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他看短信时并不惊讶。
瞧这手段和操作,大概早就私自里调查过数十次。
想在堡垒严密的安保下找到这条最合适的路,又要重复多少回呢?
萧航不知如何评价现在的情绪,只好装作若无其事,默不作声地继续前行,除了洛明烛不时指挥路线,两人没再对话。
直到前方无路可行,萧航寻个舒服的姿势坐下,背靠着管道看向洛明烛。
洛明烛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手脚无措地摸摸脸,“是脏了吗?”
萧航摇摇头,好整以暇地盯着他耳尖发红。洛明烛轻咳一声,垂眸道:“就是下面了。”
萧航没有向下看,他屈起一条腿,将胳膊搭在上面,波澜不惊地道:“谢了啊。”
说不感动,那是假的。那晚因为对方云淡风轻的态度而投下的凄凉,此时烟消云散了。
萧航有些愉悦。
洛明烛掠过他,伸手去拆管道口,轻轻地摇头:“嗯。”
嗯字尾音上扬,像一根被风托起的羽毛,乍听之下竟有几分撒娇的意味。萧航知道他只是在说“不用”,清清爽爽地拒绝道谢。可那声上扬的调子偏偏划过耳膜,在心头留下一点不像话的余音。
洛明烛收回的手臂擦过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刹那间,好像有人在心上拨了一下。
“哈——”萧航急忙移开手,转去挠头,一紧张说了实话:“怪让人感动的。”
洛明烛轻轻地笑了下,没有跟他讨论感动不感动的问题,拿出随身屏,指了指时间。
“这个管道下去是监控的死角。”洛明烛道:“因为不清楚实验室构造,我没来得及仔细查。”
萧航颔首道:“辛苦,交给我,这里我熟。”
早年间,萧默怀和夏菀宁整宿整宿地泡在操作室,萧航的童年大多在此度过的,实验室比家更像家,甚至曾有他专属的儿童床。哪个实验员有时间,便随手逗逗他,都没时间,他就自己找点乐子,这种生活一直持续到夏菀宁辞职。
纵身翻下去,正位于储物柜与墙面的夹角。
此处是更衣室,他探出头去,发现空无一人,抬头朝洛明烛比了个手势。洛明烛压低声音道:“晚宴结束时间是九点,但莫述博士可能会提前回。”
萧航点点头。
每一件壁柜上都用便签贴着名字,萧航检索一圈,没看到父亲的名字。
更衣室左侧的路通往操作室,右侧通往办公室。
随手在脏衣娄中翻了翻,翻出件白大褂和保护帽,没有新的医用口罩,他便把白大褂的下摆撕下来围在脸上,小心翼翼地朝右走去。
目光尽头是一排监控画面,正实时显示着操作室的实验情况。近处则是几台排列整齐的电脑,他不敢耽搁,循着记忆搜索。冷不丁一抬头,惊讶地发现,父亲的名字就显示在一台电脑登录界面上。
证明这台设备,仍然保留着他的使用权限。
难道发短信的人来自实验室?父亲去世后,他们没能拿到实验数据?
咳……不怪他们,父亲的密码确实比较刁钻……
那不是一串简单的数字,为让他记住,萧默怀手把手教过无数次。萧航从桌面上抽出张草稿纸,开始奋笔疾书。本来时间就不多,又花去二十分钟,才终于想起萧默怀完整的密码。
密码是一个公式。萧默怀将夏菀宁生日的年、月、日拆成三个变量,代入一条椭圆曲线方程,再将输出的结果层层嵌套傅里叶变换与复数运算,最终收敛为一个简洁的公式。而这个公式的解,正是萧默怀与夏菀宁结婚纪念日的平方根。
萧默怀称这个为“科学家的浪漫”。
萧航敲下最后一串字符,屏幕在第三次“密码错误”后终于亮了,他欲哭无泪地想:爹欸,儿子差点被你的浪拍死。
页面并没有如预期般跳转至熟悉的操作界面,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冷冰冰的登陆窗口。
整个窗口呈玫瑰红色的,边缘没有直角,柔化的不规则曲线缓缓浮动着,像是在有规律的呼吸。账号与密码输入框的上方,排列着暗金色微微凸起的立体大字——潘多拉。
关于父亲的任何实验,萧航没有从他口中听到过只言片语,这种级别的科学家,往往负责的都是保密项目。项目竟需要单立系统,还是让萧航吃了一惊。
或许父亲的死亡,跟这个计划有关。
脑海中倏然浮现这么个念头,他想也不想的,在账号的位置输入萧默怀,将那串公式输入在密码处,移动鼠标,点击确认。
“嘀——嘀——嘀——”
忽地,屏幕上那片玫瑰红的底色骤然炸开,血红色的警告字样和刺耳的警报声同时出现!
一闪一闪的警告和室内循环的红蓝光交相呼应,萧航感觉血液一下子涌上头顶。
他瞬间弹射起来,手指比意识更快地按下关机键,同时将那张写满演算的草稿纸一把抽走。没有停留,只扫了眼监控画面,便一头扎进更衣室的方向。
洛明烛快速接应,将他拉回通风管道中,将通风口恢复原样。
萧航指挥道:“快,先走。”
不知爬出去多远,透过管道壁,两人听到杂沓的脚步声和议论声。
“怎么了?哪里传来的警报?”
“是实验室,抽人手去看看。”
“需不需要联系巡卫队?”
“不确定是否为异种入侵,警卫先过去,让江队严阵以待。”
他们似乎看到什么人,脚步声顿了一下,一个人道:“莫述博士,我们保护您回实验室。”
“保护?保护我做什么?”
“额……实验室发出警报……”
“实验室发出的警报少吗?大惊小怪。”那声音打断他,“我去看看是哪个蠢货又把化学物质泄露了。”
随着萧航和洛明烛行进,他们的对话声音被落在了身后。
警报声还在盘旋,像一只不肯离场的秃鹫,大约过去五分钟,身下换了另外一批人的声音。
“江予队长,确认是实验室警报。”
一个女声不耐烦地道:“靠,真服了,实验室搞什么?第五次了吧?警报当二胡拉着玩呢?这次什么原因?”
“纪妹子的比喻每次都一针见血。”
“不知道,警卫队已就位,让我们待命。”
女生没再说话,似乎在等着江予下命令。
过了半晌,一男生冷峻地道:“清点贵宾人数。”
说是贵宾,萧航清楚得很,其实就是异种。
那女生道:“联系洛明烛,咱们可没资格插手蛮巫的事情。”
萧航忽然意识到什么,迅速拉了一把洛明烛,手脚并用地往前爬。没出多远,听到底下有人疑惑地道:“欸,洛队长没接电话,大概还在宴会厅接待,我去找他吧。”
萧航心有余悸地回头,发现洛明烛正看着他笑,“前辈放心,我设置成静音了。”
萧航叹口气,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洛明烛又道:“警报还在继续,咱们两个不能消失太久。”他俯下身,将耳朵贴在管道上,仔细倾听,然后指着一个离两人更远的管道口,“从那边下去。”
萧航将白大褂和保护帽脱下来塞到角落,面具扔在垃圾倾倒处了,只得先戴着白大褂的布料。
他腿朝下跳出去,顺便把洛明烛接下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废弃的杂物间,刚拐过弯,萧航一把将洛明烛推回去。
鸥沐音一身干练的西装,笔直地站在数十步外,警报灯闪烁着,她的脸时而闪过红光,时而闪过蓝光。
不得不说,美人就算老了,眼神也不会跟着老。
萧航一见到她,腿肚子忍不住打哆嗦,强压着镇定,假装泰然地道:“不好意思……”
思字还没说完,脸上的布料就被对方一把扯下。
鸥沐音冷哼一声,抱臂而视,看得萧航后背直窜白毛汗,仍然面不改色地指责道:“女士,我好歹是今日的贵宾,您有些失礼。”
鸥沐音没说话,用视线将萧航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最后牢牢钉在他的脸上。
她突然偏过头,极其轻蔑地“嘁”了声,上前一步,扯住萧航的耳朵,“你叫我什么?”
“疼……疼!”萧航叫道。
毕竟都过十年了,经过青春期的男生,怎么也不可能一点变化没有吧?他还想再挣扎一下:“女士,您这是在做什么?”
鸥沐音呵道:“你这双惹人烦的桃花眼和混账劲儿跟你妈年轻时一模一样!右脸酒窝位置都分毫不差!跟我装?再问一遍,你叫我什么?”
最后一句话,她一字一句的蹦出来,手上的劲道陡然加重,疼得萧航眼泪险些没出息地飙出来。
这么大了依然逃不过恐惧,没有血缘也有血脉压制这一说啊!
他一边用去掰鸥沐音的手,一边认命地喊道:“干妈!干妈我错了……”
下一瞬,那手松开了,覆上萧航的后脑勺,他被用力地推在鸥沐音的肩膀上。
萧航的个子已经比她高出数十厘米,不得不深屈着腿,稳稳保持这个动作。
“真狠呐,”过了良久,鸥沐音略带哽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菀宁刚死你就失踪,一点念想都不给我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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