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情孽深重此途无返 8

洛明烛进入堡垒,车内只剩萧航与夏迩大眼瞪小眼。确切来说,是萧航单方面瞪着,夏迩则慵懒地靠在座椅中,无言地与他对视。

世间生灵,法无定法。夏迩看上莫安远这件事,他虽然满脑子问号,却不会轻易评判。

诚然,莫安远这孩子在领域中严谨专业,人长得也精神,除了被他父亲培养得性格略微偏执自我、扭扭捏捏,倒也没什么大缺点。

再谈一见钟情这种事,莫安远能对铃兰怦然心动,夏迩的表现也不算空穴来风。若说两人物种不匹配,蛮巫历经数十年,不同物种之间繁衍早已不是问题,堡垒对蛮巫的开放亦为大势所趋……

但他怎么想怎觉不对,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夏迩坚决闭口不谈,一口咬定就是好感。

行!萧航顺着她,苦口婆心地提醒她好感分很多种,不要轻易下决断,若会错了意,到时候难过的可是她自己。夏迩恍若未闻,表情满满当当地写着“我心依旧不要多费口舌”。

僵持不下,萧航没法,只当她是情窦初开,沉溺美色,迷了心智。既然如此,自是有必要给她灌输些地球人的情感思想——因为他在这方面也一塌糊涂,所以主讲人定为夏菀宁女士。方才想着让洛明烛跑一趟,到他曾经的家里取写东西来。

便在此时,余光一闪,双子星门向两侧无声洞开,绚烂的灯光勾勒出一个修长的身影。大概是因为队服送给那个孩子了,洛明烛换了身雾霾蓝的三件套西装,将他整个人衬得既净又雅。

马甲的扣子系得规规矩矩,领口松开最上面那颗,一小截锁骨随着步伐若隐若现。袖子随意卷了两道,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暗酒红色的领带,打着完美的温莎结,一丝不苟地贴在衬衫的立领之间。黑色短靴踩在光洁的地面上,每一步都走得笃定从容。

萧航:“?”

自觉在夏菀宁的事情上,他有意无意地向洛明烛铺垫过多次,以他的聪明应该早有心理准备,但这外在准备是不是过于正式了?

车辆启动后,萧航扭头瞥了一眼后备箱里那些大包小包的礼品,又上下打量一番洛明烛的行头,终于忍不住问:“需要这样吗?”

洛明烛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地道:“总觉得应该这样。”

话音刚落,他口袋中的随身屏响起来。

洛明烛道:“前辈,能帮我接一下电话吗?在裤子的口袋里。”

西装裤的剪裁贴身,萧航伸手去摸,指尖隔着薄薄的布料触到大腿的轮廓,他飞快地把手机掏出来,看到屏幕上跳动着“祁知白”三个字。

萧航挑眉道:“免提?”

洛明烛耳廓淡红,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地道:“嗯。”

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里已经炸开了锅:“洛明烛!我那么大一个萧哥呢??兰姨说你刚换衣服走了?”

萧航笑道:“在蛮巫呢。”

“欸?”祁知白愣了一下,随即又咆哮道:“哥,你们两背着我去蛮巫了?”

洛明烛道:“你出不来。”

话筒内一阵抓狂,“等堡垒对蛮巫开放,我让我爹修一百条路,就禁止姓洛的行驶!!”

萧航安慰道:“这几日多亏你,不然我没法这么快回来。”

祁知白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萧哥,你都回堡垒了,为什么又去蛮巫?伯父的事已经过了那么久……”

洛明烛蓦地皱起眉,瞪了随身屏一秒,好似忿然他就这般问了出来。

萧航惬意地将身子倒进座椅中,将话筒放在唇边,“正好洛明烛和我在回家的路上,让他瞒着你不叫个事,不如由我来说。”顿了顿,他道:“祁知白,其实,我母亲在蛮巫,我必然要在这里陪着她。”

对面沉默好半晌,祁知白不可思议地吼了句:“什么??”

他的声音恨不能爬过来问清楚,“怎么可能?当初追到医院,我们看到伯母的死亡通知单了啊!还有武乐殡仪馆,我和烛子每年都去祭奠……”

“你听我说,”萧航打断道:“她确实死了,只不过用另一种形态活过来而已。”

祁知白不解地问:“什……怎么又死又活的?”

萧航看了眼夏迩,后者已经躺在座位上睡着了。

他道:“说来话长……我妈现在的身份是异种。”

“啊??异种?”祁知白:“当时Yager对异种赶尽杀绝,所以去了蛮巫?”

倏地,他恍然大悟道:“所以,哥,你根本不是因为铺天盖地的诽谤和侮辱藏起来的?”

萧航愣了一下,脑海中,房门上满目肮脏的油漆和秽物是真的,医院储物柜那血淋淋的黑白照也是真的。

他却笑道:“怎么会?”

祁知白哽咽地道:“哥……”萧航正欲让他别煽情,又听他道:“真牛掰,不愧是我萧哥,蛮巫都能让你打通关。”

萧航哑然失笑,洛明烛忽然开口:“我会尽快推进堡垒对蛮巫的开放。”

萧航摆摆手:“我们在蛮巫住习惯了,回不回去也无所谓。”

“提到这个,”祁知白道:“烛子,昨晚驱逐的异种什么情况?实验室给老子投诉了,说什么‘立刻停止向蛮巫释放病菌’?鸡儿的,莫安远那书呆子也敢爬我头上了?”

洛明烛与萧航对视一眼,解释道:“蛮巫正在追查一条污染链,恰好与出现的异种有关。莫安远大概想借用这个名头,申请实验室的协助。”

“艹!跟界防有什么关系?”祁知白哼了一声:“都是听命行事啊。擅自出双子星门的事还没找他算账呢。”

萧航道:“你脾气好点,这次蛮巫需要他帮忙。”

祁知白:“行,看我哥的面子上不跟他计较。不过这事儿已经被上头拒了。”

萧航问:“上头?”

祁知白答:“五曜呗,那几个没事就打得跟鸡飞狗跳。烛子你早点回来,估计要开大会,我可不想一人去。”

洛明烛“嗯”了一声。

祁知白道:“萧哥,我给你整个最新款的随身屏呗?在蛮巫也能联系到我。”

萧航:“明烛给了我一个,他在学院用的那个联系方式可以找到我。”

“啧,”祁知白啐道:“烛子你过分了啊!抢功呢?”

萧航忽然想到什么:“欸给我多弄几个吧,再安排几张不记名的数据卡。”

祁知白这才乐道:“得令!”

挂了电话,萧航心想,墨利萨一台希珩一台家里一台夏迩一台……终于不用骑着三轮车来回奔波了!

不曾想自己十年的习惯,几个朝夕荡然无存,果真由奢入俭难!

回到树屋,夏菀宁甚是兴奋,迫不及待打开洛明烛带来的惊喜大礼包,由于太久没见到地球人,拉着他寒暄了一个多时辰,萧航主动揽下大厨的工作。

一餐罢,夏菀宁祭出她的拿手甜点,双头蛇乐得在屋里找不到东南西北。萧航趁着插科打诨地功夫,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告诉她。隐瞒受伤的事情,只神叨叨地说回了趟堡垒,顺便把没来得及带的旧物捎来了。

一众精美的糕点摆放在桌子上,萧航跟洛明烛挤在一张沙发上。洛明烛默契地将书包递过来,萧航从里面拿出几本笔记。

夏菀宁一看便认出来——厚厚一沓子,皆是萧默怀亲手写给她的信。她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萧航用胳膊肘悄悄碰了碰夏迩,对方不情不愿地扭头,萧航气愤,又无可奈何,于是板着她面相夏菀宁,命令道:“自己说。”

夏迩被迫开口:“妈,对一个人有感觉该怎么办?”

瞧那表情,说不上是喜是怒,不像谈论心上人,倒像在陈述某个陌生人,她大概自己也没从对地球人产生感情的纠结中缓过劲来。

在得知那人是莫安远后,夏菀宁眨了眨眼,“啊,地球人啊。”

她的接受能力显然很强,须臾,点点头,若有所思地道:“虽然没有这个先例,但我觉得未尝不可。感情的事哪有那么多麻烦,两情相悦即可。”

萧航笑嘻嘻道:“若不是两情相悦,我爸怎么能忍辱负重这么久……疼!下手真狠啊妈。”

夏菀宁收回手,气鼓鼓地道:“阿怀是心甘情愿。”她忽然想起什么,“干聊没什么意思,今天小洛带了好多新鲜的蔬果,等我去给大家榨果汁喝。”

萧航:“……”

他脸色微变,还没来得及开口,夏菀宁已经兴致勃勃地钻进了厨房。片刻后,看着自己眼前那杯菠萝、菠菜、红辣椒和杏仁的“四角恋”,正欲告诫洛明烛一声,就见他仰头喝了半杯,喝完,面不改色地对夏菀宁笑道:“伯母,这个很好喝。”

夏菀宁被他夸得眉眼弯弯,直道小洛有品位。萧航端起杯抿了一口,感觉浓稠的绿意在胃里冒泡,默默在心里给洛明烛竖了个大拇指。

夏菀宁捧着那些泛黄的信纸,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你爸啊,”她唇角微微上扬,“在我那么多追求者里,实在不起眼。”

停顿了一瞬,她的眼神渐渐飘远,似乎穿透了时光,“但我真的很爱他。”

毫不夸张地讲,年轻时的夏菀宁,称作万人迷都不为过。她美而自知,惯爱打扮嘴又甜,最擅长睁着一双又大又亮的杏仁眼,笑而不语地注视别人。谈过的恋爱数不胜数,始终坚信“感情是用来享受而不是添堵的”,每当对方有任何让她感觉到不爽的举动,便会毫不留情地提出分手。

和萧默怀步入婚姻殿堂,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思忖万千,发现是两人从没有在感情问题上吵过架。

萧默怀在生活中保持着绝对的理性,却在夏菀宁身上付出了百分之百的感性,每年的结婚纪念日和夏菀宁的生日,他都坚持奉上自己手写的信件。

两人性格一动一静,意外的和谐。如果非要评论萧默怀,夏菀宁大概会用“温柔”二字来形容他,恰巧,日复一日的枯燥无味的生活中,温柔是最难坚持的勇敢。

当时,堡垒将所有资源倾斜给实验室,其岗位炙手可热,连助理工作也不例外。总署看中夏菀宁的能力,把她调到更核心的岗位后,萧默怀发现她并不喜欢这份工作,就去跟岳父母谈,力排众议,支持她辞职。他说“我能感受到她在厨艺中自然流露的快乐。她应该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是你们觉得好的事。”

萧航毫不留情打破夏菀宁周身的温情氛围,道:“可你以前也没少跟我偷偷抱怨他啊。忘了他在我出生时都没到医院?你又不气了呗?”

“跟你抱怨抱怨得了,还当真事。”夏菀宁用眼神剜他一眼,没好气地道:“那时候对异种的研究正处在关键阶段,整个实验室连轴转,恨不能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因为深信他的爱意,所以知道这些缺席的时刻,都是身不由己。”

萧航挠了挠鼻尖,嘟囔道:“把标准抬那么高,我到现在还单着就是你们的锅。”

夏菀宁笑着拍他一下:“贫嘴。”

窗外,蓝花楹又落了几瓣,洛明烛和夏迩安静地听着,不知在想什么。

“不过说真的,”萧航收起嬉皮笑脸,“爸告诉我,‘不是随便的朦胧好感就该去接纳’说的什么意思?”

提到这个,夏菀宁脸颊微微泛红:“我一个大美人,追了他半年多。”

萧航哈哈笑道:“怪不得您从不提起,也不让我爹跟我提。”

“没谈过这款,想试试呗。”夏菀宁端起果汁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赧然,“险些成为我恋爱生涯的滑铁卢。最后他咬着后槽牙答应后才告诉我,九岁的年龄差和迥然不同的性格,或许很难让这份感情走向终点,但他会竭尽所能。”

她语重心长地道:“感情也是双刃剑,它可以让一个人变得坚定,也可以让一个人发狂。阿怀时常调侃自己为‘偏执的实验者’,总担心在感情中陷得太深。不过我跟他看法不同,喜欢就要去试试,不试怎么知道相不相称?”

她站起身,走过去,轻轻地抱住夏迩,柔软的头发温柔地抚过她的肩膀。

夏菀宁笑道:“我的女儿长大了。”

夏迩的表情出现一霎那的空白,双手放在两侧,片刻后,才覆上夏菀宁的背。

夏菀宁放开她,脸色苍白,手指按着额头,“我的身子开始困乏,今日的茶话会该结束了。”

举着杯子递到夏迩的面前,夏迩咬破指尖,滴进一滴殷红的血。夏菀宁将那杯混着稠绿色的果蔬汁一饮而尽后,歉意地看向洛明烛:“小洛难得来一次,我却不能好好招待。今晚要不要留宿?只能委屈你和萧航挤一挤了。想让你明早尝尝我的晨间特调果蔬汁,空腹喝最好哦。”

洛明烛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求之不得,伯母。”

萧航大为震惊,“兄弟?你真觉得好喝?”

夏菀宁举起大半壶的果蔬汁,遗憾地道:“可是刚榨的喝不完就浪费了,你们要不要匀一下?”

萧航和夏迩对视一眼,将头摇得像拨浪鼓。夏迩更是迅速声称受教后需要时间来琢磨,慌里慌张地逃跑了,萧航暗骂一声没良心的。

洛明烛举起杯,语不惊人死不休地道:“请都给我吧。”

终于有人识货,夏菀宁很是开心,抱着双头蛇回了房间。

洛明烛将杯中果汁一饮而尽,对萧航道:“前辈是特意让我来旁听的?”

萧航也不怕被戳穿,理直气壮地道:“是啊。”

洛明烛自幼丧母,其父对他不管不顾,造就个锯嘴葫芦似的性格。前几日难得剖白心迹,想必斟酌良久才不得不开口。恰逢夏迩情窦初开,两个不谙情事的年轻人,正好打包让经验丰富的夏菀宁女士一起开解开解,免得以后郁结在心里憋成哑巴,后面再走上歪路,被情所困。

阴阳两隔都无法冲淡的感情,洛明烛那个不能在一起的心事,或许能从爸妈的故事里找到答案。

是夜,窗户开了一条缝,送进来的风并不凉爽,闷闷地裹着远处蓝花楹和凤凰木的香气。估摸身侧的洛明烛已经睡熟了,萧航才将手从被子里慢慢伸出来,摸索到枕头旁边的随身屏。

他深知自己睡相不佳,在蛮巫十年更是练就一副翻江倒海的本事。动作不敢太大,生怕把人吵醒。

迟迟无法入睡,因为偶然想起黄昏时收到的一条陌生讯息。

——你是萧航?

当时正值茶话会,萧航瞥了一眼,以为是祁知白,没有理会。此刻静下心来一想,祁知白从不直接唤他全名。更奇怪的是,这部随身屏是洛明烛的,眼下知道由他使用的人寥寥无几。

是谁呢?

屋外是黑的,屋内也是黑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混着随身屏幽蓝的光,在他脸上照出一道白线。索性失眠,萧航随手回了个“是”便准备退出页面,没料到对方几乎是秒回,他下意识看了下屏幕顶端的时间——凌晨一点零三分。

这个点还能秒回?肯定不是祁知白。

他点开那条消息。

蓦地,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温度。萧航感觉周身发冷,呼吸也变得困难。短短几个字倒映在他瞳孔中,像一把把利刃,无情地将他割开。

——想知道萧默怀是怎么死的吗?

去他的数据,去他的榜单。

去他的苟收,去他的焦虑。

莽莽日更到完结!

定完时心满意足地删掉软件,滚去写下一篇大纲。

贝贝们等我带着番外回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0章 情孽深重此途无返 8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