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又在百里屠苏的放空之中,悄悄溜走。
再一次,老付也不问他,直接给他送来了水和酥饼。
百里屠苏默默接过,再次啃了起来。
老付暂且没走,皱着眉头,张望了一眼祠堂。
但又迅速收回目光。
这次,他便是等着百里屠苏吃完之后,才收走了托盘和水杯。
夜幕降临,凉风渐起。
百里屠苏瞅了那祠堂一眼,又望了一眼天色,虽然感觉到这个时候,他作为一个外人去打搅欧阳少恭祭祀不太对,但已经一天时间欧阳少恭滴水未进了。
他之前修习辟谷之术的时候,可是被折腾得挺惨。
虽说灵台是清明了不少,但那饿肚子的感觉,却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尤其后来又被陵越给逮了,灌了好一堆药,骂了好一通,他实在是记得太清楚了。
他是修道之人,本就练的是轻身之法,都被这人的本能折腾得够呛,就更别说像欧阳少恭这样的普通人了。
加之,跟着欧阳少恭在一起,总能听到欧阳少恭念叨一些医理。
他知晓,不吃饭对身体的伤害有多大。
所以,每一餐都没有落下。
不仅仅因为知晓欧阳少恭说的是对的,也因为他知晓身体壮实些会对控制煞气有所帮助。
以往,陵越也说过此事。
他一直都记得。
百里屠苏正欲动身去劝上一劝,却发觉在暗处竟然有一抹白色。
心下泛着狐疑。
轻步走过去。
却发现是老付。
老付正站在一处不显眼的位置,看向祠堂的方向。
百里屠苏一想,老付毕竟照顾了欧阳少恭那么多年,肯定也是关心欧阳少恭的,对欧阳少恭有感情的,若是由老付去劝一劝欧阳少恭,应该比之他这个外人要好些,遂走了过去。
百里屠苏忧心道:“付叔,少恭他一天都不吃东西,这身子怎么受得了?”
老付看了身侧的百里屠苏一眼,又看向祠堂的方向,深深叹了口气:“以往年年如此,百里公子大可不必担忧。今年,受了这方家大喜之事的影响,少爷也只用跪一天便可。往年,年年都要跪三天,滴水不沾。那般时候,少爷依然挺过来了。”
声音隐隐发颤:“只是...只是会大病一场罢了。今年,倒是但愿莫要那么折腾了。万一又引发旧疾,今年又是闰八月,恐怕非得有损不可了。”
百里屠苏一听有可能会引发欧阳少恭的咳疾,哪里还想得起许多?
急忙就要往祠堂而去,将人带去先把饭吃了再说。
这医理他是不懂。
但他可以督促欧阳少恭调理啊~
老付一瞧百里屠苏要往祠堂而去,颇有这“欧阳家”的遗风,瞬间就察觉了这百里屠苏的意图,赶紧拦下:“百里公子,你这是作甚?”
百里屠苏回过头来,一脸急色:“规矩难道还能比人大?少恭的身体最重要!”
百里屠苏如此担心欧阳少恭,老付当然心头也是欢喜的。
但是,这却不是一个百里屠苏能够插手的事情。
老付只得急急拦下:“百里公子,万万不可!”
“付叔,你看着少恭长大,应该很心疼他。”百里屠苏的眉心拧作了一团,指着那祠堂的方向,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震得那瓦上的灰都噗漱漱掉下,“那你现在是要看着他遭罪?!”
“百里公子,欧阳家有欧阳家的规矩。”眼瞧百里屠苏竟然如此无礼地指着欧阳家的祠堂,极为难得的,老付冷下了不该冷的脸,“规矩是不应该比人大。但人也要遵守规矩。”
话语冷得像冰:“来者是客,还望百里公子莫要非议欧阳府中事。”
百里屠苏一怔,指着祠堂的手缓缓落下。
这...
是啊~
这是欧阳少恭的家。
欧阳少恭是这欧阳家的人。
欧阳家...
当然有属于欧阳家的规矩。
就像天墉城有天墉城的规矩一样。
这样的规矩,确实是应该去遵守的,也确实是不应该去置喙的。
这...
也对啊~
他只是客人。
再与欧阳少恭的关系好得如胶似漆,也不能...对欧阳家的事情指手画脚。
就像欧阳少恭说的,就算觉得尹千觞的那般浪子做法不对,但也无权干涉。
这...
百里屠苏缓缓垂下眼,退到了一旁。
老付眼见百里屠苏再没有冒犯之举,这脸色才和缓了些。
瞧了瞧夜色,再是将百里屠苏深深地看了一眼,这才离了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这祠堂的门才被欧阳少恭从里侧打开。
百里屠苏一听到那门枢转动的声音,立刻飞身过去。
只见这欧阳少恭的那张脸白得就跟涂了一层白面似的。
吓得百里屠苏赶忙把人扶住:“少恭~”
“屠苏~~”跪了一天,又滴水未进,欧阳少恭整个人虚弱得像是随时都会碎掉,但却还是柔柔地拍拍百里屠苏的手背,安慰着百里屠苏,“我没事,不必担忧。”
百里屠苏的眉心拧成了一团,正欲说——你这般模样,怎会没事?
此刻,老付却找了来:“少爷,素斋已经准备好了。”
欧阳少恭浅浅点了点头:“嗯~”
老付也跟着上前,扶住了欧阳少恭。
慢慢来到餐厅坐下。
服侍欧阳少恭坐下之后,老付轻轻打开欧阳少恭面前的一个炖盅,又取了勺子搅了搅,将勺子放在了欧阳少恭的手边,方便欧阳少恭拿取。
之后,便将房间留给了两人。
欧阳少恭绵软地拿起勺子,轻轻搅了搅面前炖盅里的人参粥,看向身旁的百里屠苏,微微勾勾嘴角:“屠苏,真的不必担忧。喝点热粥,歇息一会儿就能好了。”
坐在欧阳少恭一旁的百里屠苏紧紧皱着眉头,简直不懂:“少恭,你们只是普通人,为什么会有这么不近人情的规矩?”
欧阳少恭看向面前的炖盅,舀起一勺,慢慢咽下:“...呵~你是说这个啊~”
浅浅叹了口气,声音却在这粥的滋润之下稍稍柔润一些:“屠苏,你不用奇怪。人是一种非常有韧性的物种,即使是七天滴水不进,都能姑且保有一线生机。更别说今年因着如沁和小兰的婚事,我才跪了一天。在我进入祠堂之前,我服下过一些丹药,能够帮我保持精力和体力。我不会有事的。”
言罢,又舀起一勺粥来,慢慢咽下。
百里屠苏眉心的结虽然松开一些,但却没有全松,那双杏眸中全是欧阳少恭惨白的脸,忧心忡忡:“...但你的脸色好差。”
欧阳少恭浅浅勾勾嘴角:“熬了那么长时间,这是正常的。”
有气无力地拍了拍百里屠苏的肩头,像是哄小孩一样,柔柔地给哄着:“好啦~没事~我用过膳,睡上一觉就好了。”
百里屠苏垂下眼,抿了抿唇,又看向欧阳少恭,很是坦然与认真:“...我还是陪着你好了~”
欧阳少恭眨了眨眼,嘴角略有一丝坏笑:“这么不放心我吗?”
百里屠苏完全没想到,欧阳少恭这般模样,还有心思调侃他。
当即便是面色一红,微微瞪了欧阳少恭一眼。
欧阳少恭也只是微微笑笑,继续把这么一碗大补元气的人参粥喝完。
用膳完了之后,欧阳少恭并未立刻回房,而是在餐厅之中坐着,略有些放浪形骸地将头搭在椅子的靠背上。
略略缓了缓,才缓缓站起身来,准备回房歇息。
百里屠苏一瞧,赶紧站起身来,准备去扶欧阳少恭。
欧阳少恭却微微别过脸去,说是不用。
但百里屠苏却紧紧盯着欧阳少恭的侧脸。
最终还是欧阳少恭败下阵来,让百里屠苏扶他回房。
回了房,小厮也跟着来了。
服侍欧阳少恭歇下之后,百里屠苏赶忙去匆匆洗漱了一下,就回到欧阳少恭的房间,在软塌上歇下。
这一晚,欧阳少恭还睡得挺沉。
百里屠苏担心着欧阳少恭的情况,也只是浅眠。
翌日,天刚蒙蒙亮。
还闭着眼的欧阳少恭却眉头一蹙,呼吸急促:“呼~”
脸色还隐约有些痛苦。
异常的呼吸声一下惊醒了百里屠苏。
百里屠苏一把掀了被子,一下坐起。
踢了鞋,连忙跑到欧阳少恭的床前去,一把撩开床帘捆上。
坐在欧阳少恭身边,连连唤着。
“少恭~”
“少恭~”
“少恭!”
然而,此刻这欧阳少恭就像是五感尽失一样,什么都听不到。
那双玉手抓住了胸前的衣襟,死死捂住心口。
难受得在床上蜷缩起来。
这看得百里屠苏心头更是着急,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欧阳少恭的眉头越皱越深,越皱越深。
猛然间,竟呛咳起来:“咳咳咳~”
百里屠苏本欲给欧阳少恭顺气,但欧阳少恭咳得简直就是要死不活,他连碰一下欧阳少恭都不敢,眼睛都急得红了:“少恭,你没事吧?”
也正是因为这剧烈的咳嗽,一下把欧阳少恭给整醒了。
欧阳少恭咳得眼角带泪,却还泪眼朦胧又有些徒劳地去抓百里屠苏的袖子,想要安慰人:“...没...咳咳咳~”
但这咳嗽却不放过他。
咳得更狠了。
百里屠苏一瞧欧阳少恭这般模样,心都悬到了脑袋顶儿。
哪里还管得了头晚跟老付之间的不愉快?
立刻就冲着窗外,略提内力,大声喊道:“付叔!”
也许,老付本来就在附近,一听喊声,立刻就冲了过来。
“吱嘎~”
都顾不得什么礼仪了,那是直接推门而入。
“少爷!”匆匆而来的老付见得欧阳少恭是这副模样,当真是心都差点碎了,“少爷,你等等,我这就去拿药~”
慌忙地离了去。
又匆匆归来。
将一只朱红色的瓶子瓶塞一拔,倒出一粒扁扁的丹药来,迅速送入欧阳少恭口中。
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百里屠苏就那么紧紧盯着欧阳少恭,生怕欧阳少恭会出什么别的状况。
呛咳声渐渐停了。
欧阳少恭面色上的痛苦也渐渐退了。
只是原本惨白的脸却咳得绯红。
眼睛都湿漉漉的。
老付见状,赶忙递上手绢儿。
欧阳少恭缓缓爬起来坐着,拿过那手绢,背过身去,拭去眼角的泪。
“...好了~吃了药就不会有事了~”缓缓回过身来,拉住百里屠苏的衣袖,弱弱地道。
刚一说完话,又忍不住地虚虚握拳掩唇,咳了两声:“咳咳~”
百里屠苏见状,心都紧了:“少恭~”
欧阳少恭缓了缓,这才摆了摆手,气息还有些不稳,眼中尚有疲惫:“屠苏,到底你是医者,还是我是?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你就别担心了~”
有些气紧,连忙喘了口气,又道:“今年已经算是很轻松了~只是年份不太好罢了,有一点点引发旧疾才咳得那么厉害。过两天就好了~”
百里屠苏只觉得欧阳少恭这是在安慰他,眼中痛色分明。
欧阳少恭略带委屈地看过去:“真的~没骗你~”
百里屠苏垂眸一想,觉得在煞气这件事上,欧阳少恭帮了他许多,他也应该知恩图报,抬起头来,却又不太确定欧阳少恭是否会接受,这话都说得有些底气不足:“...少恭,你...我为你运功吧~”
“百里公子,万万不可。”老付眉头一皱,连忙拦下,“少爷的咳疾成病日久,病情复杂。这药的药力也峻猛,可遭受不起此番折腾。少爷服药之后,只要休息好了,过几日是可以康复的。”
百里屠苏根本不信。
欧阳少恭轻轻拉了拉百里屠苏的衣袖,有些无奈地道:“付叔说的是真的。你别担心了~”
百里屠苏忖度半晌之后,给欧阳少恭掖了掖被子,最终选择退而求其次:“...这几日我就在你身边,你安心养病就是。”
欧阳少恭淡淡地笑了:“好~”
随后,欧阳少恭就在老付的服侍下去沐浴。
百里屠苏也回房换了身衣服。
之后,两人在餐厅相遇,一道用膳。
这几日,百里屠苏都很担心欧阳少恭的情况,几乎是寸步不落地跟着。
搞得欧阳少恭都笑话他,又不是伺候月子。
然而,百里屠苏却并不知道什么是伺候月子。
又给欧阳少恭心里的那只狐狸平添了一份笑料。
几日后,欧阳少恭恢复了精神。
只是还略略有些乏力。
主要还是在室内休息,就连药花都只是看着那些小厮侍弄,他出口提示两句。
这日,欧阳少恭和百里屠苏在茶室对坐。
欧阳少恭将沏好的茶递给百里屠苏:“怎么样?我说休息几天就能好了,你还不信~”
百里屠苏接过茶盏,微微垂了眼:“但你那个样子,我确实很担心。”
耳尖不自觉地变作了绯红。
“没事。”欧阳少恭也沏了一杯,拿过茶盏,目含诚然。
看向茶汤,解释得温柔:“这旧疾复发,也就看着挺厉害的,其实完全没有最开始的那个时候那么厉害。你不用那么担心的。”
目光涣散,声音滞涩:“其实...有时甚至我希望这病复发...”
百里屠苏一惊,抬眼看向欧阳少恭,简直不懂了:“少恭,你在想什么?全天下人都希望自己健健康康的,哪有希望自己得病的?”
“...屠苏,你...你不明白。”欧阳少恭一怔,继而眼眸一暗,浅浅叹了口气,“我当然也希望自己健健康康,没病没灾。但也唯有每一次旧疾复发,才让我有一种真实感。真实地感到,我确实和巽芳有一段情,有一段琴瑟和鸣,那些耳鬓厮磨其乐融融的日子,绝不是我的臆想。”
眼睫发着颤,整个人显得脆弱又易碎:“我太想她了~”
欧阳少恭这般模样,自是惹得百里屠苏心头一痛:“少恭你...”
欧阳少恭抬起眼来,牵强又无力地勾起嘴角:“呵~我这般模样,是不是就是你们道家人口中的痴儿?”
百里屠苏皱紧了眉:“少恭,我也知晓,劝你放下,更是一种残忍,但看着你如此模样,我更觉得不劝你,才是一种残忍。”
欧阳少恭垂眼片刻,又看向百里屠苏,问得直接:“...那屠苏能够放下大师兄吗?”
百里屠苏微微偏过头去,愣是顿了半晌,才声音沙哑道:“......他刻进了我的骨子里,我又怎生放得下?”
喉头一梗:“可这煞气...”
狠狠咬了咬牙:“若当真要做出选择,我宁愿在思念中痛死,也不想让他有一丝一毫的损害...”
欧阳少恭直视着百里屠苏的脸,目光温柔:“我们情同此心,不是吗?”
百里屠苏虽然知晓欧阳少恭说的是对的,但有些事,他却面对不了。
只得是沉默了下去。
就在此刻,老付过了来:“少爷,方家姐弟来访。”
欧阳少恭浅饮一口茶,又看向老付,非常的善解人意又体恤他人:“...转告他们,我此番无碍,无需担心。他们皆是新婚,委实不好沾染这祭日的晦气,还是过些日子再约吧。”
老付自然也是这个意思,赶忙应下:“是。”
匆匆离开。
百里屠苏听得主仆间的对话,十分不解:“少恭,你确定不见他们吗?他们也是担心你。”
欧阳少恭微微垂了眼,看着手中茶盏中的茶汤,浅浅叹了口气,略有一丝无奈:“我知晓他们的心意,但鲁公子肯定会介意我与如沁走得近。如此,还是不要造成他们夫妇之间的困扰好了。至于小兰,他现在已经是孙家的夫婿,成了一家之主。虽说他的行止确实不像如沁这般嫁作他人妇般的受到一定的限制,但若是他不顾忌讳,这般也会造成他与孙小姐之间的嫌隙。何苦呢?他们与我是总角之交,我从心底里希望,他们身体健康,过得顺遂。既然他们现在都有了他们的归属,我这样一个朋友也应该懂得进退。”
嘴角隐约藏着一丝苦笑。
“...少恭...你们...为什么有那么多的顾忌?”百里屠苏实在是不明白了,“分明很简单的事情,到了你们这里就得这么复杂。”
欧阳少恭抬眼,浅浅勾勾嘴角:“呵~屠苏啊,这就是红尘。它与你们那一尘不染的天墉城有着很大的差别。这尘世里,讲人情,讲因缘,讲世故。而天墉城里,却只讲剑术,讲道法,讲仙道。这就是差别。故而,这红尘也可谓纷繁多姿。以后,屠苏见得多了,便也不会觉得奇怪了。”
百里屠苏略略怔然。
那种奇异的感觉又漫溢了上来。
无知无觉地抿过手中的茶汤,却什么也没有尝出来。
欧阳少恭一边饮着茶,一边也在觑着百里屠苏。
只见这百里屠苏是一副愣住的模样,眼底略略一暗。
翌日,养病几日的欧阳少恭决定出去透透气。
百里屠苏还有些担心欧阳少恭的情况,便一同随行。
路过闹市区的时候,百里屠苏的目光被一个高大的木架上挂着的木板给吸引了。
那木板上有着无数的贴纸。
又有许多人围在那木架前,对着那些贴纸指指点点的。
百里屠苏这刚一停下脚步,正欲仔细瞅瞅之时,却发现有个虽然是个儒生装扮但却习武的人撕去了一张贴纸离去。
那些围观的人,还嘀嘀咕咕的,这人行不行什么的。
如此,惹得百里屠苏更加好奇。
索性拉着欧阳少恭,在人群散去一些之后,走到木架前驻足。
将那些贴纸迅速看过,百里屠苏指着那些贴纸,歪了歪头:“少恭,这是什么?”
欧阳少恭一手置于腹前,一边浏览着这些贴纸,一边用温柔又略带一丝无力的声音为百里屠苏介绍着:“这是侠义榜。这上面写明了某些人的困扰,这些困扰他们自己解决不了,他们希望有人能够帮他们解决。若是有人能够帮助他们解决这上面所载的困扰,他们会按照这上面公布的情况,给这个解决他们问题的人榜上所载的酬金。至于这些看了榜单的人,觉得自己有能力或者是有把握处理这些事情,就可以接去自己能够处理的这张榜单,按照榜单上的要求,把事情处理完毕,就可以带着榜单按照榜单上所载的地址去榜单张贴人那里,领取酬金。”
百里屠苏仔细听着,忽而又眉头一皱,指了指在欧阳少恭斜前方的一张榜单:“...那为什么这一张那么不同?”
“这一张是由官府衙门发布的。所以才在左上角有一个印章‘官’。”欧阳少恭的目光随着百里屠苏指示的方向而去,细细看了一眼,解释道,“这类榜单就是官府有某种困难导致无法追捕某个罪犯,或是没有这个罪犯的线索,故而寻求见多识广的江湖侠士的帮助。这类榜单不用揭榜,只需要按照要求完成任务,将罪犯直接交给官府就行。官府确认之后,自会有官府的人过来接去榜单销毁,也会有专人与江湖侠士对接,处理酬金一事。与一般的侠义榜不同。”
蹙着眉,眼眸中泛着担忧,声调都不自觉地拖长了,声音也因为事情的敏感而不自觉地变小了:“采花贼...这件事...确实有些难度。这采花贼一般都轻功极好,夜半出没,专去女子闺阁采花。而出了这种事情,往往也是有胆气的女子才会去报官。然而,想要固定证据,想要将采花贼抓捕,却是困难重重。”
但这对于就在欧阳少恭身边的百里屠苏来说,却并不难清晰地听清楚欧阳少恭在说些什么。
百里屠苏抱臂而立,看向欧阳少恭的侧脸,眉头微皱:“少恭,这采花贼为什么会轻功极好?这偷个花又何必在夜半才去?还专门偷女子种的花?男子种的花为什么不偷?是觉得女子好欺负吗?”
欧阳少恭面色一僵:“...呃...这个...”
隐蔽地拽了拽百里屠苏的袖子,也给百里屠苏递去一个避讳的眼神:“屠苏,此事我们回去再说。”
然而,百里屠苏并不能够看懂欧阳少恭递来的眼神的意思,还觉得欧阳少恭颇为奇怪:“为什么要回去再说?”
欧阳少恭差点就要死了他的优雅,忍不住扶额叹息。
但欧阳少恭却也只是直接揽过了百里屠苏的肩头,温柔地再次递去制止的眼神,手上却是略带强硬地要将人带走:“...先回去吧~”
百里屠苏瞧着欧阳少恭那古怪的面色,当然觉得更加奇怪:“?”
但还是顺从地跟着欧阳少恭离开了。
这么一路上,欧阳少恭的面色都有些尴尬和晦涩。
搞得百里屠苏这心都跟着七上八下的。
直到回了欧阳府,百里屠苏觉得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了,这才开口问道:“少恭,不就是偷个花吗?这到底...”
此刻,百里屠苏的内心之中,非常希望欧阳少恭能够快些解答他的疑问。
他心中的疑问都快像那些生长极好的药花一样爆盆了。
“...屠苏,这偷花只是一个代称罢了。”欧阳少恭停下了脚步,收回手来,看了周遭一眼,面色依旧很古怪。最终像是熬不住百里屠苏那探究的眼神,这才眼睫打着颤,声音细弱蚊蝇地叹了口气道。
置于腹前的手,微微捏握成拳,隐约可见心头的犹豫。
抿了抿唇,还是双肩一塌,尽量说得明白些:“偷花...实际是指女子被男子给...这种事情在光天化日之下,怎能说个明白?所以,一直以来,人们都用花代指女子,用采花贼代指做这种事情的男子。”
略略有点幽怨地看了百里屠苏一眼,竟非常有违医者气度的面色微红:“这采花贼,不是说去偷盗别人家栽种的花的人。若是如此的话,我为何不担心孙小姐家的各种盆景遭遇损失呢?”
百里屠苏不仅仅瞠目结舌,也羞愧难当:“...这...这...这...”
那一张俊脸瞬间就红了个透。
“方才拉你回来,就因这种事确实不好宣之于口。”欧阳少恭微微敛了敛情绪,叹了口气,眼中则是对这些女子的同情,“而且,这种事情不仅仅是普通人之间不好宣之于口,也是那些去报官的女子不好宣之于口。毕竟...出了这种事情,以后这些女子想要嫁人,就会有些困难了。这也是许多女子遭遇了欺负,却很少去报官的缘由,也是这些采花大盗极为猖獗的缘由。”
眉间多了一分责任与对琴川的担忧:“琴川这处,原本这治安还是很好的,倒也不知为何会发生这种事情。”
瞧着欧阳少恭的样子,百里屠苏忽而觉得他实在有些别扭。
艰难地收去那一份赧然,思忖起了这事儿。
欧阳少恭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笑着拍了拍百里屠苏的肩头:“屠苏,你有兴趣去抓捕这采花大盗吗?”
百里屠苏一愣,抬起头来,看向欧阳少恭:“我?”
欧阳少恭点点头,笑眯眯的眼中尽是对百里屠苏的信任:“是啊~你武功高强,应该能够很轻松地抓到这个采花大盗的。”
虽然百里屠苏还是有些心动的,但那贴纸之上的交代却颇有些云里雾里的。
他虽然也想帮忙,但面对这种有点似是而非的情况,实际也有些犯难。
加之这是在欧阳少恭的家乡——琴川。
他也有些担心,若是揽下这个差事,万一没做好,可丢的就不是他一个人的脸了。
“没事,我们一起来做这件事。我负责去跟官府的人交涉,你负责抓捕就是。”眼见百里屠苏还有些犹豫,欧阳少恭便主动揽下了对外交流的差事。
抬手捏了捏百里屠苏的肩头,眼中满是做一番大事业的豪情壮志与对百里屠苏的无比信任:“屠苏,天墉城的众弟子如此致力于提高剑术,不就是为了还这片蓝天之下的老百姓安居乐业吗?”
百里屠苏抿了抿唇,念及曾经陵越的那些教导,还是应下了:“...好。”
随后,便由欧阳少恭去跟官府交涉。
百里屠苏暂且在欧阳府中等待消息。
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这欧阳少恭出门去的时候,也就刚过未时,等着欧阳少恭归来之时,这天都擦黑了。
两者倒也不急于一时,用过膳之后,欧阳少恭遣了老付找来地图,于茶室中和百里屠苏商讨。
欧阳少恭站在地图前,一手置于腹前,认真道:“根据官府推测,这个采花贼最可能出现在城西的沐家。待会儿,我就带屠苏过去,我们暂且找个位置藏身。待得这个采花贼已经开始对沐小姐动手动脚之时,屠苏再动手抓捕。这样,人证物证俱在,倒也不怕这采花贼抵赖了。”
听得欧阳少恭的安排,百里屠苏也是认可的。
但心头却是不愿的。
眼睫轻微打了个颤,还是别过了眼去,声音中藏着一丝小心翼翼:“...少恭,你告诉我位置就行。你还是不去了吧~”
欧阳少恭一怔,微微摇着头,嘴角勾起一抹苦笑,无能为力与痛心就在唇齿间流转:“...也是,我去了,你还得保护我,倒是我拖你后腿了。”
百里屠苏立刻看向欧阳少恭,急急辩解着:“少恭,我不是那个意思...”
百里屠苏的话还没有说完,欧阳少恭就朝着百里屠苏眨了眨眼,略有一丝坏笑在眼中晕着:“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的身体还没有复原,你是担心我的安危。”
知晓这是又被调侃了,百里屠苏微微偏过头去,耳尖若血。
百里屠苏这般模样,瞧得欧阳少恭心头那只狐狸笑得得意。
面上,欧阳少恭却是略略清了清嗓子,待得百里屠苏看过来之时,才认真地指了指地图上的某处:“这就是沐小姐家。从地图来看,最佳的隐藏地点在东南角和西南角。”
抬眼看向百里屠苏,眼眸中尽是信任但又略略带着一丝关怀和担忧:“屠苏,你过去之后,先观察一下,看哪边更合适一些。选定位置之后,蹲守便是。采花大盗常在午夜出没。”
百里屠苏郑重地点头应下:“好。”
那双杏眸亮晶晶的,猫弧若隐若现:“我这就去,少恭等我的好消息。”
欧阳少恭笑着点了点头:“嗯~”
百里屠苏再看了地图一眼,就离了去。
欧阳少恭笑着目送百里屠苏离去。
待得百里屠苏彻底消失在了黑夜之中,欧阳少恭嘴角的笑意一下敛去。
欧阳少恭一手置于腹前,一手背在身后,看着那张地图,眼底流淌着冷意。
约莫半盏茶之后,这老付找了来:“少爷,风小姐来访。”
欧阳少恭连忙敛去情绪,微微点了点头:“嗯。”
待得老付离去之后,欧阳少恭微微眯了眯眼。
这是...
风晴雪竟在这个时候过来...
难道又在蠢蠢欲动了?
呵~
这幽都可真是不消停~
欧阳少恭冷冷勾了勾嘴角,将一切情绪敛去。
待得风晴雪前来之时,见得的便是仍旧一身杏黄色长衫,却略带慵懒,靠坐在茶桌边,以手支头,欣赏着药材小象的欧阳少恭。
灯火在微风的调皮下,轻轻闪动。
映照得欧阳少恭的侧脸有了一丝白日里难见的风味。
风晴雪一时都看得呆了。
她可从未看过这样的欧阳少恭。
这百里屠苏是冷面,俊俏。
这陵越则是硬朗,英俊。
而这欧阳少恭却是温柔得确实像是这江南的水墨,总带着缱绻的柔情。
倒也难怪无论是高贵的蓬莱公主,还是精干的方家小姐,都对这样一个男子情有独钟。
回过神来的风晴雪,察觉到她的心跳得有些快,不由面色一红。
硬是压了压心绪,这才去到欧阳少恭身边,浅浅一笑:“少恭~”
欧阳少恭似乎是太过沉浸在欣赏那些药材小象的世界中,根本没有察觉到这房间中早就有人,还驻足了一段时间。
听得声音,有点不舍地从欣赏之中抽离,赶忙站起身来,颇有些歉意:“晴雪,你来啦?是有什么事吗?”
被问及前来的目的,风晴雪略有一丝踟蹰:“少恭,我...”
但内心中却很想回答欧阳少恭,能不能安排她再次跟百里屠苏相遇,让她融入进来。
自方如沁的婚礼之后,她在外就没碰见过百里屠苏。
虽然也知道百里屠苏肯定在欧阳少恭这里,还被欧阳少恭给照顾得无微不至。
但出于女人的第六感,她感到陵越就要来了。
毕竟之前跟陵越交锋了一番,她发觉,陵越应该对焚寂的事情有一些了解。
且当时那个九头蛇的事情,又跟陵越有关。
陵越又有一点护着百里屠苏。
她略略有点说不清这是什么情况,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陵越颇有些高深莫测。
如此一来,她也确实有些担心,她的身份会暴露。
关于当年紫胤前往过幽都一事,她并不清楚,紫胤是否跟陵越交代过。
但显然的,紫胤肯定不会让幽都的人再插手此事。
毕竟,相对而言,此事已经有了一个相对好的结果。
然而,幽都方面的命令,她的私心却督促着她要靠近百里屠苏。
这般一来...
幽都方面也说过,绝对不能和紫胤起正面冲突。
当然,她也不想。
她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怕是都不需要紫胤出剑,就能血溅三尺。
然而,有焚寂这个事情横亘在其中,这焚寂的归属又存在争议,就存在天然的冲突。
这冲突是否会激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与她对紫胤的态度无关,而是与紫胤究竟要怎么插手这件事有关。
若紫胤当真若当年一般,以强硬的姿态来处理这件事情,其实不用想也知道,冲突的必然。
但好在现在紫胤在闭关,倒是还有个缓冲的余地。
然而,前提却是陵越不参与。
她当年就能够明确地感觉到陵越非常强悍。
即使是在那禁地门外的短暂接触,还是在陵越重伤之后,她都能够感觉到陵越的功力深厚。
就更别说这些年来,陵越的从不止步。
她从芙蕖那里知道,陵越是个待剑术非常刻薄的人。
陵越一心都放在了修行上,一心都放在了剑术上,一心都放在了仙道之上。
那辟谷之术,陵越早就在修炼,还成果颇为可观。
如此一来,这与轻身之法暗合。
加之陵越手中的那柄剑——霄河剑,又是一柄神兵利器。
风晴雪感觉,她就算在接任了灵女的位置之后,有了巨镰用作武器,怕是都跟陵越之间对垒超不过三十招,就得被陵越给一剑封喉。
虽然她也不想与陵越为敌,甚至将陵越看做大哥,但他们之间确实存在必然的冲突——百里屠苏和焚寂。
为了她的私心,为了幽都的任务,她确实需要在陵越到来之前,至少化解百里屠苏对她的敌意。
她看得出来,陵越对百里屠苏很在乎。
若是百里屠苏对什么人有敌意,陵越若知道,那双眼眸中的寒意一定令人不寒而栗。
上次,百里屠苏全然是看欧阳少恭的面子,才听她废话两句。
若再这么下去,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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