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了……”韦润站起来。
“你们远途劳顿，想来早已倦怠，我再设席款待，恐扰你们休憩。我命人备好两间净房，晚膳也会让人送至房中，等到明日白天，再为两位设宴吧。”
他的语气里虽带着客气，却没有半分商榷的余地。千恩雅确实有些累了，也没有多言，而林旭跟着乖乖站起来，绕到了韦润的身后。
千恩雅见此瞬间清醒。
她屏住呼吸看着地上的黑婴随着林旭的走动而伸展，不紧不慢地爬进了韦润的巨影里。
黑婴接触到韦润影子的刹那，韦润身形一僵，两条细腿猛地停住。
整个议事堂安静了，安静得只能听见门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没过太久，黑婴便退了回来，而韦润继续向前走了两步，动作看上去毫无所觉，开始吩咐底下人做事。
千恩雅紧张得上前拉住林旭的手，林旭转头对她笑了一下。
他手心里都是汗。
韦润到底能力强悍，要用黑婴搜寻韦润而不被察觉，他心里也没底。
但为了验证心中所想，只能铤而走险了。
所幸没被发现。
看来只要被控制者脑中没有设置起防御，黑婴就能顺利潜入精神。
而从韦润那里获得的事实虽然比他想得更复杂，却也大差不离。
林旭如释重负，牵着千恩雅，顺势就摊开她的手十指相扣，千恩雅心脏猛地一跳，低头看向他们十指相扣的双手。
待林旭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韦润眉头紧锁，神情暗得像窗外的夜色。
他转身对身后候着的矮胖侍从低喝一声：“去，把先生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让他即刻到议事堂。”语气里的急切与凝重，和方才判若两人。
侍从不敢耽搁，应了声“是”，便匆匆去了。韦润负手，在厅中踱了两步，目光沉重地望着门外。
夜深，小雨悄然收势，只余下潮湿空气里的微凉。整个府邸逐渐睡去，只剩两处地方灯火通明。
除了韦润所在的议事堂，一间屋子在深夜里透着暖黄的灯光，映着两人身影。
窗户开了条缝隙，千恩雅撑着下巴神情专注地盯着外面，而屋内，林旭倚在榻边，褪去白日的紧绷，低声谈论着方才的变故，语气凝重。
“在看什么？”林旭见千恩雅迟迟没回应，疑声问道。
他一直在讲从韦润那里获得的重要信息，她垂着头，柔顺的长发顺着肩背滑下，遮住了半张脸，只剩目光落在窗棂上。那条被她取下的发带就随意放在他身边，同她的发丝一样，在暖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情不自禁走过去，手悄悄扫了扫发尾，也跟着好奇地瞧。
一只墨色小虫正顺着窗缝往里钻，细腿刮过木缝的窸窣声，在死寂里像根细针，刺进耳朵里。可那声音刚冒头，便戛然而止，千恩雅指尖轻拢，迅速将小虫稳稳捏起来。
她没多停留，指尖捏着虫身“咔嗒”一声扣紧窗户，随即她伸出手，将那只还在指尖微微挣扎的小虫，递到林旭面前：“在看这个。”
林旭往后仰身，从怀里掏出盒子。
一打开，盒子里的「脊赤丁子」就像闻着味道一样，往千恩雅的方向钻。
千恩雅捏着虫子喂到它的嘴边，这小东西不知从哪儿爆发出的气力，猛地往前一挣，竟瞬间就把这小小的夜虫吞下去。但是，明显一只的分量太少了，猩红的肉团吃完后蠕动地大张着嘴巴，即使没有眼睛，也能看得出它此刻的心情——
不开心，没吃饱。
千恩雅又点了几滴水下去，林旭把盒子关起来。
“你现在知道了，韦润不安好心，我是打算去幻海还魂像的时候把这东西直接交给幻海之主处理。”
“养着它吧。”千恩雅小心翼翼拿过盒子，眼神复杂地看了一会儿，塞进林旭的咒织袋里。
“韦润是有他的想法，不过这倒是阴差阳错，送给你一个好东西。「脊赤丁子」极其忠诚，在幻海守护一方，我们叫这种东西为鬼奴，鬼奴叛变幻海的故事我从小听到大，却不知道原来是这个原因……”
林旭听到韦润暗示他们宝丝洞有喂养「脊赤丁子」的虫茧的时候，突然想起西净城的姜氏王族，就是虫族。
「脊赤丁子」要大量吃虫，而净城姜氏又是虫族。
是巧合吗？
不，绝对不是。林旭从来不相信巧合。
韦润赠予林旭「脊赤丁子」的真正动机，除了表面说的交好之外，还有一个没说出来的原因——他从上位以来，从没放弃过要脱离净城，恢复豕韦领地。
韦润与这一代幻海之主涂门彦私交甚好，几个月前，他与涂门彦详谈，偶然得知，鬼奴会叛变幻海，是因为净城。
「脊赤丁子」是虫族天敌，昔年幻海因有「脊赤丁子」守护，净城数度来犯皆铩羽而归，始终无法进入幻海中心。久攻不下，净城王室苦心研究，将主意打在了离间计上，不与其正面交锋，而是让「脊赤丁子」离开幻海。
不知净城用了什么方法，竟引「脊赤丁子」举族出走，从北漠奔向东都。
净城细作还在幻海广泛散布流言，称「脊赤丁子」已经叛变。那代涂门海童子本就对「脊赤丁子」存着几分忌惮，当时更是完全听信流言，怒不可遏地追到北漠边城季江岸，亲自灭亡了「脊赤丁子」一族，断了自己最坚实的臂膀。净城趁着幻海无主心骨，立刻挥师急攻，不费吹灰之力就兼并了幻海。
涂门海童子后来痛定思痛，却再也培育不出像脊赤丁子一样的鬼奴镇守幻海了。
而韦润听闻后，在季江，雪猴族的领地里找到了这只「脊赤丁子」的幼体。是自己留着，还是交给幻海？韦润自己都还没想好怎么处理，林旭二人就自己找上门来。
他将此物送给林旭，是为了尽快脱手。
只要林旭还要北上净城，「脊赤丁子」便是一个预埋的祸根，不定何时便会炸出一场动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