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泊行在宗门没有实际意义的职位,也没必要专门召集众人说明自己闭关隐退一事。
只不过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还是得麻烦地来这一遭——他可不想闭关期间忽然又被人千里传音。
闻露白没来参与这次集会,也省得泊行真动手跟他打起来。
晚他们一辈的弟子全员到齐,与他们同辈的长老只来了李余庆一个,这在泊行的预料之中。
“宗门以后,还需三师弟多多操心。”泊行客套了一句。
李余庆还没从昨天那茬缓过劲儿,脸色并不好看:“你把青玉剑给了今龄,意思不就是不想我们这一辈再插手宗门事务?”
“师弟何出此言?”泊行无奈道,“你们又是掌教又是长老的,我那一柄小小的青玉剑能起到什么作用?”
“师兄不必装糊涂。”李余庆冷笑,“谁人不知你那柄青玉剑是师尊给予的令牌,其效力甚至能越过掌教的玉圭!”
“我拿着一千五多年了,也没见有什么额外的效力。”泊行平静道,甚至为眼前人的恼怒而不解,“将它给今龄不过是临走前,赠予晚辈的一点小小纪念品。”
倒是把李余庆怼得理亏,他一直是两边倒的墙头草,明面上看似是掌教的得力喉舌,私下里被那几个晚辈怼两句又无话可说,暗暗会帮今龄他们处理宗门内的争端,但当泊行出面时又会不着痕迹地站回闻露白身旁。
他的圆滑和不坚定让泊行头疼了好一阵,找着规律后泊行干脆就直接忽略他的存在,反正相比师尊和闻露白,泊行这位三师弟很大程度上只是个聒噪的传声筒,对宗门布局没有大的影响。
“你给别人可能就真的只是纪念品,给今龄……”李余庆小声叨叨,“你能不知道师尊对今龄的重视?”
“恰好知道一点。”泊行笑,“不过掌教依然是掌教,还望三师弟转告掌教,尽可能不要随意更改门规或不遵守门规。”
“方才我也拜托了孩子们,让他们继续完善门规,作为师长的你们也得以身作则啊。”
泊行没再多看墙头草的脸色,自顾自转身接下以今龄为首的几位弟子的连番询问。
孩子们都有些紧张,但泊行认为这不应当:“你们中年纪最小的也都超过五百岁,看过不少典籍、经历了不少困难,是时候该去放手做一点自己的事情。”
“我无法庇佑你们千千万万年,你们自己的师尊也不能。”泊行背了手,背挺得很直,面上也绷着严肃的神情,“而且你们不也是在为这个时候一直准备着么?”
他告诉孩子们,你们诸位的修行之路,我都有看在眼里。
“我相信你们。”泊行说。
今龄则给了众师弟师妹们一个安抚的眼神,作为代表再次回应泊行:“您就放心吧。”
“师尊,他们走了。”
闻言,散不知方才稍稍回过神。
“知道,我又没瞎。”散不知挥袖,收回了悬在半空的留影镜。
再转眼看向自己的五徒弟冷霜天,个沉默寡言的小丫头片子,这会儿嘲笑起他来倒不遗余力。
“不去挽留一下?”冷霜天坐在她那片悬半空中的金色大荷叶子上,笑得差点一头跌下来。
“你大师兄都打算砍了我,还有什么好挽留的?”散不知没好气地挥挥衣袖,调整了下他郁闷的坐姿。
小丫头片子不信这说辞:“大师兄比您讲道理,不会动不动就砍人。”
“您是没办法搭救他,只能寄希望于成为魔尊的小师弟,看魔界那边有无法子,可不得放他们走。”
“就你长嘴长脑子了!”散不知恨恨咬牙。
冷霜天笑得更欢快:“因为您不长嘴又不长脑子,得亏您气跑的是他泊行,要换个别人,这宗门早就改名换姓了。”
“你信不信我现在叫你姐出来。”散不知冷声威胁。
小丫头片子可算收敛:“行吧行吧,谁让您是师尊,说不得骂不得。”
“我这次醒过来找您,是想告诉您一声,我新推算出来的未来与百年前的有出入。”
“阿行他是死是活?”散不知急声发问。
“可能真跟您放任他离开宗门有关,他并没有按照我推演出来的未来死掉。”冷霜天若有所思地答,“魔界竟然真的有挽救走火入魔之人的法子。”
“而在我新推演出的未来里,走火入魔死掉的不是师兄,而是师尊您。大师兄想搭救您,但他能活下来的法子,并不适用于您。”
“具体是什么法子,我算不出来,有一只手一直挡着我,害得我头疼了许久,我姐的抱抱都治不好。”
散不知无语:“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寒天撒娇!”
“师尊,我这段话的重点是,您要死了。”冷霜天收敛了面上所有的表情,冷冰冰地叙述道,“每百年一次的卜算,您从来没有按照我规划好的路子走。”
“只想得到您能看到的短期结果,而无视一些长远的后果。”
“例如我提议让大师兄继任掌教,也把大师兄没继任的未来给您看过,但您就是要按照那样的未来走。”
散不知反驳:“你每百年的占卜都只能看到一段时间的未来,我当然会看那一段时间的结果。何况你又没有证据证明,你大师兄走火入魔是因为我不让他继任掌教。”
“这个您是对的。”冷霜天叹了口气,“大师兄走火入魔是因为小师弟的离开,我曾经也提议您救下小师弟,但您依旧放任自流。”
散不知一时无话,好一会儿嘟嘟囔囔地辩解:“他对炀尘那小子动了心思,不管炀尘在哪儿他都肯定走火入魔。”
“您当时不会想的是让小师弟死掉,大师兄就会彻底死心,不会走火入魔了吧?”冷霜天倒吸一口冷气。
散不知不说话,是默认态度。
冷霜天面无表情:“您真是没脑子。”
随即偏了荷叶的位置,躲过散不知的剑气袭击。
看着人抓着荷叶边缘在空中悠悠晃荡,还蛮怡然自得,散不知蓦然觉得没甚意思,颓废地放下手收回追着徒弟砍的本命剑。
他自嘲道:“这一百年终于想着改一改未来的走向,最后还是得因果报应到自己身上。”
“您还算有了个好下场,至少死得干净,不用和二师兄虐恋情深了。”冷霜天又露出些许幸灾乐祸的笑容。
“但你也说过,算出我和你二师兄有点什么事儿,仿佛是突然多出的一支变数。”散不知正色道。
“对,这一支未来的出现并不符合事情发展的因果。”冷霜天道,“虽然万事皆有可能,但可能也得有必须要的土壤才能存活。”
“您和二师兄的交集,无非就是宗门事务与大师兄,您甚至都没有单独辅导过他什么,培养他也只是为宗门培养一个拿的出去门面,甚至都没功夫培养一下他空虚如绣花枕头的内里。”
“要我说你和大师兄虐恋情深还差不多,二师兄顶多算是你们虐恋情深过程中或许使绊子或许帮大忙的工具。”
散不知轻咳,打断倒霉丫头的长篇大论:“我和你大师兄都是修的无情道。”
“是,所以很有可能您这回死,就是因为暗恋大师兄破道,然后走火入魔。”冷霜天言之凿凿。
“你说的是可能。”散不知捕捉到她言语上的漏洞,“连你也不知道我为何会死?”
冷霜天便一下子苦恼起来,摇晃着大荷叶子作放弃状:“我这次的卜算出了问题,有很多事情只捕捉到了片段,而不知晓全貌。”
“例如知道大师兄不会死,但不知道他为何获救。”
“例如只看到了您停止呼吸的瞬间,而不知道您面临了怎样的危险。”
“那只手很狡猾,仿佛把连贯在一起的事件一把捏碎,给我透露了一些碎片,但始终不告知我全部。”
“看来这只手的出现也没有因果。”散不知道,“和你卜算出的如今我会跟闻露白在一起一样,是凭空出现的。”
“也可能是我每百年都要帮您算一次宗门的未来,遭到报应了吧。”冷霜天长吁短叹,“早知道拜入您门下前得考虑清楚,呜呜,现在后悔来不及了。”
“你那时可没得选择。”散不知眯了眯眼,“不入我门,你姐就得跟那癞头的疯少爷拜堂成亲,可享受不了这些年的清净日子。”
“所以我虽然觉得您和强迫我姐成婚的那些人一样卑鄙,但我还是得为您绞尽脑汁、事无巨细地卜算。”冷霜天的荷叶缓缓降下,落到和散不知云台一样的高度,“现在好了,恶有恶报,因果从不会欺骗我。”
“还不一定会死呢。”散不知道,“结果没有到来,说明我还有机会种下原因。”
“那祝您好运咯。”冷霜天轻快道,“至于四师姐那边,我仍是看不到她的未来。”
“可惜谜幻境的入口被封住,我们无法派人进去探查,只能希望曦禾神能保佑她咯。”
散不知蹙一蹙眉头,很快舒展开来:“反正她的弟子,你和你姐可以帮忙带一带。”
“我拒绝。”冷霜天道,“男女授受不亲,我门下的都是姑娘,可不能被那群臭小子祸祸了。”
“你家姑娘们修的都是无情道。”散不知说。
“但四师姐那些男弟子修的都是原初道。”冷霜天说,“而且那群臭小子皮囊个顶个漂亮,他们撩了我的弟子可全身而退,我的弟子可没那么好运气了。”
散不知沉默片刻:“其实在你沉睡期间,你姐就已经帮着你四师姐带过徒弟了。”
冷霜天差点没从荷叶上跳下来:“什么?!”
“每天使唤人在你们望霞峰山间盖房子,正经功课都不让做,后来那群小伙子实在受不了,跑去求你三师兄收留,结果老是跟你三师兄那群弟子打架,成天闹得低飞狗跳。还不如被你姐使唤着盖房子。”散不知解释道,叹气都无力,“你大师兄这一走,我还真不知道拿这群只会窝里斗的兔崽子怎么办了。”
“谁让您不让大师兄收徒,担心他在宗门凝聚起自己的势力。”冷霜天翻了个白眼,“您所有弟子中,除了大师兄,也就我最适合收徒弟,可惜我醒的时间不长。”
“我姐都不太合适,她性子太闷,又……容易偏执。”
比如说想要一百层的塔楼,就一定不能只建到九十九层。散不知挡了脸,不厚道地笑出声。
九十九层都给拆了,谁让那些跑到李余庆山上的弟子都死活不愿意再回去给她盖满一百层。
而冷霜天看着他,面露怜悯:“总的来说,师尊您这一生还蛮不幸的。”
“看似轰轰烈烈干了几件大事,但到底落得一地鸡毛。”
散不知以为自己会怼这不孝徒,但看着丫头漆黑深邃如无尽长夜的眼瞳,话到嘴边转了又转,最后干巴巴地道一句:“那么你呢,霜天?”
“你有算过你和寒天的往后余生么?”
冷霜天展颜一笑,目光空灵看不到尽头:“将我姐姐搭救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算过我和她的将来。”
“那没有意义。因为我和曾经的您一样,认为顺其自然是最好的结果,不愿改变什么按照命运的指示继续往下走也可。”
“您来搭救我和姐姐,是在命运的安排内,而不是我动了手脚所求而来的。”
散不知嘴角轻颤,面上不动声色:“你的意思是,没选择的人是我?”
“可是您这次做出改变,放了大师兄离开。”冷霜天道,“我很期待这一次您的未来。”
说着说着,这端坐在金色荷叶上雪衣乌发狐狸一般的女孩凑近他,伸手撩起他耳边垂下来的碎发。
她漆黑的闪烁着碎光的眼眸由幽深转变为灵动的狡黠:“您是我有生以来,见过最有意思的人。”
散不知也定定地望着她,不允许自己片刻失神:“彼此彼此。”
先数一数人头,按炀尘的称呼方式。
大师兄:泊行
二师兄:闻露白
三师兄:李余庆
四师姐:花斯卿
五师姐:冷寒(霜)天
六师兄:章柳
师尊:散不知
除了炀尘和泊行以外,大家都有姓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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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贰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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