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安静了一瞬,萧航下意识看向眼前的布丁,须臾,抬头道:“这是好事啊。”
洛明烛忽地将视线压低,浓密的眼睫如鸾鸟垂翼,他伸出手,接连打开五六个草莓布丁的封口。
他三口吃完一盒,萧航好像没见过他这么吃东西,似乎有诉不清的情绪憋在心里,便郑重放下筷子,语重心长地道:“不好意思告知对方?多虑了,你很优秀。”
“不,”洛明烛睫毛微颤,含糊地道:“无法在一起。不符合常理。”
“常理?”萧航安慰道:“这世界又不是由单纯的客观累积起来的。”
洛明烛问:“前辈觉得,我应该遵从内心?”
“我不能左右你的想法。”萧航想了想,道:“在蛮巫,八月会飘雪,鲜花会在雪中绽放,这符合常理吗?”
洛明烛咬着塑料勺子,慢慢抬起头,目光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又像是早就亮了,只是在等一个印证。他轻声笑道:“前辈说得对。”
别人的私事,萧航只听不问。愿意说,他便帮着分析,不说也不会强行追问。但洛明烛脸上带着股乖戾执拗的神色,让萧航后脊背一凉,他问:“不是……不是什么极端的事吧?”
“怎么会。”洛明烛看起来十分无辜,笑吟吟道:“我看着像吗?”
那倒也是。萧航叹道:“只要两情相悦,没有什么不能在一起的,你父母就是很好的榜样啊。”
洛明烛挑起眉梢,挖了一大口布丁放进嘴里,低头,道:“比他们更棘手。”
萧航不解地“嗯?”了一声。
洛明烛父母的事情,在当初可谓一段佳话。
堡垒搭建之初,各方势力四分五裂,外有异种,内有政乱。
他的母亲蒋幸是医疗队的队员,将重伤的洛正阳从战场上背了回来。她替他救治包扎,他看她忙前忙后,两个人在硝烟里,渐渐生了情愫。但那是个身不由己的年代,为了将人类拧成一股绳对抗异种,不少国家选择联姻来稳固同盟。洛家数代从政,洛正阳被家族安排同另一国联姻,以此换取军事资源。
洛正阳宁死不从,甚至离家出走。洛家拗不过他,转而从蒋幸身上下手。他们以为蒋幸只是个医疗兵,好拿捏。不曾想她看似柔若无骨,却抡起枪,将一众说客威胁统统赶出门外,站在门口骂道:“如果团结是靠牺牲感情换来的,那真是太廉价了。”
两人的反抗格外强硬,联姻的事最终不了了之。
后来,洛正阳将全部精力投入政治,提出建立白令庭——由五曜共同决策的最高权力机构。他认为,世上本没有真正的共同体,各方势力都是为了生存在博弈。与其寄望于虚无缥缈的“团结”,不如把规则摊在明面上,也关在笼子里。
这些事,萧航多半是听学院里的老师们闲聊时拼凑出来的。老师们谈论他们,总赞一句“伉俪情深”,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惋惜。惋惜的是,蒋幸后来怀了孕,赶上战事吃紧。她不肯退,大着肚子也要跟医疗队上前线。一次转移途中遭遇异种突袭,颠簸劳累导致早产。前线根本没有足够的医疗资源,蒋幸大出血撑了几个小时,等洛正阳带着军医赶到时,她已经连握住他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恰恰因为过于相爱,洛正阳迟迟无法从失去妻子的阴影中走出来。洛明烛自小由兰姨带大,一年见不到父亲一面。
比他父母更棘手的感情?萧航不确定地问:“难道像我爸妈那样?”
洛明烛愣了一下,“……伯父伯母……”
萧航一拍脑门儿,“忘了,在你们眼里,他们全都去世了。”他琢磨过来,“不是两情相悦,你得慢慢来,可别像莫安远那傻小子似的。”
洛明烛长叹一声,“我……尽力。伯母她……”
随身屏的铃声打断他的话,他眉头一皱,迅速接通。
“这里是总署,”电话里道:“B区街道出现目标,Y-03和Y-05正将其自东向北驱赶,位置已同步,请准备接手目标。”
“收到。”洛明烛挂断电话,表情瞬间变得严肃,对萧航道:“前辈,堡垒出现异种,我出去一趟。”
萧航拉住他,喉咙上下一滚,“一起吧,我也该回蛮巫了。”
洛明烛沉默片刻,没有阻拦,回应道:“好”。
回房间换衣服时,洛明烛将已经凋谢的桔梗和雏菊重新替换,萧航注意到伫立在花瓣中的相框,他凑上去,发现相片果真只有左半边,裁剪处整整齐齐,连一丝毛边都没留下。
他指着相框问:“另一半呢?”
洛明烛将目光从相框中移到萧航脸上,道:“因为太珍贵,所以收起来了。”
左半边留下的,是少年时期的洛明烛,他的肩膀处,一只修长的手搭在上面,应该是张合照。如果是他母亲,时间对不上,或许是跟父亲唯一的合影?还是别的……
不等他细想,洛明烛看了看时间,“前辈,该走了。”
收回视线,萧航应道:“好。”
灯光璀璨的高架桥上,Y-12实战车平稳行驶。转过一个弯道后,高楼大厦背后豁然露出辽阔的天地,顺着笔直的高架路,朝着目之尽头的双子星门驶去。
萧航手肘撑在车门上,挖着布丁吃,顺便欣赏十年不见的堡垒夜景,随口问道:“堡垒内的异种还没有完全驱赶出去?”
川流不息的车流中,洛明烛驾驶着车辆灵活穿梭,目不转睛地道:“可能是之前没有被发现的,现在觉醒了。”
谈话间,透过玻璃,异种的身影渐渐在清晰。那是一只有两层楼高的兔子,身后跟着数辆警车,其左右两侧各有一辆实战车,相互配合夹击,将它往正确的方位驱赶。
Y-12车速陡然加快,沿着长长的高架路,径直而下。“滴滴……滴滴……”车内响起沙沙的电流声,随即传来道女声:“这里是Y-05,洛明烛?我看到你的Y-12了。你来接应右侧位置,我和Y-03同时移动到目标身后跟随。”
洛明烛按向操作台的通话键,“收到。”然后转头对萧航道:“两辆车里都是前辈的熟人……”
他欲言又止,萧航知道这是担心自己暴露,笑道:“怎么跟害怕逃犯被发现似的,我又不是故意到蛮巫躲藏。”
洛明烛也笑,“我的错。”
庞然大物的行动让车身都随之震动,洛明烛目光沉稳,一手控制方向盘,一手滑动中控台上的地图,按响通话键,“前方十公里后为闹市,我将使用激光炮强行将目标转至西侧绕行。”
车内很快传来回答:“收到,Y-05偏行十度,我让杨队去疏散人群。”
数辆警车忽然减速,朝另一个方向驶去,警笛声由近渐远。
车底传来震颤,洛明烛利落地换档,发动机沉闷的低吼一声,引擎转速瞬间拉高,车身如离弦之箭向前窜去,迅速接近那个移动的黑影。控制台上的虚拟炮台在洛明烛的指尖旋转半圈,对准目标的右前方,发射。
地面轰然炸开,巨型兔子吓了一跳,前肢高高举起,朝左侧跳去。受了惊吓,它的速度陡然加快。
距离近了,萧航仔细观察,忽然觉得不太对劲,他指着兔子问:“它的肚子是不是在动?”
那肚子不像是因为剧烈奔跑而起伏,肚皮时涨时瘪,节奏缓慢却有力,像有什么活物在里面蠕动。
洛明烛也发现了这一点,眉头微蹙:“怀孕了?”
萧航道:“可能是。”
又一发激光弹在巨兔身侧炸开,将它驱赶着远离闹市方向。洛明烛按住通话键,语气平稳:“行进方位偏移成功,三十公里后由我单独接管目标。”
通讯频道里传来Y-05队员的声音:“Y-05收——”话说到一半,突然炸开一声咒骂,“我靠!哪个煞笔放的烟花?靠,警卫队不知道先发个广播啊!”
无数烟花在空中绽开,碎星如雨,整片夜空照得亮如白昼。巨兔身形忽地朝实战车踉跄而来,洛明烛脚下一踩油门,方向盘瞬间右侧打死躲开,紧接着,又是几发烟花接连升空,巨兔明显收到惊吓,后足用力一蹬,慌不择路。
Y-05:“目标又朝闹市窜过去了,速度更快,这怎么办?”
另一道声音自通讯频道传来,声音冷酷无情,“击杀。”
Y-05:“江予,等这一刻好久了吧?两字说得容易,后续清理不是事儿?”
萧航一挑眉。
须臾,那道声音再次重复,“击杀目标。”
Y-05:“哼,行吧。我们去将目标击杀,不走双子星门了,Y-12撤退吧。”
洛明烛:“收到。”
车速缓缓降低,两辆实战车瞬间掠过,追着巨兔的身影疾驰而去。洛明烛收回视线,偏头对萧航道:“前辈,我送你出堡垒。”
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和接连不断的爆炸声,萧航指着挡风玻璃,“你不用跟任务?”
洛明烛答道:“我不听命于巡卫队长。”
他点开中控台的通讯频道,指尖停在联系人上,正要给祁知白打去电话,频道里先一步炸开怒吼:“靠!坐标B14区请求支援!目标肚子里有老鼠爬出来,很多!往闹市区跑了!”
萧航心中一颤。兔子肚子里怎么爬出老鼠?伸手摁断洛明烛的导航,道:“先去支援。”
实战车停在闹市路边,两人下车后,洛明烛为萧航戴上耳麦,动作轻柔,眼神担忧,问:“前辈,你可以在车里等。”
萧航在引擎盖上组装配枪,蹙眉道:“将近二十只老鼠混进去,不是闹着玩的。”他用食指点点耳麦,“随时沟通。”
人们四散奔逃,商铺纷纷拉下卷帘门,萧航逆着人流,在红蓝交织的警灯和尖叫声中穿行。他抬手,激光枪的灼热光束击毙一只从垃圾桶后窜出的老鼠,焦糊气味混着血腥弥漫在空气中。
脑后风响,萧航一压身,避开只扑来的老鼠,他瞳孔一缩——那只老鼠已经长到猫崽子般大小!他迅速抬脚踩上去,激光束抵着老鼠的前额射击。
前行数百米,耳麦里洛明烛的声音急促而清晰:“前辈,目标正在迅速成长。”
“我发现了,”萧航侧身卡进巷口的凹墙处,嘱咐道:“你自己注意安全。”
从后腰摸出弹夹,换好弹药后,他刚探出头,拐角处忽然传来几个少年粗粝的嗓音:“谁砸死它,谁就有资格当巡卫队员!”
砖头砸在肉身上的闷响,伴随着老鼠尖锐的嘶叫。萧航内心惊讶,疾步转过弯,只见一只巨鼠正被几个半大孩子围堵在巷尾。
一男生喊:“它跑不掉了!”说着踏上两步,就要用手里的半截钢筋朝老鼠挥舞。
巨鼠弓背炸毛,皮毛下肌肉鼓胀,獠牙外翻,它身形又大一倍,血盆大口一张,登时将那男生的头发往后吹。
孩子们终于露出惧色,一人颤巍巍道:“不对吧……它是不是变大了……”
“好像是变大了……别愣着,快砸死它!”
“对对,砸死它,看它还怎么变大!”
“哈,你拿着钢筋都不敢打,太逊了!怂炮!”
那男生的脸顿时红一阵白一阵,举起钢筋砸在老鼠的脊背上,终于将老鼠激怒,后腿一蹬将男生扑将在地!
“啊啊啊啊,它又变大了!”
“这是老鼠还是牛啊!”
“好可怕!好恶心!”
“我……我怎么办,救命啊,救命!”
孩子们神情惊诧,转身就跑。
老鼠的爪子摁住男孩的前胸,男孩趴在地上绝望地尖叫。萧航举枪瞄准,牵动腹部的伤口,像被撕裂一般,剧痛让他的手指一颤,激光弹偏了半寸,只击中巨鼠的肩胛。
老鼠不为所动,头颅俯冲而下,利齿直取男孩的脖颈。男孩闭眼惨叫,萧航正欲用肉身扑上去,一道银白色的身影从侧方杀出。
那人穿着巡卫队服,一枪击中巨鼠后腿,在巨鼠踉跄回头的瞬间,他用枪托将老鼠击飞,弯腰捡起脚边的砖头,双手高举,狠狠砸在巨鼠的鼻梁上。巨鼠吃痛甩头,他骑跨上去,砖头像夯锤一样,一下,两下,三下,血肉飞溅,直到将巨鼠碎成肉泥,鲜血洇了满地。
那人站起身,连手上的血沫都不甩,月光和警灯交织,照亮他的脸。
看面容认不太出来,但萧航记得那眼神。
那是只有冰冷的、刻进骨头里的杀意。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