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方太大师在发生了大女儿身亡、夫人追随而去这种事,在终于有了儿子之后,就将偌大一个方家扔给方如沁那么一个十几岁的女娃娃,一个人出家去了。
这也太...
他有些时候,都难以想象,方如沁究竟是怎么熬过这本就男女不平等,还要在狼窝里去掏食儿养活弟妹的艰难岁月。
倒是幸好,上天终究还是眷待愿意努力活着的人。
只是那方家老三...
或许也是被这样一个爹,这样一个支离破碎的家伤透了心吧~
听得方如沁已经嫁了个好夫婿,陵越的心头可谓尽是欣慰。
但听得方兰生也结了婚,却莫名感觉到有点异样的同时,也有点同情那位孙月言小姐。
遇到个不负责任的丈夫,这可真是人生大忌。
正是因为个人的好恶,陵越跟这方太大师一者没有见过面,二者也不想见面,三者也有些介意,遂一直以来,许多跟方家有关的事情,他都止于听的这个阶段,不像他与清和真人之间的交往,就差没有变成清和真人的半个徒弟了。
遂这次再一听百里屠苏的话,心头自是难免有点莫名。
不过,陵越觉得,既然来都来了,出于礼貌,还是应当去拜访一番。
这也是他作为晚辈应当去做的事。
他也略略有点想去探寻一下,令他心头莫名的源头。
只是...
这欧阳少恭,百里屠苏提到了。
这方家姐弟连同鲁家和孙家,百里屠苏也提到了。
那时刻盯着焚寂的风晴雪呢?
怎么没见百里屠苏提起?
莫非...
呵~
这或许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在心头,有无数个念头窜过,但面上,陵越却是笑着打趣:“呵~遇见友人,屠苏倒是开朗了许多。这莫不是学会了方兰生的话痨?”
当然,在陵越的心头,也是欣慰的。
的确,相比在天墉城,百里屠苏开朗了很多。
以往,他总希望百里屠苏能够过得快乐一些。
但处在天墉城那么一个牢笼中...
虽说知晓现在所谓的快意江湖是一场幻梦,但若是这至少能够让百里屠苏获得片刻的快乐,似乎也是值得的,不是吗?
师尊曾说,人生不过一场虚空...
等等!
莫非在炎帝神农洞的那位认识师尊?
否则,怎么解释那个前辈的态度忽然转换?
就跟魔尊一样?
莫非...这其中还有些纠葛?
那个山神并未直接告诉他,九头蛇一事的答案,而是让他去炎帝神农洞...
这...
那个山神...
等等!
这些事情也确实不是他该去管的,只要那位前辈为他开解了疑惑便好。
若是如此说来,陵阳可比他清醒得多啊~
这天墉城的破局交给陵阳,他也能彻彻底底的放心了。
倒也难怪,这陵阳的功力提升了那么多。
这就是入世道吗?
若是如此,在百里屠苏的身上,又是否能够尚存那么一丝生机呢?
百里屠苏被陵越如此调笑,一下就面红过耳,口齿不清:“...师师兄...我...”
陵越浅浅笑笑:“师兄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这样挺好的。你以前就是心思太重了。”
百里屠苏一怔,也顾不得羞涩,小心地抬起眼来,将眼前的人一番打量,之前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不由略略怯怯地试探了一句:“...真的吗?你没有不开心吧?”
陵越却真诚得无与伦比:“没有,我真心为你有了朋友而感到高兴。”
百里屠苏那杏眸立刻就瞪大了,差点就一下弹起,退到柱子边去站着,摇着头,难以相信:“...你不是我师兄!”
以前,他可是被陵越的醋酸给就差没有磨皮消骨了。
竟然在听了那么多事情之后,陵越还能那么淡定?!
骗鬼呢吧?!
不过...
好像...这世上也没有另外一个一模一样的陵越了吧?
可...
这也...
面对他的逃离,陵越竟也那么心平气和?
这...
天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面前的这个人当真是陵越吗?
不会是陵越被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给附了体吧?
可陵越武功高强,道法高深,也应该不会啊~
这...
一时之间,百里屠苏竟觉得眼前的人,真假难辨。
被百里屠苏这样一个枕边人,这么直接地喊出这么一句话,也将陵越一骇。
曾经那种奇异的感觉,也涌上了心头。
确实,按照他以前的脾气,在听到百里屠苏说那些“大逆不道”的话的时候,早就几个重重的耳光劈头盖脸下去了。
因为...他最见不得百里屠苏的自轻自贱和不爱惜性命。
这是他的红线。
然而,那个时候,他却只是手指动了动,并没有真正动作的同时,还去压抑内心的那种波涛汹涌...
这...
之前...
是不是...他确实受了些影响?
还是因为那仙根...
或是因为经过肇临的事情之后,他已经在内心当中并没有再把百里屠苏当做是曾经那个封闭内向的小师弟,而是将百里屠苏当做了一个可以在武力上与他并肩的人?
这...
或许是他也在一步一步走向成熟吧~
以前...
其实他是对百里屠苏的自轻自贱和不爱惜性命没有任何办法。
才想着,用疼痛能够将人规范。
然而...
最终却造成了彼此间的相互折磨。
曾经,因为欧阳少恭,他确实动过怀柔策略的心思也做过怀柔策略,但...
这样的他,违背了本心,也看轻了他与百里屠苏之间的感情。
而现在,百里屠苏感受到了红尘,感觉到了快乐,感觉到其自身的价值,如此...不也正是看到了人生的方向吗?
其实,一直以来,百里屠苏都还处于刚刚失去记忆的那种状态之下。
迷茫。
空寂。
不知所措。
没有目标。
看不到未来。
所有的可以去做的事情,都是他告诉给百里屠苏的。
那其中或许没有一件是百里屠苏真正想去做的。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都在那方寸之地,一招一式。
然而,所做的这些,又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空怀剑术,却不知剑为何执。
如此,何以去要求百里屠苏不去寻求那飞蛾扑火所带来的飞蛾实际存在呢?
天墉城的那些弟子,虽然所过的生活也和百里屠苏差不多,但...
他们有志同道合的伙伴。
他们有风雨同舟的道侣。
他们有勾心斗角的对手。
百里屠苏有什么呢?
或许...
陵越心下相当复杂,但面上却是锁着眉,一拍桌子。
“嘭!”
微微眯眼,眼中全是威胁:“从现在开始,谁也不许见!”
百里屠苏一愣。
这...
这好像才是他的师兄啊~
师兄还会变脸吗?
瞧着百里屠苏这一脸的“这才好像是对的~”,陵越的眼睛里是怨念,语气里是十分无奈:“现在就是你师兄了,对吧?”
百里屠苏愣愣地点了点头。
陵越实在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我在你们眼中就是这样?”
“你们?”百里屠苏蹙了蹙眉,“还有谁...”
“芙蕖也说,凶巴巴的才是我。”陵越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忍不住地扶额,无语得很,“你们真是...”
百里屠苏却是道:“少恭也这么觉得。”
“你们...”陵越喉头一梗,放下手来。
皱紧了英眉,万分不解:“我什么时候在你们的眼里变得这么可怕?我何时拿你们如何过?”
且内心之中,陵越也扪心自问,确实对这些亲近之人,他是温和的,极好说话的。
然而,却没想到,竟然得到的都是...差评?!
这也...
再者,他可从来没对这些亲近之人使出些令人难以承受的手段。
他们竟差点把他当魔头?!
他这估计是比窦娥还冤得慌~
百里屠苏抿了抿唇,又弱弱地补充了一句:“...陵阳也很怕你。”
陵越都快气笑了:“他何时怕过我?经常与我意见相左,和我争吵不休。还时常说些拐着弯儿骂人的话,我也一笑置之。他莫不是在逗你吧?”
陵阳那个家伙儿,那是真表面怕他,实际那骨头比铁梨木都硬。
上刑都能一声不吭的。
就更别说很多时候,他都只是嘴上威胁一下,实际什么都没干过。
陵阳那个家伙儿可是个人精。
就在你的雷区边缘蹦跶,却又偏偏就没有踩下去。
让人可是无可奈何得很。
百里屠苏才不信。
一个人的眼神,肯定是做不得假的。
每次提到陵越,陵阳都一副怂趴趴的样子,要是不怕,那才有鬼呢!
再说,他...有时,其实也有点怕陵越。
陵越发起脾气来,他可记得太清楚,他当年不好好吃饭,被甩了五个耳光,脸都肿了两月有余的事。
待他都尚且如此,就更别说对待陵阳他们了。
陵越实在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遂瞥了一眼天色,道:“好了,夜太深了,赶了许久的路,我也累了。我们回少恭家去休息吧~”
百里屠苏也跟着瞥了一眼天色,此刻都应该是要到卯时正了,赶忙应道:“好~”
陵越收了结界,就带着百里屠苏直接御剑去了欧阳府门口。
百里屠苏见得欧阳府的小厮尚有留门,才终于想起,他今日是前去抓采花贼的,欧阳少恭还在府邸里等着他回来呢。
结果,跟陵越之间商讨事情,却将这个事情给忘了。
这个时候,欧阳少恭一定还等着他的。
这...
一抹愧疚涌上心头,让领路的百里屠苏脚步加快了不少。
陵越察觉到百里屠苏在加速,倒也没说什么。
只是也跟着加速,也借着走在百里屠苏身后的便利,迅速打量欧阳府。
百里屠苏也不顾别的,一把冲进茶室:“少恭,我回来了~”
此刻,欧阳少恭正有些昏昏欲睡,听见百里屠苏的声音响起,还有点迷迷蒙蒙的:“嗯~”
摇了摇头,清醒些之后,才缓缓站起身来。
往声音源头一瞧,欧阳少恭眨眨眼,略略有些吃惊:“...大师兄,你怎么也来了?”
本在百里屠苏身后些的陵越往前一步,走到百里屠苏身侧,一本正经地“说明”情况:“参加完太华山南熏真人的掌门接任仪式之后,回到天墉城听说了肇临遇害一事的各种纠缠,也担心屠苏的情况,便请命来追查此事。我相信屠苏是清白的,也相信肇临的遇害是另有缘由。我此行目的便是还屠苏一个清白,给肇临一个交代,顺带看顾屠苏的身体。这红尘毕竟比不得昆仑山的清气,有我在,屠苏也能轻松一些。”
看了一眼身侧的百里屠苏:“听屠苏说,少恭你能帮他治疗煞气。”
又看向欧阳少恭,微微欠身:“如此,我代师尊多谢少恭的帮助。”
直起腰身来,眼眸中全是钦佩与欣慰:“此事也困扰了家师很久,倒是没想到少恭医术了得,可通仙神了~”
欧阳少恭心底里的那只狐狸摸了摸下巴。
这...是陵越?
怎么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虽说陵越确实是个长袖善舞之人,但装成这副模样...是否代价也太大了些?
克制住本能的反应的同时,还得演出一副与本身性情完全不一样的状态...
呵~
事情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
欧阳少恭赶忙摆摆手:“哪里~哪里~大师兄言重了~”
看了百里屠苏一眼,一脸医者的正直,眼中却透露出见到百里屠苏健康的作为挚友的欣慰:“我不过就是对疑难杂症感到手痒和确实希望帮助屠苏罢了。”
“无论如何,还是多谢。”陵越却依旧郑重严肃。
继而又微微勾勾嘴角,态度温和:“叫我阿越吧~天墉城的身份也不适合这红尘。”
“好~”欧阳少恭一口应下。
又略略有点歉意道:“夜已经很深了,我这就帮阿越打点一下,早些歇下。”
陵越却是婉拒了:“不用,我与屠苏同住就是。”
欧阳少恭有些为难地皱皱眉:“这...也太委屈阿越了。”
陵越淡淡笑笑:“不委屈。我们师兄弟同吃同住已经习惯了。”
欧阳少恭倒也很好说话:“若这是阿越的意思,那我也不再坚持了。明日,我会遣付叔给阿越再准备一套物什的。此刻,付叔都已经歇下了,就请阿越暂时委屈一下了。”
陵越并不介意:“无碍。”
欧阳少恭看向百里屠苏,道:“屠苏,带阿越去休息吧~”
此刻,百里屠苏的面容上竟晕上了一些为难:“...那个...少恭...我...”
“等等!不对!”欧阳少恭一下反应过来。
又看向百里屠苏,十分不解:“屠苏,你不是去追采花大盗了吗?怎么会...”
目光在陵越那边去晃了一圈儿,又回到百里屠苏这边,难以置信:“总不可能阿越是那个采花大盗吧?”
“少恭,莫要胡说!”百里屠苏的那张俊脸全红了,急急解释道,“我的确是去了沐小姐家蹲守,也遇见了黑影,那黑影轻功也很不错。但把人追到了,才发觉是陆公子。他也是去蹲守的。他对我说了一些奇怪的话,而后我们不欢而散。之后,我才遇见师兄的。”
欧阳少恭有些好奇:“他对你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陵越也跟着看向百里屠苏,略略有一些好奇这位陆公子是什么人。
“他就说...”百里屠苏将陆方舟的话复述了一遍,又略略讲了讲当时的情况。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欧阳少恭,担忧就在眉眼间:“少恭,他说的是真的吗?你不会有麻烦吧?”
欧阳少恭欲言又止:“...此事...他...”
也不知道到底想到了什么,竟摇了摇头,深深叹了口气:“哎~”
百里屠苏十分不解:“少恭何故叹气?”
将事情听了个全程的陵越,瞥了一眼欧阳少恭的模样,又看向百里屠苏,轻轻按了按百里屠苏的肩头:“屠苏,不用问了。我知道少恭为何叹气。”
百里屠苏不仅仅对欧阳少恭的反应疑惑加深,也对陵越居然知道欧阳少恭在想什么疑惑加深:“为何?”
陵越却在此刻看向了欧阳少恭:“这位陆公子应该跟少恭有些过节吧?”
欧阳少恭有些难言地笑笑:“是,阿越目光如炬。”
陵越又看向百里屠苏,十分笃定:“所以,屠苏你不用担心少恭了。那只是那位陆公子因着与少恭有过节,这才口不择言的,不用放在心上。传言不可信。”
百里屠苏看了欧阳少恭一眼。
欧阳少恭在此刻冲着他点了点头。
百里屠苏这才有点似懂非懂地应下了:“哦~”
但百里屠苏的心里,还是有点想不通,陵越怎么知道欧阳少恭在想什么。
欧阳少恭用目光十分漫不经心地扫了扫百里屠苏和陵越两人,又带着温和的笑意道:“好了~大家早些歇息吧~明日我会遣厨房为两位接风洗尘。”
陵越略略一颔首,同是温和地回道:“多谢少恭。我和屠苏就先走一步。少恭也早些休息。”
欧阳少恭笑着应下:“好~”
陵越一瞧身旁的百里屠苏好像还陷在之前的那个问题之中,也没有多言,只是揽住了百里屠苏的肩头。
百里屠苏这才反应过来,冲着欧阳少恭微一点头,这才与陵越一道离去。
欧阳少恭就站在原地,目送两人离去。
待得两人走后,欧阳少恭一手置于腹前,一手背在身后。
微微眯了眯眼。
略略一定睛,也跟着走出了茶室,回了房。
在回房途中,百里屠苏仍旧想着关于陆方舟和欧阳少恭之间的事情。
他总感觉,事情好像并不像是陵越所说的那么轻松。
百里屠苏看向陵越,有些忧心道:“师兄,少恭他真的没有问题吗?”
陵越并未回答百里屠苏的问题,反倒是问了个别的问题:“那屠苏是相信别人口中的少恭,还是相信天天接触的少恭?”
百里屠苏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道:“当然是天天与我接触的少恭了。”
陵越心下一紧。
所以...百里屠苏对他的信任便是...
他们曾经的感情...
是因为...
停!
别再瞎想了!
若真是如此,天天都要出现在碧云阁的陵阳怎么没有被百里屠苏认可,怎么没有被百里屠苏引为知己呢?
分明那陵阳玩弄人心的段位也不低。
这...
是不是自从踏进了这个院子,就在受到不知不觉的影响?
可...
若真要说起来,他跟百里屠苏之间的感情里,其实隐患并不少。
也许...这也是一个...
略略沉下一口气,陵越将那些起伏的心绪压下,揽了揽百里屠苏的肩头,说得认真:“那便不用将陆公子的话放在心上。陆公子与少恭之间有过节,胡乱编排少恭又不需要什么代价,你不需要去费神。”
百里屠苏想了想陵越的话,觉得也对:“哦~”
只是仍旧略略有一些担忧。
隐约的,总觉得那陆方舟的话里,有那么一点问题。
陵越察觉到了百里屠苏的迟疑,轻道:“还是感到担心吗?”
百里屠苏也没有瞒着陵越:“有一些。”
对此,陵越只得道:“此事,我会帮你留意的。”
百里屠苏这下是立刻就松了口气:“多谢师兄。”
陵越浅浅笑笑:“我们之间,谢什么谢?”
但在心底里,陵越却怀疑起了这所谓的采花大盗一事,以及那莫名其妙出现的陆方舟。
在这世上的事情,肯定不可能那么巧合。
三个并不相干的元素,刚好碰到一起。
并且,他当初决定骑马过来,就是为了避免有些事情。
却又恰恰好地碰到了百里屠苏不说,还有一个内涵欧阳家的陆方舟。
这就有些...
看起来,当初陵阳的推测并没有错。
有些人要的,就是毁灭。
但凡和百里屠苏有一点关系的,其人都要毁了。
不过区区前朝之事,又岂能乱他心弦?
他...毕竟已经因为变故离开那样一个地方太久太久了。
浑身上下的筋骨都被道法剑术洗濯,哪里还会那些勾心斗角的手段?
其实...无论那些王侯将相再往自己的脸上贴金,也改变不了往前数上几代也是山野之人的根。
如此一来,谁又比谁更高贵呢?
都是在这个土地上生,都是在这个土地上活,都是在这个土地上死的人。
众生生而平等。
并无高低贵贱之分。
就如道家祖师所言...
呵~
或许还真是因为长出了仙根,他现在竟更加理解道教的教义不说,还如此心平气和。
若是这般,或许...
陵越思索间,百里屠苏已经带着陵越来到了他目前住着的地方。
百里屠苏上前一步,推开房门:“我就住在这里。”
陵越敛了神思,粗粗一览:“少恭待你很好。你有这样的朋友,我也就放心了。”
听闻陵越这样说,百里屠苏心下自是感到高兴:“嘻~”
连忙将陵越往房间里迎。
陵越进得屋来,坐在了圆凳之上:“你之前说,方太大师的俗家就在琴川?”
百里屠苏关上门,也跟着去了陵越旁边坐下:“嗯。前些日子,方太大师的二女儿和小儿子刚刚才办了喜事。如沁姐跟鲁公子结了亲,方兰生跟孙小姐结了亲。场面十分盛大。”
说着说着,竟有些遗憾:“只可惜,师兄没有看到。”
陵越却并不介意,轻轻抬手按了按百里屠苏的肩头,聊做安慰:“此番正好。我也替师尊送上一份贺礼。”
陵越提起此事,百里屠苏才有点后知后觉:“对啊~我怎么忘了此事?”
但他却忘了,欧阳少恭已经替他给方家送上了合规的贺礼。
陵越揉了揉百里屠苏的肩头:“屠苏无需放在心上。此事也只是红尘之中的规则罢了。道家人并不在意此事。”
收回手来,放在膝头。
百里屠苏稍稍敛了敛眉:“...师兄,你...对红尘...”
陵越倒也没有隐瞒:“天墉城并非与世隔绝。天墉城的运转实际与红尘相接甚为密集。这些弟子的衣食住行,外出除妖,下山历练都与红尘有关。常常都要来这红尘,自然也多了解了几分。”
百里屠苏的眼睫颤了颤,略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师兄,那在你的眼里,是红尘好,还是天墉城好?”
陵越看向圆桌中央的那点灯火,眼神渺远:“无论是红尘,还是天墉城,有师尊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百里屠苏张了张嘴:“师兄,你...”
却说不出心头的那种感觉。
陵越回望百里屠苏,眼眸澄澈:“屠苏,你还记得师尊说过——前尘已散,何须执着吗?”
百里屠苏依然不假思索:“记得。”
陵越再次看向那点灯火,微微勾起嘴角:“对我而言,前尘确实已散。师尊的身边,自然就是我的家。师尊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他便是我的天。”
百里屠苏微微垂下眼,眼睫轻颤。
陵越回过头来,笑问:“屠苏是觉得红尘更好吗?”
“...没有。”百里屠苏抿着唇,默然许久,才缓缓道。
深深吸上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略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其实...红尘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最近与这尘世接触的种种,让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觉得,他们与我们有着太多的不同。甚至来说,我是第一次觉得,天墉城让我有一丝想念。以前,我确实有一种天墉城是个牢笼的感觉。但当真的飞出这么一个自己认为的牢笼之后,却忽而觉得,没了锚,人也失去了方向。何去何从,当真仅凭自己的心意。然而,在这样一个虚空中,却有着无数看不见的丝线,将人困顿。我...真的觉得,还是那种平淡更好。”
陵越在心底里眼珠子一转,面上却是欣然一笑:“呵~”
百里屠苏眨眨眼,有些不懂:“...师兄,你笑什么?”
陵越浅浅叹了口气:“我是有些感慨你与我跟那仙道的关系或许确实是致密。我也来这红尘数次,虽然比你熟悉这里,却也有着和你一样的感受。也许,我们生就是属于道家的人吧~”
百里屠苏并未想到陵越竟然与他有同样的感受。
猫弧都不由若隐若现。
但莫名的,那道家一词以及生之一字却又有一些凛然之味。
尤其,在此刻,他竟想起了那个一直追着他的蓝衣少女。
这种感觉...
说不上来的奇怪。
百里屠苏不由微微将目光偏向他处,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师兄,我...碰见晴雪了。”
陵越微微眯眼,将百里屠苏上下一打量。
其实,他根本不意外百里屠苏会碰见风晴雪。
这是他早有预计的事情。
只是...
为何之前百里屠苏都没提,却在这个时候...
难道是方才...
莫非...
糟糕!
果然如陵阳所推测的那样,那花灯就是钥匙!
否则,百里屠苏怎么会在他说了那样的话之后,来这么一句?
再这么下去...
是不是尘封的记忆终究会被揭开?
那些残垣疮痍正若曾经不断顶撞封印的焚寂?
这...
百里屠苏他...能够承受得住吗?
这...
为什么那重明鸟会和幽都灵女组成同盟?
当初...师尊只说是那一段记忆对百里屠苏来说,实在是太过残忍,忘了也好。
他在看那段景象的时候,也觉得百里屠苏若真能忘了,确实也好。
毕竟,这种几乎叫做被灭全族的事情,放在任何人身上,那都叫血海深仇。
只是...
这种事情实则也和年龄有关系。
若只是几岁就经历这种事情,倒也未必会明白所谓全族被灭究竟意味着什么。
日后的复仇,实则这样一个目标也是空茫的。
只知复仇,却不知为何要复这个仇。
若是个十余岁懂了事的经历这种事情,多半就会知道其究竟为何而复仇。
百里屠苏和他的经历差不多,甚至在经历这种事情的时候,还要小一岁。
按说...
陵阳还曾说,关于百里屠苏记不起前往天墉城之前的事情,很可能存在着多种原因。
有可能是因为空明幻虚剑剑印。
有可能是“死而复生”。
有可能是魂魄本身就存在割裂等等。
所以,这么一段记忆...
对另外一只重明鸟来说,意味着什么?
对幽都灵女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根据那些情报...
风晴雪希望百里屠苏记起,不过是希望能够与其再续至少是在风晴雪眼中的前缘。
而另外一只重明鸟呢?
难道是...挑逗煞气?
可若是要挑逗的话,那么现在这么费心竭力地压制是为何?
做无用功?
还是另有目的?
不过,等会儿待百里屠苏睡着了,可得为百里屠苏探探脉。
百里屠苏的体温,确实有些不太正常。
现在...
这一次又一次刺激记忆的事情,恐怕也是无法阻止的。
但...
若是百里屠苏记起,到底又意味着什么呢?
想起其是乌蒙灵谷的大巫祝?
想起其守护焚寂的责任?
想起其的血海深仇?
这委实...
再说,百里屠苏到底是谁这个事情,都还真的是不太好说。
要说其是韩云溪,没错。
这具身体是韩云溪的。
这具身体里流的血是韩云溪的。
甚至包括这具身体里的二魂三魄也是韩云溪的。
这些年来的日子,也是韩云溪在过。
这些年来吃进去的东西,也是在壮实韩云溪的身体。
这些年学来的本事,积累的修为,也是韩云溪的。
这具身体的母亲,是乌蒙灵谷的前任谷主——韩休宁。
这具身体的父亲,是乌蒙灵谷的大巫祝。
这具身体具有具体的父母。
是韩休宁含辛茹苦怀胎十月所产。
这具身体也有师父——天墉城第六代执剑长老——紫胤。
这具身体还有师兄。
这具身体还有许许多多的认识的人。
这具身体有属于其的思想,有属于其的感受,还有属于其的好恶和爱恨。
但要说其不是韩云溪,也没错。
目前这个能说话会动作的人,在十多年前就是一具尸体了。
目前这个人拥有着可操控焚寂的力量,这是属于焚寂的。
目前这个人还“存在”,那是靠着焚寂里那太子长琴的一魂四魄,强行留存于世间。
如此说来,乌蒙灵谷被灭族乃至之前的那么一段记忆,对百里屠苏到底有什么意义?
要让另外一只重明鸟如此处心积虑地一再刺激?
这...
看起来,此事可还得格外关注才是。
心头是各种搓捻,但面上,陵越却是有些欣喜:“琴川倒是个福地,竟大家都撞在一起了~”
百里屠苏听闻陵越这么评价,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又来了。
若是陵越阴阳怪气地来一句——哟~还真是巧得很啊~
他还尚且能够接受一些。
一个不会吃醋的陵越,还是真的陵越吗?
虽然眼前的这个人不断地在强调这个事情,但...
他仍旧还是觉得怪怪的。
此事,他总觉得应该是有哪个地方不对。
又或许是陵越介意在江湖之中,不好说些什么才是。
看起来,以后...恐怕还得找个机会瞧一瞧,这家伙儿到底是不是陵越了。
陵越曾经的那些小心眼子,他可是太清楚不过了。
抿了抿唇,百里屠苏半是叙述半是试探地道:“...她说,她是认错了人,还是因为师兄的提醒才发觉不对的。她已经找到了故人,希望与我成为朋友。我...觉得,她...很好。”
陵越一听,当真觉得,他要是信了这等说辞,那才是真金白银的有得鬼了。
风晴雪的眼睛看似澄澈,实则在那黑睛的深处却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那是对目标的绝对执着。
即使风晴雪再是遮遮掩掩,他也能看出来。
更何况还有情报的佐证。
当然,这也是他早就判断彼此会在琴川相遇的缘由。
这话...
恐怕不是风晴雪说的。
风晴雪并不是很会逢场作戏。
除非...事关幽都,她才极是警惕其的身份会暴露,从而装傻充愣。
但演技么...不得不说,是有点拙劣。
加之百里屠苏其实并不太喜欢风晴雪,芙蕖也旁敲侧击地向百里屠苏说了些增加风晴雪在百里屠苏心目中负面印象的话。
陵阳曾说,一件事情在百里屠苏那儿是什么样子,跟这件事本身是什么样子无关,跟百里屠苏对说某句话的这个人的信任呈现绝对相关。
如此一来,倒是不难推测,这话应该是欧阳少恭说的。
至于百里屠苏对风晴雪的感觉...
恐怕也是由其对欧阳少恭的信任而引发的。
呵~
倒还真是没想到,似乎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陵越的眉眼间,略略有些心绪复杂,但更多的则是一种对风晴雪能够找到故人的欣慰:“当年,我便告诉她,她认错了人,她还不信。反复与我确认多次~”
听着陵越有些嗔怪的语气,百里屠苏更多的觉得,陵越应当是把风晴雪当做像芙蕖一样的妹妹了。
如此,倒是显得他的试探有些...
目光又一次微微偏了:“师兄,我...”
陵越抬手揉了揉百里屠苏的肩头,极为轻微地意有所指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不介意你与她成为朋友。她若抛开那种有点钻牛角尖的执着不谈,其实是个好姑娘。你若与她能够成为好朋友,倒也不错。她与芙蕖的关系甚好,如此大家都是朋友,也是一种天赐的缘分。”
当然,最浮于表面的,肯定是沉着大气。
百里屠苏的眼睫打了个颤,声音变轻了一些:“...她与如沁姐也是好友,是她陪着如沁姐出嫁的。”
陵越越听越觉得有意思。
这幽都灵女竟然还和方家有着揪扯不清的关系?!
呵~
当真有点意思了~
“我们之间的缘分还真是深厚啊~”陵越勾了勾嘴角,十分感慨。
又推了推百里屠苏的肩头,略略皱眉:“好了~该休息了~再不休息,都快天亮了~这么折腾,你这身子怎么受得了?”
然而,百里屠苏却没有动,而是有些难言地看向陵越:“...师兄,伤害肇临的凶手真的能够找到吗?”
陵越收回手来,十分肯定:“自然。人过留痕,雁过留声。”
百里屠苏当然也信陵越的话。
但这段时间经历的事情,却让他对肇临十分的不理解:“肇临他...为什么要与陵端为伍?”
陵越此刻,也并没有隐瞒在天墉城中的弟子间的真实情况:“以前,他刚来的时候,软弱,那些老弟子以欺负他为乐。这种事,其实时时刻刻都在天墉城发生,除非是碰到了,才会有处罚的机会。平日里,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也就发生了。有些人,忍气吞声。有些人,奋起反抗。肇临属于前者。陵端他一直都有点痞子气,喜欢拉帮结派。遇见肇临被欺负,就将其拉进了他的那个小团体。碍于他是掌教真人的亲传弟子,肇临得到了保护。肇临心地善良,对救他于水火的陵端自然另眼相看。慢慢地,两者的关系也变得紧密起来。而后,直到肇临被戒律收为亲传弟子,才彻底结束了他完全呆在陵端羽翼之下的日子。然而,长期以来受到陵端的保护已经成为了习惯,自然也就...”
也许,就是以前对百里屠苏说的太少了,才一步又一步地弄得那么被动。
若是现在能够哪怕有丝毫的改变,也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百里屠苏垂了眼,沉默了。
陵越稍稍靠得近了些,语气都放轻:“是觉得肇临可惜了?”
百里屠苏闷闷地点了点头:“嗯~”
陵越浅浅叹了口气:“我亦然。”
目光蓦地变得坚毅起来:“如此,才要好生替他讨回公道。”
百里屠苏觉得,肇临遇害的这件事情,他已经当过一次逃兵了,他不能再当逃兵了。
这样也对不起肇临。
但这件事...
就像是陵越说的。
那晚的情况太过混乱,以及藏经阁就只有他们两人在。
很多事情都不好说。
百里屠苏感觉千头万绪的:“可...这要怎么查起走?”
甚至是有一分来自潜意识里觉得作案的都是同一批人的无助:“一直以来,我们都很被动。”
陵越揉了揉百里屠苏的肩头,很是沉稳:“屠苏,这件事虽然重要,但也急不得。现在确认你平安无事,就是最重要的事。肇临的事,我们慢慢来厘清头绪。除了这些,与方家之间的关系我们也要处理好。”
被陵越这么一说,百里屠苏才发觉他有些狭隘和顾此失彼了:“哦~”
陵越揽了揽百里屠苏的肩头:“等睡醒了觉,我们就先去拜访方小姐和方公子吧~”
百里屠苏点头应下:“好~”
继而两者站起身来,走到床边,除衣而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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