是生非!”
“门中年纪最小的弟子都已经辟谷好几百年了,哪里还有饭桶?”泊行故意不让他老人家舒坦。
啧,又被飞过来剑柄敲了脑袋。
“说正经的,师尊,”泊行站起身,拍一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抬眼与云台端坐的散不知平视,“你不能既要又要。”
“既要我死心塌地为宗门鞠躬尽瘁,又要我放弃所有我应得的权利。”
“既要享受人界世家的供奉而不得罪世家子弟,又要世家子弟们按你的期望勤修苦练。”
“这世间没有那么多可以两头兼顾的事情。”
他说话间,散不知那柄本命剑还明晃晃地悬在他头顶,若是他们还在人界游历的那会儿,泊行早抬手把这不长眼睛的剑刃给折了。
折完之后,散不知还得跟他道歉,说兄弟我这跟你闹着玩儿呢。
奈何今非昔比,泊行要上手挥开这柄倒悬的冷剑,他就得和散不知再次兵刃相见。
目前他这个身体,莽撞不得,何况还有孩子……
“所以期望师尊,好好考虑。”
“弟子泊行,先行告退。”
森冷的剑刃横在了泊行颈前,散不知端坐于云台并未起身。
“你要……随炀尘去魔界么?”
“不是去不去魔界的问题。”泊行耐心地解释,“我要死了,师尊,也许明天,也许后天。”
那柄剑微微一颤,泊行轻巧转身避开。
“这一次来见你,不过是为了道别。”
“以及想确认一下,你对宗门未来的期望。”
泊行站定,不过已经到了门口,与云台上面目略微狰狞的散不知遥遥对视。
“你对宗门还有期望,那就不要让其他人像我一样心寒。”
泊行转身向外走去,散不知颤声叫住他:
“阿行!”
但他没有回头。
不知为何忽然心悸了一下,师兄出什么事了吗?
炀尘下意识看看手心,金盏花没有出现。
罢,以师兄的性子,就算有什么事儿也不会随便叫他。
炀尘往身后的树干上一靠,凭借自己爬上屠苏谷里最高树木的绝佳视角,能看清颰狼群的身影在月光和草木阴影交织下灵活穿行的景象。
小灰真给力,以及颰狼不亏是风属性种群,移动速度就是快。
大约不过一个时辰,炀尘所需的数百种药材就被狼群寻找齐全,放在了他于树下画的圈子里。
“我总觉得仙君在养好身子之前,就被你找来的这么多药材给补坏了。”交接药材后,小灰由衷地劝了他一句,“是药三分毒,你也别太关心则乱,什么都给仙君喂。”
“谢谢,我已经两千岁了,不是两百岁,更不是两岁。”炀尘学着师兄的语气,回怼自己这位老友,很快也转了话锋,正经道谢,“这次多谢你和大家帮忙。”
“泊行仙君无恙就好。”小灰抬抬脑袋,“他忽然晕过去,把我也吓坏了。”
“放心,有我在。”炀尘伸手撸了把老友灰白毛绒绒的狼脑袋,“再说我师兄晕倒,也怪不到你和你族人头上,你怕什么?”
“幸亏晕倒的是泊行仙君,以及当时有你在场。”小灰甩开他的手,细长的狼眼在夜色里闪着锐利的绿光,“换作别人,那就很可能说不清。”
“我虽没有去过人界,但也听闻那边的传说。若有人在灵兽灵植生活的区域受伤失踪或死亡,那么那片区域的灵兽灵植就会被定义为妖邪。”
“仙界少有这种事端,可能也得益于我们早就在人类修行者面前夹着尾巴生活。”
炀尘赞同地点点头:“是,别说惹事,你们躲事还来不及。”
“希望泊行仙君早日养好身体。”小灰公事公办地送上客套的祝福,“以及再三强调,你要有什么私事要办,不要叫我,我们没那么熟。”
炀尘笑道:“其实我真能为你追到你对象提出宝贵的建议,刚刚给你说的那几条我亲身试验过了,很管用!”
小灰已经把脸别到了阴影里,炀尘此时只能看见他因愤怒起伏不定的背脊:“如果我直接跟我对象动手动脚……那就已经没有我了!”
整头狼羞愤地跑走,徒留炀尘抬手僵在原地顽强呼喊:“你对象那么凶残的吗?不行咱就换个对象昂!”
而后,炀尘就因为嘴欠,被山谷那头的风吹掉了发带,使得自己一头长发直接竖起。
下次干脆把小灰的头毛都烧完好了。炀尘打定了主意,先抬手把地上的药材们收入储物袋,连带着吹掉了的发带也被他绕上了手腕。
本来是想自己再扎个马尾,但抬手捋了两把自己及腰的长发,一时又开始犯懒。
想让师兄帮忙扎头发……
正想着呢,手心徐徐亮起了瑰丽的金色。
炀尘嘴角都快咧上耳根,师兄呼唤,当然是随叫随到。
驾云没有御剑快,他从元神招出焚原剑:
“焚原,全速前进,目标:翠屏峰方寸居!”
其实小灰有正式的名字,但因为我一直没想好,以及他总是出现在炀尘出现的场合,故老是被炀尘的外号命名。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2章 贰拾贰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