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散老头没找你麻烦吧？”
炀尘进门就急吼吼地问，眼见着师兄侧躺在石床上小憩，便又立马消了声。
他放轻缓步子，又抬手熄灭了几根钟乳石，就留了一盏光源于床头。
还没等他屏住呼吸地坐下，师兄眼睫微颤，惹得他一下乱了呼吸。
不管看过多少次师兄从梦中苏醒，炀尘还是忍不住心乱，但在对上师兄眼睛的那一刻，又很快平静下来。
“找我麻烦的话，我就不会叫你直接过来了。”泊行撑坐起来，伸手拍拍床沿示意他坐下。
炀尘乖巧照做，随即就被师兄软绵绵地扑了个满怀。
“嗯，是不舒服吗？”炀尘刚放平静的心又提起来，搂住师兄后又忙去抓他手腕。
奈何他这些年光忙着修炼和处理魔界那一堆烂摊子事儿，在医术方面不说没半点长进也可以说是一点儿没有，抓了手腕也只能干瞪眼，想再次合掌的请求就又涌上喉头。
但师兄摇摇头，顺势往他怀里再缩了缩：“我跟师尊摊牌，说我命不久矣，以后有什么事儿，他应该就不会找我了。”
“你才不会命不久矣！”炀尘脱口而出。
泊行抬手拍拍他的脸，失笑道：“你知道我不是这意思。”
“也不能把这话挂嘴边，不吉利。”炀尘额外较真。
泊行失神片刻，合眼蹭了蹭炀尘胸口的衣襟——他少有这样绵软的时刻，之前晕倒再起来，身上都还绷着一股劲儿。
炀尘心下一片酸软，知晓师兄这是试着在依赖自己，也猜测到师兄与师尊的摊牌并不愉快。
他吻了吻师兄的额头，橙色的光晕将依偎在一起的他们俩护佑于漫漫长夜中。
好一会儿，炀尘才开口：“散不知不留你，那你就跟着我吧，师兄。药材我都找好了。”
“跟你回魔界？”泊行半睁了眼。
“不，我们去人界。”炀尘沉声道，“魔界瘴气肆虐，不适合你静养身体。”
“那你又得把你自己分成两半了？”泊行问。
炀尘答：“看情况。”
泊行笑着点点头，又道：“我还有件事没做完，不过只要交待一声就行。”
“今龄的事？”炀尘立马猜到。
“嗯，我想按你说的，把担子再交给他一些。”泊行叹了口气，“明天得去收拾闻露白，搞不好还得打一架。”
“这个让我来！”炀尘非常积极。
“我自己可以，你师兄我好歹洞虚晚期，即将突破大乘，打个闻露白不在话下。”泊行却豪气道，“何况你明面上还是不能平白出现在仙界。”
炀尘将手覆在师兄额头，没发烧：“师兄，你平常说话可没这么狂。”
“这也不叫狂，这叫事实。”泊行正色道。
“那对付心魔的事情，你有眉目了吗？”炀尘追问。
又一次，泊行心虚地闭了眼：“我忽然有些困倦了，师弟。”
“师兄，不许耍赖。”
“啊呼，睡着了……听不见……”
“师兄——”
“……”
得，直接睡着了。
炀尘本想恨恨咬牙，在师兄耳边反复叨叨：逃避是没有用的。
但眼瞅着师兄虚弱苍白的睡颜，再多的担忧与懊恼也就化为了悄无声息的拥抱。
走一步看一步吧，炀尘想。
和师兄一块去人界，不算是炀尘的心血来潮。
他认真思考过自己让出魔尊之位后要去做什么，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到人界找处风景优美人迹罕至的地方，和师兄一块搭个茅草房子圈处宽敞院子，无聊的话还可以种种青菜挖挖鱼塘。
炀尘的小算盘打得噼啪直响，脑海里构想和师兄的美好生活已经延续到了千万之后——前提是他们俩都得活那么久，修行者和灵兽身份的双重加持，使得他俩都拥有漫长的寿命，但到底还是不能够与天地同寿，总归有道消身陨的那一天。
他没想过这样的一天会这么快地摆在师兄面前。
都怪我。
哪怕有人给出了搭救之法，但他怎么可能不担心？怎么可能不自责？
结果当事人比他看得开，睡醒了还有心情上手怼他身上摸摸蹭蹭。
“师兄，你在摸什么？”炀尘小小声问。
这时候泊行的手已经摸到了他小腹：“没什么变化啊。”
“我还以为会鼓起来，但我俩都没有。”
炀尘有些无语：“师兄，准确来说我俩才怀上一个月。”
“再者因为我俩都是千年的老怪物，后期也应该不会有什么变化。”
“好可惜。”泊行真情实感地叹息，“没有孕育生命的参与感了。”
“师兄，你现在最主要的事情……”炀尘不厌其烦地又起了这话头。
泊行再次不厌其烦地打断，将他手拉住晃一晃：“放心，你师兄我心里有数。”
我心里没数啊，师兄！
炀尘欲哭无泪，几欲开口但看着师兄安宁的浅金色眼睛，什么唠叨都只能往肚子咽。
师兄也很懂怎么哄他：“为了你我也会心里有数的。”
唉，那他还能说些什么。
先陪师兄收拾闻露白要紧。
“帮我插一下簪子。”师兄已经把长发束好，特意就留了最后一步交给炀尘。
有点儿新婚夫妇晨起梳妆的意味，炀尘握着那剑刃造型的青玉簪子，不自觉想入非非。
“我要是弄歪了咋办？”炀尘嘴上说着，手已经灵活接过发簪。
“没事，我待会儿要拔掉。”师兄道。
炀尘瞪大眼：“师兄，你又逗我！”
“怎么逗你了？你都没笑。”师兄握过他拿簪子的手，借力稳稳当当地把簪子别入发丝。
炀尘无奈地勾勾嘴角。
“笑得不够开心。”师兄得寸进尺。
炀尘只得做傻笑状，犬牙都咧了出来：“别逗我了，师兄，我真的很开心。”
但他怎么可能瞒得过师兄？
很快唇边就印上一吻，师兄兜过他后脑勺，与他额头贴额头：“要帮你扎头发么？”
炀尘定定道：“要。”
泊行整了整衣袖，把缠在他手腕上的炀尘藏好。
但饶是如此，敏锐的今龄还是觉察到了某位魔尊的存在。
今龄规矩地行了两个大礼，因着是在他私人的小院里，才放心大胆道：“拜见师伯，拜见师叔。”
“既无外人，也便不用多礼。”泊行赶忙叫停，“我前来叨扰，是有事相求。”
“师伯但说无妨。”今龄恭敬道。
他方才在小院里练剑，一见泊行腾云而来便暂停了功课，将本命剑直接收回元神。
“我将离开宗门一段时间，归期不定。”泊行也不多废话，简洁明了道，“我不在的日子里，还请你多为宗门上下费心了。”
“只怕弟子有心无力。”今龄垂眼苦笑道。
“没事，你师尊只是闹得厉害，你能否留在师门，还是得看你师祖的意思。”泊行抬手将别在发顶的玉簪拔下来，郑重递于师侄。
今龄双手接过的瞬间，玉簪便倏忽变为一柄一尺长的短剑。
“以后你要做什么，只管随心做。如果有拿捏不准的事情，可以到你师祖洞府门口念叨一遍，你师祖会帮你拿主意。”
“如果你师尊拿架子阻碍你对宗门的正常管理，就把这柄青玉剑拿出来。”
“必要的时候，可以激励一下你三师叔，至少让他把他门下的弟子管好。”
“你四师姑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她的弟子你帮忙多带带，带不过来就交给你五师姑。”
“你五师姑不乐意帮忙的话，你直接把人放她那望霞峰半山腰就行。”
“还有你六师叔……只要他那些朋友没跑到宗门来让他还情债，你大可不必多管他。他那几个弟子还算听话省心，平日里也别忽略人家，要多鼓励多包容。”
泊行絮絮叨叨好一会儿，终于结束了他漫长的嘱咐。
今龄捧着青玉剑的手僵在半空，神情讷讷道：“这些事情……是师伯您一直在做。”
“嗯，所以现在交给你了。”泊行笑笑，又不禁蹙眉，“而且你来做这些，效果会比我好。”
“谢谢师伯抬爱，可是，为什么？”今龄艰难地动了动喉结，额前都沁出冷汗。
泊行笑一笑，别开眼，望向步云峰的方向：“因为该支持你的人会支持你，我也会支持你。”
今龄是个聪明孩子，很快理解到他话里的意思：“可他老人家当初直接就不允许我拜您为师，您又怎么能笃定他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泊行感到自己的手腕又被勒紧了些，不动声色地伸手去安抚这又被气坏了的狼毛镯子。
“他只是不会站在我这边罢了。”泊行道，“但在他心里，宗门还是放第一位的。”
今龄懵懵地点一点头：“弟子明白。”
“那么师伯，您要去哪儿？”
“我是要找个清净的地方闭关，已到瓶颈期，需闭关静修。”泊行半真不假道，“这一去少则几年，多则几十上百年，所以宗门的事情，我大概是管不了了。”
“待会儿还要去步云峰一趟，向众人宣告此事，也麻烦你帮我召集一下。”
可今龄还处在不可置信的状态里，磕磕巴巴地问：“您一个人走？”
“还有你小师叔呢。”泊行干脆抖了抖袖子，哄着某只生闷气的镯子，“好了，小师叔，你要不出来打声招呼？”
狼毛镯子从他手腕飞出，化为一挺拔俊美的青年男子，眉宇间神色恹恹，但一对上他的眼睛，又无奈地舒展出笑意。
“你师伯交待你做的事情，你尽管放手去做就是。”炀尘沉声道，“若有需要，我也可以帮忙。”
今龄捏着剑柄向他二人再叉手行礼：“请师伯师叔放心，弟子定不负二位厚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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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贰拾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