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几乎本能地移向屏幕上的拨号键。
无边无际的寂静中,声音自听筒中渗出来,冰冷的仿若来自另一个世界:“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萧航瞬间浮起一层冷汗。
就在这时,修长的手挡开那片刺目的蓝光。洛明烛在身后道:“是我在这里,打扰前辈休息了吗?”
他的声线略微低沉,很好听,盖住了方才刺骨的冰冷。
提起的心好似被有形的云托起,跟着沉下去。萧航借着屏幕残存的光,看清了近在咫尺的细节——洛明烛虎口处那个芝麻大小的纹身——“x”。
萧航心知肚明,洛明烛在缅怀母亲蒋幸。就像他胸口从不离身的项链,不言不语,却日日相伴。
盯着那个“x”,萧航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这世界上,实在有太多遗憾。
蒋幸把生命留在战场,也将洛正阳的魂魄带走一半,甚至影响到洛明烛成长。而夏菀宁,得知萧默怀爆炸身亡后,很快也随他去了,将萧航孤独的留在世上。
等历经魑魅魍魉千辛万苦,终于侥幸在蛮巫拼出个家后,却要面对一个新的、残酷的事实:父亲的死,可能不是一场意外。
该怎么办?是要追查下去,还是踏踏实实留在蛮巫?
他拿不定主意了。
于是,用臂肘撑着坐起来,靠在床上,叹了口气,将随身屏放在洛明烛面前。
“有奇怪的短信。”萧航道:“如果要调查的话,势必要回堡垒。”
床微微下陷,洛明烛也直起身来。
两人肩并着肩坐在床上。
洛明烛认真地看了下,道:“好。”语气很平静,脸上也没有惊讶的表情。
萧航不禁自嘲,自己的事情,别人为什么要惊讶呢?
真矫情。
定了定神,手指在随身屏上点触。
——你是谁?
发了消息,他问洛明烛:“总署现在好混进去吗?”
“不太容易。”洛明烛道:“进出都要刷通行证。”
萧航挠挠头,看向秒回的消息。
——找到萧默怀的实验数据,我会告诉你所有事情。
他皱着眉道:“那就难办了啊。”
洛明烛凑过来看,须臾,回应道:“不难办。”
一股清香同时飘过来,萧航觉得鼻子有些痒,用食指碰了碰,疑惑地问:“有什么办法?”
洛明烛抬起头,“签署共和协议。”
翌日清晨,夏菀宁女士哼着小曲,做出满满两大缸子的果蔬汁,萧航和夏迩只喝了一杯,死命摇着头,一人占着一棵树坑吐去了。
洛明烛面不改色地跟着夏菀宁喝完了一缸,边喝边夸,临走不忘打包一壶。
简直不是人。萧航腹诽,苦瓜菠菜核桃仁西红柿香蕉这种组合都能喝的下去??
后面,洛明烛来拜访过几次,有一次专门来送随身屏外,其余都来送礼聊天。
终于摆脱骑着三轮车在蛮巫乱窜的日子了,萧航很高兴,当即打电话,将祁知白狠狠夸奖一番。
夏菀宁沉迷于堡垒的丰富资源无法自拔,一边给夏迩上恋爱教学,一边研究美食。双头蛇乐不思蜀,整日吃成个气球,挂在凤凰木的树枝上消食。
希珩用随身屏联系过萧航数次,问希蓝希思什么时候回家,双头蛇眼疾尾快地扑上来,精准挂断电话。过了几天好日子,就被萧航遣送回溶洞——夏菀宁进入了休眠期。
关于那个陌生号码,萧航不管再发什么,都没有回过消息,打过去依旧是空号。似乎不找到萧默怀的实验数据,就休想得到对方任何回复。
于是,趁夏菀宁休眠,萧航带着夏迩住在了墨利萨,一是为满足夏迩,让她跟莫安远多些接触,实践夏菀宁女士的教学成果。二是同伽罗计划,签署共和协议时,他要跟着混进去。
多方协助下,安戈洛岛与阿憨总算被控制住了。
八木在海底孵化出的新的蚁奴,不再出现失控情况。阿憨也恢复原有体型,硬是用山一般的身躯跟萧航撒娇,让他一礼拜都抱着哄睡。
暂时尘埃落定后,莫述打电话催了莫安远数次,最后联系洛明烛将人抓回去。莫安远依依不舍,铃兰没有去送,她忙着让萧航葬花,拖了这么久,很多品种的花期都没赶上。
萧航顶着个涩哑的破锣嗓子跟夏迩串了供,让她告诉夏菀宁自己有事回不去。至于之后是否留在墨利萨、和铃兰在莫安远的事情上该如何解决,都由夏迩决定。
这一日,萧航正在墨利萨的花海中跟阿憨玩老鹰捉小鸡,Y-12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被日光拉长的人影中。洛明烛开门下车,递给他一张印有堡垒剪影的卡片。
洛明烛:“前辈,你可以回总署了。”
···
堡垒内,总署。
异种大多对堡垒十分忌惮,在他们眼中,地球人的防御是机器与计算的完美结合。认为能抵挡住一**难以预测的猛攻,必定因为那些看的见或看不见的“科技”。可他们不知道,看似无懈可击的防线背后,曾站着一个又一个血肉之躯。
萧航面前的,便是这些无懈可击的浓缩。
一张半弧形的圆桌后面,左侧坐着两个人,右侧拥挤地坐了三个人。在视觉上,总感觉一轻一重。
这个排列很奇怪,一般来说,五个人横坐一张桌子,为求美观,往往中间会坐一个人,其余四位分列两侧,左右各二,匀称得体。
这正是五曜的宗旨——没有人在绝对的中心,没有人能独自拍板,也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权力从不均匀,却必须在动态里寻找微妙的平衡点。
最右侧的男子有着清冷的眉宇,剑眉一蹙起来,威严冷冽,眼角的皱纹丝毫掩盖不住俊朗的面容,只可惜,他瞎了一只眼睛,右眼框已经萎缩,像褶皱的橘子皮。
他翻动手边的资料,抬起头来,问道:“安戈洛岛的伽罗和……这位是?”
萧航看向桌上的名牌——洛正阳。
他答道:“您称呼我为保镖即可。”
对面的五个人,他年轻时都有过接触,以防被认出来,萧航在蛮巫整整找了一天,从某犄角旮旯翻出个木制面具,刚好完全遮住下半张脸。
洛正阳旁边的男人哈哈一乐,指着萧航脸上的面具:“你怎么戴着半个鸡蛋壳就来了?哈哈哈哈。”
此人最年轻,名叫波什,萧航同他接触不多,当初还在巡卫队时,就听说推举出的群众代表不太正经。十年过去,再见面,除了年龄渐长,竟还是一副不修边幅的老样子。
其余四位皆是西装革履,光鲜亮丽,惟有波什,穿着个跨栏背心和大裤衩,趿拉人字拖就来了。他手中转动着一个六面骰子,翘个二郎腿,大大咧咧地往那儿一坐,伸长脖子调侃:“造型挺别致啊!”
不等萧航假惺惺的回两句,最左侧的女子说话了,“波什,能不能有个正经样子?跟你坐在一起真够丢人的。”
萧航瞄一眼,顿时话都不敢说。
波什皮笑肉不笑地道:“比不上你们,假正经!”
女子瞪他,懒得搭理,转而看向伽罗,淡淡道:“据洛明烛提交的报告,安戈洛岛海域的污染源基本清除,岛民健康状况趋于稳定,贵岛愿与总署缔结长期互助协议?”
伽罗正百无聊赖地托着腮,东瞧西看,直到萧航在桌子下踢了一脚,才回过神来,“啊,叫我?说什么了?”
“……”给这人傻钱多的岛主气死。萧航接过话来,“承蒙堡垒的帮助,污染得以迅速解决。我们岛主兴趣浓厚,只是想多了解一些关于共和协议的条款。”
“应该的。”女子名叫鸥沐音,她微微颔首,补充道:“蛮巫和堡垒彼此隔绝太久,久到忘记了,既然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谁也无法独善其身。蛮巫受辐射与磁场紊乱所困,堡垒因资源日渐枯竭而扰,两边看似各过各的,实则互相影响、互相牵制。作为原住民,我们有义务去修复、去推进、去开创新的道路。你们大可放心,协议不是妥协,只是为了各自的下一代,都能有条活路。”
萧航想了想,“既然是协议,想必应双方共同协作。堡垒要我们做什么呢?”
鸥沐音旁边的纪秋玉道:“呵,堡垒计划在星盟建立‘共和学院’,期望未来双方能在此和谐相处。”
萧航心想,这口气可不像能和谐的样子。转头看向伽罗,伽罗一副“听不懂但我随意”的模样看着萧航。
忍着给他一拳的冲动,萧航微笑道:“岛主,您觉得可以是吗?”
起身去拿起桌上的笔,弯腰准备递到伽罗手中时,忽然装作刚听到命令的样子收回来,故作姿态地道:“岛主还想问,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您知道的,在蛮巫,仍然是对堡垒有敌意的种族更多……”
鸥沐音一拍桌子,萧航吓一缩脖。
没办法,因为夏菀宁跟鸥沐音的关系,萧航从小到大没少被她蹂.躏,况且这位女士最爱用人脑子煮火锅。
果不其然,鸥沐音冷笑一声,“堡垒出人出力给你解决事情,现在想起来问好处了?信不信我把你脑子挖出来看看烂了没?”
洛正阳正色道:“鸥沐音。”他声音低沉但语调浑厚,每个字都带着分量,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作为白令庭的开创者,虽沉默寡言,但令人不敢轻慢,往往负责庭上的肃穆。
鸥沐音冲他摆了个脸色,噤了声。
至于五曜中的最后一位,始终没有说话,萧航看了眼名牌,“韩飞擎”。
洛正阳道:“堡垒先出手相助,而后才提出签署协议,这份诚意已是不言自明。往后的种种,我们自当竭力配合。”
“先不说这些,”伽罗摆摆手,还以为要说出什么高屋建瓴的话来,结果下一句直接垮了:“听洛明烛说,过来签协议有大餐?我吃过几次堡垒的饭,特好吃!什么时候开饭?能不能打包?”
五曜:“……”
伽罗眼巴巴地看着对面,对面五人集体沉默,连波什都怔住了,随即开始狂笑。
萧航只想拿手中的笔戳死他。
“就是这样,”戳完伽罗,萧航将笔划到洛明烛的口袋里,“不小心顺出来了,一会帮我还回去。”
洛明烛低头看了看,笑道:“好。”
伽罗捂着被戳的肩膀,喜滋滋地问:“我的任务完成了吧?是不是可以开吃了?”
三人正站在晚宴厅的门口,交流情况。
堡垒不会只为一家开启双子星门,至少凑齐五份“共和协议”才会统一安排。本以为洛明烛这些日子只在安戈洛岛和墨利萨之间奔波,没成想,在帮着处理焦头烂额的污染源时,竟还谈妥了另外四家。
晚宴为的是促进交流,深层次了解总署架构,主要人员皆会到场。萧航和洛明烛计划借此机会,闯一趟实验室。
带进宴会厅,伽罗拨弄着手腕上碗口大小的机器问:“这东西什么时候能拿下来?重死了,影响我吃饭。”
“这是追踪装置,”洛明烛解释道:“进入堡垒的种族都需佩戴,直到离开双子星门。”
伽罗毫不掩饰地翻个白眼,没说什么。
另外四家的负责人,萧航也认识,有两位还是打过数次交道的熟面孔。于是,他顶着那个半只鸡蛋壳似的面具,没有在任何一处停留,寒暄几句,抽身而退。
萧航跟随洛明烛在觥筹交错的席间穿行,转到一条无人的拐角,隐入阴影,一把摘掉那显眼的面具,甩了甩被压塌的头发。
萧航:“现在怎么办?我来的时候看了下,每个走廊的摄像头不低于三个。从宴会厅穿到实验室,至少要经过三十个摄像头,我没有把握不留下记录。”
洛明烛不语,点开随身屏看时间。
19:29。
当时间跳到三十分整,身后黑色的幕墙忽然向两侧滑开,后方整齐排列着八台近人高的移动机器人。它们通体银白,外壳上印着堡垒后勤部的蓝色标识,标识下贴着对应数字。
第一台机器人的机械臂缓缓举起,十指在头顶的虚拟屏幕上轻点几下,一道不带感情的合成音从体内传出:“厨余废物清理程序启动。”
它平稳地驶出阴影,转向宴会厅方向,开始沿桌收集残羹。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依次激活,向不同方向散去。
轮到第七台时,它刚抬起手臂,屏幕尚未亮起,洛明烛已欺身而上,右手从口袋中抽出笔,精准地捅入机器人颈侧不起眼的检修孔。
机器人的手臂悬停在半空,指示灯由绿转红,却发不出一丝警报。
洛明烛转到它背后,用指甲撬开一块隐蔽盖板,露出内部预留的储物空间。他侧身让开,朝萧航低声道:“委屈前辈了。”
萧航眨眨眼,没想到还有这般操作。他弯下腰,踩着机器人伸出的辅助踏板,钻了进去。内部是柔和的白色,四壁覆着薄薄的隔音棉,空间比想象中略微宽裕,碍于身高,脑袋触在顶壁,不得不微微低头。
他心想:洛明烛岂不是更得缩成一团?
须臾,不知道洛明烛触了什么开关,机器人一边喊着“已收集完毕,请避让”,一边缓缓移动。
黑暗将他包裹,只有头顶小小的散热孔漏进一条细细的光线。萧航蜷在狭窄的舱体内,听着外面的车轮声、碰撞声、以及远处宴会厅里的推杯换盏。
大概十分钟后,机器人停下来,提示音变作“即将倾倒”,倒字还没说完,声音戛然而止。须臾,盖板被再次打开,萧航钻了出去。
听到撕拉撕拉的怪响,他疑惑地侧头,发现八号机器人的盖板是被硬生生踹开的,操作屏已经开始冒烟。
洛明烛将手中的盖板随手丢到一旁,有些尴尬地解释道:“不这样,没法在倾倒程序启动前把前辈弄出来。”
萧航哑然失笑,一指八号机器人,“那这个该如何解释?”
洛明烛挑眉:“‘今日贵宾用餐时不慎损坏一台机器’,这种报告更好写。”
萧航:“……”他这些年都学了什么玩意???
紧接着,洛明烛轻车熟路地将垃圾口上侧的通风管道口撬开,动作流畅得仿佛已做过无数次。他站到旁边,让出路,对萧航道:“前辈先。”
在洛明烛的帮助下,萧航钻进通风管道。顺着窄道爬行十几步,前方出现一个三岔路口。正欲沿直线继续前进,洛明烛道:“前辈,往左走。”
蓦地,萧航停了下来,问出一直卡在喉咙中的问题:“明烛,你对这一切,是不是太熟悉了?”
好半晌,洛明烛才轻轻“嗯”了一声。
萧航:“为什么?”
身后的呼吸顿了顿,洛明烛的声线沉稳又清晰,还微微带着回音,“我总觉得伯父的死另有隐情。”
萧航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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