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长的身体可无大碍？”烛影问。
这会儿她又变回那幽蓝飘浮灵的状态，悬在半空中用指尖描绘火花的形状。
另一边儿被竹简围绕的矮榻上歪斜着因醉酒半昏迷状的古铭，嘴里还念叨着：“炀尘，我再替你去跟那帮子域守推牌喝酒，我就是狗！”
“也不过就走了两三天嘛，嚷嚷啥？说好要帮我分担呢？”炀尘把自己桌前的令箭抽了一根丢过去，正正当当扎入醉鬼的发顶，又抬眼看了打呼哨起哄的某飘浮灵，“目前没出什么大问题，我们一直商量着要怎么对付心魔。”
“关于这个，烛影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毕竟烛影活了一万年，又是前任魔尊的女儿，肯定知道些他这小年轻所不知道的事情。
“心魔？仙长走火入魔了？”烛影却敏锐反问。
完蛋，之前他没跟左右护法提起这茬，本意是不想被人刨根问底。
但哪里想到自己把自己给卖了，好在古铭这会儿喝醉整个人到了另外的世界，少一个人叨叨也是好的。
“哦，原来这是因为您不晓得泊行仙长修的是无情道而酿成的惨剧。”烛影一针见血，再次狠狠扎上炀尘本就不安的心。
炀尘面上挂不住：“知道就别说出来。”
“那现如今是早期还是晚期？”烛影又问。
“晚期。”炀尘干脆拿了桌上的竹简挡脸，属于是无脸见人了。
“晚期，除掉心魔也会性命不保。”烛影道，“古往今来，无一例外。”
“我师兄会是一个例外。”炀尘放下竹简，抬眼与烛影燃烧着蓝色火焰的眼睛对视。
烛影熄灭了手边跳跃的火苗，悬在空中静默了好一会儿，才缓声道：“最好的法子当然是他自己想通，自己出手解决。”
“实在下不去手的话，您可以通过双修的方式进入到他的元神识海，辅助他消灭心魔。”
“双，双修？”炀尘嘴角一抽。
“嗯，就是您想的那个双修。”烛影点一点头，“不要告诉我，你们互通心意后还停留在牵手的阶段。”
炀尘悻悻地摸了摸鼻子：“那倒没有。”
他只是奇怪，这些挽救师兄性命的法子，咋都跟那啥有关系。
是世界出了什么问题或者纯粹是他想多了？
“你倒也爽快，直接就相信我真有法子保我师兄性命。”
“我一向都相信您说的话，毕竟您也的确做到了。”烛影道。
这话说得倒没有平日里，她那种故意的溜须拍马之感。
十有八.九是真心话，听到也蛮不容易。
“多谢。”他也真心意地回，“你看你要是有空，干脆再去一趟类金建造场？”
“那边有矮人们全权负责，我老是过去监工没意思。”烛影果断拒绝，“再者，我得留下来看看古籍，顺带照看一下这已经不省人事的右护法。”
“你看古籍的同时能帮我把公文批了吗？”炀尘再次请求。
“不可以。”烛影再次拒绝，“您不在魔界的这几天，我和右护法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再不休息有可能一命呜呼。”
“可你本来也每天都脚不沾地啊。”炀尘无语。
“您如果嫌弃我与右护法闲着耽误您办公，可以把公文书简搬到隔壁清净的书房哦。”烛影友善提醒。
“……我已经后悔为啥要把你俩提拔为左右护法。”炀尘心塞，又扭脸瞅一瞅已醉成烂泥的古铭，“他都醉成这样子了，你还把他拖来这藏书楼。”
烛影理所应当道：“嗯，待会儿可能要带一些书回去，正好把右护法摇起来帮我拿。”
“你这剥削真是不遗余力。”炀尘咋舌，依然准备搬书搬桌子到隔壁清净的屋子，只不过那个书房里堆满了人界那边的话本子。
据不愿透露姓名的左护法说，这是她父尊为让她打发被关在笼子里的无聊时间，而替她满世界搜罗来的。
后来老魔尊没了，这些话本子便被炀尘原封不动地从浮雕繁复的金鸟笼里，搬到了藏书楼。
偶尔烛影会在那间放满话本子的书房打坐发呆，但绝对不会再翻看那些书。
炀尘得空了会看，还拉着成天正事儿不干总是闷闷不乐的古铭一起，最后把这孩子的脑袋看坏了，更加闷闷不乐地说：“我明白了，我们其实也跟话本子里的人一样，是被其写作者摆布的玩偶。”
所以后来的后来，只有炀尘一个人看了，看完之后稍作改编当魔界八卦讲给这俩听，他俩还听得津津有味，完全不怀疑其真实性。
“话说回来，您带仙长去了哪儿？”烛影又浮空排开一朵朵火花，冷不丁问道。
“人界，我以前住的那座小城。”炀尘终于把所有必须物品全都垒上桌案，最终施了个小法术让桌案轻松浮空，而后跟随他往隔壁走。
按照他原本的习惯，是把整张桌子都抬起来，靠蛮力搬到别处。
没事找事，是他的一大放松习惯，但眼下有了孩子，总觉得要悠着点儿。
没啥怀孕的实感也得悠着点儿。
“哦，毕竟是故乡。”烛影笑笑，“哪怕留下的记忆不算美好。”
炀尘先把桌子送出门去，扭脸反驳下属道：“我可没你们那么多弯弯绕绕，属实是那边人少，比较清静。”
“是是。”烛影又捡拾回一套奉承话，“愿您二位在那边能清清静静地度过难关。”
“有条件的话，早日生几个崽子，我不介意当孩子的姐姐。”
“烛影，你已经一万岁了，是我年龄的五倍。”
“尊上，年龄这个问题没必要挂在嘴边。”
还好炀尘闪得快，不然这魔尊继位仪式当场就能办。
烛影的战力可比他跟古铭加起来都高。
不过，炀尘暂时也没打算把已经怀上这事儿告诉左右护法，总感觉提早说了会引发俩人此起彼伏的一惊一乍。
犹记得当年他坦白他喜欢师兄的时候，烛影干脆到魔宫门口放了场烟花，在他好说歹说下才没有在烟花上题字，向整个魔界宣告他的恋情。
古铭则是神神叨叨了一阵子，比炀尘自己都纠结他和师兄在一起的可行性。
最后想到炀尘泊行是同辈的师兄弟，不存在伦理道德的问题，又听信炀尘所说他和师兄都是修的原初道，故而崩溃得再起不能，嘴里念叨着：“为何只有我面对那种惨绝人寰的事情！”
在炀尘友善劝说“你换个暗恋对象就行”后，古铭表示和炀尘绝交三日。
“你的好运和幸福已经晃到了我的眼睛。”
为避免这俩货再次抽风，炀尘决定能瞒一阵是一阵。
“师兄，咱俩孩子出生，该管我们叫啥？”因着烛影提起的称呼问题，炀尘的意识打魔界回来后，顺口就问把自己当成靠枕的师兄，“总不能都叫爹爹吧？”
“叫爹爹或者叫阿父，你选呗。”师兄懒洋洋地翻了一页书，姿势与三个时辰前别无二致。
还是炀尘稍稍坐直了身子，顺带把师兄前倾的脖颈往后提了下：“到时候让孩儿们抓阄。”
“那也是到时候的事情。”泊行放下书卷，反手捧了他的侧脸，“怎么，又想出招儿了？”
“嗯，我在魔界问了人，也自己去查了些典籍。”炀尘把放自己侧脸的手抓了，定定说道，“如果你自己没把握对付心魔，我可以进入你的识海帮你。”
“等等……”泊行打了个哆嗦，“不会是那个法子吧？”
“哪个？”炀尘蹙眉。
泊行咬一咬牙：“双修。”
炀尘立马嚎起来：“师兄，你知道怎么不早说？”
“就……怪不好意思的。”泊行弱弱地收回手，弱弱地躲躲闪闪，“本来也是我自己的事儿。”
“是我们两个人的事。”炀尘不容拒绝道，“再说，你我都有了夫妻之实，双修几次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还是一次解决吧。”泊行哭笑不得，是明显松了口。
炀尘得寸进尺：“师兄，你不愿意和我做吗？”
直白，大胆，面红耳赤。
然后被师兄弹了脑瓜嘣。
“也不是愿不愿意……”泊行躲又躲不开，只得硬着头皮往下说，“就是感觉做那种亲密的事情得更心无旁骛的好，双修……总是要想着别的事情。”
炀尘听得有些愣，心跳可不等他反应过来，直接蹦哒得如山响。
“我就不该逗你，”他不服气，但又稍微带了些恃宠而骄，“因为我自己一点都不经逗。”
他们莫名地对视着笑了一阵，最后是炀尘提出下床走走。
他昏睡过去的仨时辰，怀里还靠着一个泊行，身体早就酸麻了一半，是得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师兄，你这是看的什么书？”炀尘看着师兄把书卷吧卷吧放衣袖里。
“昨天同你去书肆淘来的县志，讲了好些这里的风土人情，我看着挺有意思。”泊行不假思索，还打算把书抖出来给他瞧瞧。
“不必了不必了。”炀尘连声拒绝，“我在魔界看书看得脑子疼，这会儿都没缓过来。”
他俩出门时正值黄昏，左邻右舍都在做晚饭，炊烟袅袅升起。
在院子里站了一小会儿，颇有默契地手牵手跃上屋檐，搂着师兄坐稳后，炀尘指着暮色炊烟里，那栋百尺高似能徒手摘到星辰的危楼。
“我原先就被豢.养在那栋楼里，作为世家子弟修行打基础的陪练……和猎物。”
“那时候我能活动的最大空间是楼里的斗兽场，嗯，就是最高的那一层顶楼。”
“除了必要的陪练外，其他时间我都待在底楼的铁笼子里。所以每次去陪练我都很开心，哪怕会被打得半死不活。”
“顶楼的房顶有一处天窗，晴日的时候会打开，有时候我被剑砍得快昏死前，能看到一小块蔚蓝的天空。”
“因着这一小块的天空，我才非常非常地想要去看看，那些世家子弟和我那些被砍死的前辈同辈们说的外边的世界，也就是这座在那时候我心里面积广袤的县城。”
“可惜我逃出来跑得太远，没有好好地看过它，之前被你领着到人界除妖，也没有一次路过这地方。”
“照理说我该怨恨该讨厌这地方的，但……我就是想带你来看看。”
“因为是故乡。”师兄道，是和烛影一样的话。
面对师兄，炀尘也没法再伪装着否认。
“嗯，因为是故乡。”
是我来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5章 贰拾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