则灵的心彻底凉下去,她没想到晏游时到得那么早,她心中不禁有些恨上祝侃,要是利落点一招把她打下台,她输也输得很有风度。
不像现在,马上就要成为全宗的笑料,她一定也要让祝侃尝尝被四处撵着跑的滋味。
晏游时第一次见则灵脸色恹恹的,浑身提不起劲,他心中有些好笑,她还挺在意面子的。
“你控物术练得很不错,连高你一个境界的祝侃都中了招。”
则灵眼睛发亮,朝着晏游时身边走了两步,杏眼弯弯,眼珠乌黑,一扫方才的阴郁模样:“真的吗?”
晏游时点点头,偏头看向则灵,继续道:“火术也还不错,就是灵力不够强劲。你没有使用毕方骨是对的,这东西,非必要关头不要暴露。”
则灵整个人微微前倾,脑袋往晏游时那边偏了偏,杏眼睁大,连眼睫都不怎么眨,专注认真地听着晏游时说话。
晏游时见她这副模样,本来要止住的话头又多了起来,“祝侃今日虽没有出杀招,但你和他的术法差距已经不大,接下来只是时间和境界的问题。”
“他所说的拳脚之术也是对的,身为术修,结印的手法和术法施展出来都是需要一定的时间。一般的战斗中,我们术修都是占据在比较安全的位置,由剑修、体修上前抗敌,方便我们施术。”
“但单打独斗的情况下,术修一旦被人近身或者打断施术,都是非常要命的。这个时候,会点拳脚,至少能保证自己不受到伤害。”
晏游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笑,想起了则灵被祝侃四处追击,抱头鼠窜的模样。他当时在台下看着,确实有些乐不可支。
则灵没有察觉晏游时在笑她,她非常认真地思考晏游时所说的话,在跟那两个外门弟子和邬丝梦的战斗中,她也清楚地意识到这点。
她定定心神,认真地看着晏游时,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还请师兄授我拳脚之术。”
晏游时没答话,目光突然看向远方,眉峰极轻地皱了一下。
则灵跟随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南离宗的上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人影,一人面容约莫四十左右,一人面容年轻约莫二十来岁。
在这禁飞的南离宗内,二人却能使用御风术,身上的气息如同凡人一般,察觉不到任何的灵力波动,就连晏游时都没有第一时间察觉他们的存在。
则灵看着靠前的那人,只觉得他的身形很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这时,身边的晏游时双手抱拳,朝那人的方向长揖下去,“师尊,您回来了。”
师尊?则灵心口一跳,这人就是她和晏游时的师尊,八圣之一,南离宗主钟向阳。
演武场上的弟子如同烧开的热水般开始沸议起来,此起彼伏的行礼声络绎不绝。
钟向阳一袭灰蓝色玄纹长袍,黑发间夹杂着几缕银丝,发髻用一只玉簪固定在脑后。他面容含笑,眉梢带着浅浅的纹路,看着极为温和可亲。
他身侧的钟凌则眉目间带着倨傲,昂首挺胸地站在钟向阳身后,衣衫华贵,单手握剑,眼尾斜斜地睨着周围的人。
则灵只看了一眼就快速收回目光,垂下头跟众人一起行礼问安。
“拜见宗主。”
钟向阳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他目光温和地落在则灵身上,朝则灵抬手:“你,上前来。”
则灵缓缓抬眼,余光看见晏游时指尖微动,她心中微定,抬步上前走到钟向阳面前,垂眼不语任他打量。
钟向阳抬手,一道流光落在则灵身上,自上而下绕着她旋转一圈。
则灵身体有些紧绷,垂在身侧的手掌不禁握紧,她害怕钟向阳探出她身上的龙曜,同时也有些期待,倘若钟向阳这个圣者境也看不出来她身上藏有龙曜,今后只要她自己不主动暴露,就无人知道龙曜在她身上。
流光萦绕一圈消散在空中,钟向阳带着钟凌落地,他和蔼地笑笑:“不错,短短半月时日已经到感知初境,进益很快,看来你这些时日很努力。”
则灵唇角微微上扬,声音温软,语速轻慢:“多谢师尊夸奖。”
钟向阳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一旁的晏游时,语气比方才跟则灵说话更加熟稔:“游时,近来朝阳峰可好?”
晏游时无比自然地走到钟凌身边,和钟凌一左一右地跟在钟向阳身后,他垂眸回道:“回师尊,一切都好,并无什么事情发生。”
则灵跟在三人身后,那颗不上不下的心彻底放下,钟向阳看不出她身体里的龙曜,也没有认出她。
她不着痕迹地看向晏游时,他此刻眉眼带着柔和的笑意,长睫微垂,浑身放松,偏头专注地听着钟向阳说话。
平日他除了亲近那柏飞尘和溪禾两人,待谁都是一副冷淡的模样,很少有这样柔和的时候。
则灵目光微移,落在一直没有开口的钟凌面上,未料钟凌也在看她,见她看来,钟凌挑眉一笑,眉间倨傲散开,笑容里带着一点自以为是的风流。
他眼神在则灵身上来来回回扫视,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则灵微微脸红地低下头,手指攥住衣角,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钟凌看见这幕眼底笑意更深了些,他在则灵含羞带怯的面上看了一圈,意犹未尽地收回眼神。
晏游时余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话语微顿,很快又恢复正常,继续和钟向阳说话。
四人心思各异地往朝阳峰走去,路上则灵腰间的传音石闪烁,是司南给她发来的传音:“则灵,听说宗主和钟凌师兄也回来了,你见到他们了吗,他们怎么样?”
则灵指尖在传音石上滑动,回:“师尊温和可亲,钟师兄.....”
她想了想,还是打算给司南留点幻想,等他自己日后见到钟凌就知道了,她回:“钟师兄也还不错。”
她收起传音石,侧耳去听前方钟向阳和晏游时闲聊的内容,不听不知道,一听整个脸迅速窜红起来。
他们正在谈论刚才她和祝侃比试一事,说到她被祝侃追着打时,晏游时和钟向阳语气里都带着笑意。
则灵如遭雷劈僵在原地,她怎么也没想到,钟向阳居然也到得这么早,连她和祝侃的比试都瞧见了。
这时钟向阳和晏游时也停住脚步,转头含笑地看着则灵,钟向阳问:“则灵,对于祝侃所说拳脚一事,你觉得如何?”
“弟子……弟子觉得祝侃说的很对,确实是要学点拳脚功夫防身。”
钟凌眼睛一亮,走到则灵身边:“你想学拳脚功夫,我教你啊!”
则灵唇角抿成小巧的月牙,“好呀,那就麻烦钟师兄了。”
晏游时目光落在笑意温软的则灵脸上,只觉得她的笑意有些碍眼,她方才不是说让他教吗,现下见了钟凌就立刻变卦,心思变得可真快。
四人上了朝阳峰,远远就看见钟惜儿等在院外,她今日一袭素色罗裙曳地,长发挽起,鬓边斜簪一支白玉簪,眉目温婉娴雅。
她走上前,身形婷婷袅袅,敛眉颔首躬身,轻声唤道:“爹爹,哥哥。”
钟向阳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微微颔首,见她仪态端庄、行事得体,眉间带着赞许。
“近日越发懂事了,颇有几分师姐的模样。”
钟惜儿轻哼两声,上前挽住钟向阳的胳膊撒娇道:“爹爹就会取笑我。”
闲话两句后,钟向阳将其他人都支开,只留下则灵,带她去了正堂。
他坐在主位上,抬手指向下方的座位,温和道:“不必紧张,坐。”
则灵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乖巧地看着钟向阳。
钟向阳沉吟片刻开口:“你的来历,宗内已经打探清楚,你是孤儿,无父无母,靠吃百家饭长大。七岁那年被卖进云山府为婢,后因得罪主人家被逐出府,此后两年行乞为生,再往后便失去了踪迹,再出现时已经十八岁,第一次露面是牛家村,中间几年,你去了哪里?”
则灵放在膝盖上的手骤然握紧,短短数十日,钟向阳已经将她的过去全部查出来,连她曾经在云山府的事都知道了。
她垂着头,声音很轻:“那几年四处流浪,居无定所。”
钟向阳也没在这个事上过多地追问,目光落在一旁的茶壶上。
则灵起身倒茶,屈膝跪下,恭敬地递过去:“师尊,请喝茶。”
钟向阳接过茶盏微抿,“你过去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对于你的亲生父母,你可还有印象?”
则灵垂眼摇头,“没有印象。”
钟向阳目露慈爱,轻叹一声,用灵力托起则灵,“你过去颠沛流离,生活孤苦,如今来了南离,拜入本尊门下,以后不必担忧,这里就是你的家。”
“是。”
钟向阳手掌轻抚过,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出现在桌面上,他示意则灵上前打开。
则灵依言上前拆开礼盒,盒子里放着一朵香气馥郁的九心莲,花瓣玲珑剔透,如水晶雕琢,日光一照,便折射出细碎的流光,美得不似凡尘之物。
“这是为师送你的见面礼,你天赋高,修行速度快,灵脉难免会承受不住疼痛。这朵九心莲滋养灵脉,与你正好合适。”
则灵恭敬地捧好礼物,弯唇浅笑道:“多谢师尊。”
“你天赋极高,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以后要潜心修行,脚踏实地,不可骄傲自满。”
“为师观你体内灵脉走势已成正轨,基础打得很好,先跟着你师兄修行,等你踏入结丹后,为师再亲自教导你。”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钟向阳温和道:“云山府只是末流修仙世家,他们当年如此欺辱你,可要为师帮你报仇?”
则灵一瞬间想了许多,钟向阳到底是真的要为她出气,还是借由云山府一事试探她的性格是不是如展露出来的那般柔顺温和?
她更偏向后者,毕竟这人当初为了夺取龙曜杀了老道士,从这点上看,他就不是一个温和的人。
则灵握紧礼盒,微微摇头,“只是一桩小事,弟子已经不记得了。”
钟向阳轻轻叹息出声,目光里满是欣慰,他起身拍拍则灵的肩,赞道:“你这般心性,天生就适合修行。”
钟向阳离开后,则灵独自往屋内走去,钟向阳今日提起云山府,勾起了她尘封多年的记忆。
一段潮湿痛苦、卑微的记忆。
那年村庄屡次被妖物侵扰,村长决定举村迁去其他地方,正逢云山府正在招收奴婢,他便将则灵送去那里,为奴为婢虽然不好,但好歹能活命。
云山府内不缺吃,只是则灵运气不好,被分到云山府大少爷处,大少爷修行天赋不高,在府内并不受宠。每次在外受气,回来便会撒在伺候的奴仆身上。
鞭打责骂还是其次,他最喜欢用银针扎人,聆听仆人痛苦的哀嚎惨叫,尤其是幼童女仆。为此他特意空出一间屋子来做针房,命人重金打造一套形状各异的银针。
则灵和周平婉就是他屡屡出气折磨的对象,两个小姑娘境地相同,在那段黑暗痛苦的日子里相互取暖,很快就成为彼此最好的朋友。
狭窄黑暗的刑房内,两个女孩的惨叫此起彼伏,鲜血交织在一起,肌肤上露出的针口密密麻麻,令人心惊。
但每到半夜,刑房内就会响起断断续续的稚嫩童谣,听着那童谣,黑夜好像也没有那么难捱。
则灵勉强撑了一年,终于意识到再待下去可能会被活生生折磨死。她开始计划逃跑,花了一月打探到云山府的守卫排班,终于找到一处换班时的漏洞。
她兴冲冲地将这想法告诉周平婉,她要带周平婉离开这个魔窟。
离开那日,她等在约定好的地方。
她没有等来周平婉,反而等来了大少爷。
则灵身上渐渐开始发冷,她不想回忆那三天是如何过的,暗无天日的刑房、冰凉的银针、被打断的双腿……
最后大少爷大发慈悲地把她赶出了云山府。
如果没有那群乞丐将她捡回去,她一定会死。
则灵推门进屋,疲累地躺在软榻,用被褥将自己全身裹紧。
她有些冷。
即使到现在她还是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一群自己都吃不饱穿不暖的人,愿意救下她一个累赘,从自己寥寥无几的口粮里省下一半分给她。
她眨眨眼,将头埋在被褥内,身体慢慢蜷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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