则灵在看见晏游时那双眼睛时呼吸顿住，他的眼睛特别漂亮，眼尾狭长，弧度恰好，带着几分天生的矜贵疏朗。哪怕只是淡淡一瞥，也叫人心头微微一颤。

她和晏游时的目光一触即离。

则灵看见晏游时低下头，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手中一块玉石上扒拉两下。她抬手捂上胸口，那股灼热感又出现了，在她心口越来越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非常躁动，要冲出她的心口般。

从她在灵山醒来时，胸口就会时不时出现灼热感，她的身体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因为这股灼热，她才能活下来？

则灵微微低头，捂着胸口缓解那股灼热，耳边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大。

邬丝梦尖利的声音刺耳：“是她自己说的，她是天残，现在又说不确定？她还说自己见过神照境，她就是一个撒谎精！”

席墨冷冷地道：“你不过是听我们几句闲聊，什么内情都不知道，就在这里胡乱攀污骂人，不过是心存嫉妒，一心思丑恶之辈。”

“你！”邬丝梦气急，这人看着斯文，又一直沉默寡言，谁知开口却如此毒。

她气急败坏大怒：“你胡说什么！我五重天赋，十八岁便是感知中境，我用得着嫉妒她一个天残吗？”

她冷笑连连，不怀好意地看着三人：“倒是你们两个，为何如此维护一个凡人，难道你们之间有什么苟且不成？”

眼见下方越吵越大，南离负责招生的师姐正准备出声呵斥让他们止声，便见一个师弟凑到她耳边细语：“李师姐，下方那人是邬家的女儿，砺剑峰主亲自叮嘱，要好生照料。”

李今雨听见这句嘴角微嘲，遮住眼底讥讽，抬头看向身后的晏游时，恭敬询问：“晏师兄，你看如何处置？”

晏游时起身，走到看台前，盯着下方吵架的几人微微抬手，指尖暗光涌动，整片山间瞬间安静下来，嘈杂的人声全部消散，只剩鸟兽的鸣叫。

司南张着嘴巴快速说出几句回怼邬丝梦，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根本就没发出声音，他一把捂住脖子，惊恐地回头看向台上的那个俊美的青年。

晏游时身上的气息已经放出，他竟是聚星初境，明明比他们年岁差不了多少，却已经相差两个大境界，这便是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吗？

他是什么时候掐诀起术的，无人发觉，能同时封住这么多人的声音，不仅灵力强劲，对灵力的掌控更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让人毫不怀疑，他一个人，就能把这里全部的人都给灭了。

其他人也纷纷察觉不对，又敬又怕地看着上方的晏游时，连气焰嚣张的邬丝梦也不敢再造次，老老实实地躲在邬星宇身后。

则灵张了张口，发现喉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席墨握住则灵的手掌，在她手心写下三个字：“禁言术。”

顾名思义，能让人发不出声音的法术，入门级别。

晏游时享受这难得的安静，看着下方的人开口：“按照顺序上来测灵，不许生事。”

他抬手挥了挥，众人的禁言术眨眼间被解开，山间依然安静，和刚才没解开禁言术的情形一样。

李今雨满意地笑笑，扬声道：“继续。”

邬丝梦和邬星宇上前测灵，一个五重，一个六重。身边的人浅浅地吸了一口气，小声议论：“居然是六重，这是今天的第三个六重了吧。六重天赋，感知圆满，还是剑修，看来这次招生的魁首就是此人了。”

邬丝梦听着议论声得意地回头看着则灵，唇边带着恶意的笑容，唇瓣微启，仿佛在说，我倒要看看，你是几重。

则灵和她对视一眼便移开，垂眸不语，自身天赋五重，还有一个六重天赋的哥哥在身后撑着，她确实有狂妄的资本。

司南冷哼一声，拉着席墨上前，两人同时将手放在测灵石上，三息后，两个测灵石同样发出绿色的光芒。

“这两个也是六重！”

司南看着邬家兄妹的气焰被压了下去，心中别提有多开心，他很少这样讨厌一个人，这个邬丝梦算一个。

邬丝梦和邬星宇得意的脸色同时僵住，没想到司南和席墨看着不显山不显水，天赋居然也是六重。

李今雨看着这一幕眼中含笑，这一届弟子有不少好苗子，明年的群英会，南离说不定有望夺魁。

“你们两个去后面登记吧。”

司南讨好地朝李师姐笑笑，露出两颗大白牙：“师姐，我们还有一个同伴。”

身后几个女弟子偷偷掩唇失笑，这人倒是自来熟，还没入门就开始叫师姐。

李今雨看向席墨身后的则灵，朝她招招手，温和地笑笑：“你上前来吧。”

许是因为方才的天残之言的动乱，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则灵身上，想看看她到底是不是传说中的天残。

则灵看着那块测灵石，短短一瞬想起很多，想起老道士把她捡回去后曾摸着她的头叹息道：“做凡人也很好。”

想起灵山那日的飞沙走石，电闪雷鸣，还有那穿心之痛。她今日站在这里，不是因为司南和席墨的劝阻，而是她心有不甘，不甘心被人一语定夺成废物，不甘心无法修行。

正如有人所说，她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她确实不死心，她想要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天残。

看到则灵久久不动，席墨主动开口解围：“你不想测，我送你回南牧镇。”

司南也忙不迭地点头。

邬丝梦刚要开口嘲讽，却被身侧的邬星宇拉住。邬星宇隐晦地看了一眼置身事外的晏游时，低声警告邬丝梦不要生事。

晏游时是南离宗上一届招生时收入的弟子，他是七重天赋，在术法一道上天资独厚，被南离宗主钟向阳收为亲传弟子。

他就是近十几届南离唯一招收的凡人，入宗时才十八，不过三年便到了聚星境，已经是南离年轻一辈的翘楚。就连他们邬家攀上的砺剑峰主柴桐都要给一分薄面，这个人，他们得罪不起。

则灵朝司南和席墨摇摇头，抬步上前，站在测灵石前，将手缓缓放了上去。

手掌刚刚放在微凉的石头上，她便感觉一股冷风顺着手臂潜入四肢百骸，这应该就是天地灵气。

灵气进入身体后就石沉大海，再也感知不到什么，测灵石也一直没有反应，没有光源。

邬丝梦见状笑开了花，唇角的弧度越扬越大，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傲慢与得意：“我就说她是天残，连低贱的凡人都不如，说是废物都算抬举！”

一个天残，根本不值她去嫉妒什么，她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轻而易举地碾死则灵。

则灵看着这尘埃落定的一幕，唇线抿紧，她垂眼遮住眼底的不甘，收回手轻松地笑笑：“看来我真的是天残。”

司南不知道为何，看见则灵这副模样有些想哭，他已经听见耳边爆发的议论声。他作为旁观人都有些受不了那些刺人的话语，更何况是则灵本人。如果不是他的坚持和怂恿，则灵不会来这里，也不会被人如此羞辱。

“则灵……”

则灵眉眼弯弯，抬手拍在司南的肩膀上：“好了，我早就知道，一点也不难受。你们留在这里，我先走了，别忘了帮我打听我哥哥。”

司南努力把眼眶里的水意逼回去，点头道：“好。”

席墨低声道：“我们送你下去。”

则灵没有拒绝，笑着点头，她转过身，脸上的笑意消失，慢慢变得面无表情，双眸漆黑，显得脸色有些苍白。

三人并肩往看台下走，人群纷纷给他们让出一条路，在场人心中都有同一个念头。

凡人寿命不过几十载，青春更是转瞬即逝，这样如雪似玉的少女，竟然是一个无法修行的天残，几十年后便会化为一捧黄土。

晏游时看着三个少年人并肩离去的身影，视线落在最中间身形纤弱的少女身上，他总觉得，这个少女身上的气息很熟悉。

“快看！那是什么——”

人群中发出惊呼，只见原本毫无反应的测灵石突然发出一阵刺眼的白光，慢慢地，白光开始变成红，再转为橙、黄、绿、青、蓝和紫色。

最初只是浅紫色，逐渐加深变成深紫色，最后凝成一道紫金光柱，直直冲向天际，山间的灵潮都因为这异象开始涌动。

则灵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停住脚步，顺着众人惊讶的目光回头看，眼前的那一片紫色耀眼无比，紫光灼灼，将她的脸颊都照成暖玉色。

她望着眼前这阵紫光，回想起方才席墨说的话，紫色为九重天赋。这异象，是因她而起的吗？

没让她疑惑太久，那紫金光柱很快便消失，化作一截流光飞入她体内，紫气入体后，她周身也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紫韵。

司南看着这一幕，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眼底满是按捺不住的狂喜，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亮与雀跃，高呼道：

“九重天赋紫气东来！则灵，你才不是天残，你是天才！你是万中无一的天才！”

“你将来注定能破境成圣！”

司南的声音响彻山间，在场所有人都面露艳羡。成圣啊，那是每个修仙者的目标和梦想，可千千万万个修仙者里面，能成圣的少之又少。

人族千千万万，圣者却只有八位。

有多少人穷极一生也无法结丹，又有多少人入道后一直停留在感知，再无寸进。千百年来，那些曾经被人寄予厚望的天才，就如同夜空中的一颗流星，转瞬即逝。

可九重天赋不一样，九重天赋生来就能破境成圣，得成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